《山河织锦》晏灼晴

124、得陇望蜀，欲壑难填。 赵

　　赵璨的第二封信很快便送到了京城。管家不敢耽误，拿到手上便急匆匆地去找赵璀。赵璀拆开信时，手甚至有些发抖，可待他看清信上的内容，脸上却没了想象中的狂喜，反而眉头一皱，冷哼一声，将那薄薄的信纸抖了抖，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动作倒是快。”

　　信中说，赵璨已然带人亲手杀了赵进，叛军大获全胜，只等大军集结完毕，便挥师北上，直取京师。字里行间满是志得意满的张扬，仿佛那龙椅已经近在咫尺。

　　赵璀接着往下看，眉头越皱越紧。信的后半段，赵璨的语气陡然一转，变得极为不客气，几乎是以命令的口吻交代他，务必在叛军人马抵达之前，将京城的兵马全部控制在手中，以防生变。

　　“他这真是把我当成了那些跪着巴结他的狗腿子了！”赵璀一把将信拍在桌上，茶水溅了出来，他却浑然不觉，脸色铁青地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他站定，眼珠子转了转，忽然拿起信，大步流星地往后院走去。

　　后院的佛堂里，檀香袅袅，烛火幽幽。邓辛跪在佛像前，手中捻着念珠，嘴唇微动，正低声诵经。她的背影佝偻了许多，早已没有了当年那个在宫中不肯服输的锐利模样，只剩一具被岁月压弯的老迈身躯。

　　“母亲。”赵璀在离她几步外站定，低声道，“赵璨那儿来信了。”

　　邓辛当即睁眼，停下了念了一半的佛经，由着身边的婆子搀扶着，缓缓站起身来。膝盖跪得久了，她起身时晃了一晃，赵璀下意识想上前扶，她却摆了摆手，自己稳住了身子，慢慢走到椅子上坐下，伸手道：“给我瞧瞧。”

　　赵璀将信递过去。邓辛没有接，只朝身边的婆子抬了抬下巴，“你来念。”

　　婆子接过信，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地念了起来。念到“赵进已死”时，邓辛忽然抬起手，婆子立刻噤声。她伸出手，婆子连忙将信递到她手中。

　　邓辛将信纸凑近烛火，费劲眯着眼，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仿佛要透过那些墨迹，看到千里之外的腥风血雨。烛火映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忽明忽暗。

　　忽然，她笑出了声。那笑声不大，却在这寂静的佛堂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释然和痛快。“这一天……”她将信纸放下，声音幽幽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总算是来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念珠，像是想起了什么，对身边的婆子随口吩咐道：“剩下没念完的经文你替我念完吧。”说罢，便拉着赵璀的手，示意他扶着自己往外走去。

　　赵璀依言行事，目光却一直盯着母亲的神色，揣度着她此刻的心思。沉默了片刻，他忽然凑近了些身子，压低声音道：“母亲，此时若是咱们捷足先登，那皇位岂不就是咱们的了？”

　　拐杖敲着石板的规律声响猛地停顿，邓辛转过头来，神色在月光的映衬下格外冷冽：“你想做皇帝？”

　　“有何不可？”赵璀挺直了腰背，眼中闪过一丝热切。

　　他此刻倒是不知母亲心中究竟是怎么个主意。分明当年父皇还在位时，是母亲最先察觉了赵璨的不臣之心，也是她让自己去暗中拉拢、投奔赵璨的。十余年过去，哪怕父皇早已宾天，母亲却还是让自己暗中保持着与赵璨的勾连，从不曾断过。

　　如今眼见赵璨远在江南，鞭长莫及，自己只需要在京中添一把火，那皇位不就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他正盘算着，邓辛忽然冷冷开口，语气里没有半分温情：“你是个什么德行，为娘还是清楚的。你没有赵璨一呼百应的能力，即便你坐上了那个位置，也只是各方势力牵制的傀儡而已。”

　　赵璀脸上的笑意僵住了，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可心底那把火非但没有熄灭，反而越烧越旺。他猛地停住脚步，转过身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服气的执拗：“既如此，母亲又何必非要让我支持赵璨造反？反正我自始至终都是大夏的王爷，至于哪个当皇帝，又和我有什么干系！”

　　邓辛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目光如炬道：“既如此，你说说，你要如何坐上皇位？”

　　赵璀挺了挺胸，声音里带着几分热切的激动：“赵璨在京中的兵马我都知晓。我若在他之前……”

　　“那夏家呢？”邓辛打断他，声音拔高了几分，“赵承呢？”

　　“和赵进一样！”赵璀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杀了不就行了！”

　　“你你你！”邓辛伸出手指，颤颤巍巍地指着他，指尖都在发抖，“你说你们都是一个爹生的，怎么就能愚蠢至此！”她拔高声音道，“你当夏家和赵承是你圈在圈里的畜生？说杀就能杀死的？即便是赵璨对上夏家，也不敢说十足的把握！你竟能说这般大话！”

　　“不试试怎么知道！”赵璀被母亲突如其来的怒气惊得后退了半步，却还是梗着脖子，不服输道，“夏林茂早已辞官，夏桐清也被调了回来。如今夏府手中还有什么能调动的兵马？”

　　“凭什么？”邓辛忽然笑了，那笑声里满是自嘲，眼底却泛着冷冷的寒光，“就凭夏家累世公侯，代代都有军功；就凭如今朝中大半武将皆是夏家举荐；就凭当年的赵璋想要娶夏家的女儿，都要低三下四地亲自去求娶！”

　　她被气得上气不接下气，用手抚着胸口顺气，好半晌才缓过来。她冷冷地看了赵璀一眼，声音压低了，却字字如冰：“你信不信，他夏林茂如今振臂一呼，在武将中的威望怕是比皇帝还要大！”

　　赵璀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邓辛松开了他的胳膊，慢慢往前走着，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老。她的声音飘回来，带着几分疲惫和无奈：“我劝你，还是老老实实等着赵璨打过来。咱们母子啊，还是静静看戏吧。”

　　她一个人慢慢往前走着，拐杖敲在青石板上嗒嗒作响，一下一下，像是敲在赵璀的心上。赵璀倔强看向月色下佝偻着身子往前走的母亲，不愿自己就这样永远屈于人下，他喃喃道：“我不信，我偏要试一试。”

　　邓辛走到了湖边凉亭旁，忽然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天边那轮清冷的月。月光如水，洒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

　　她忽然想起了当年还在宫中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夜晚，月明星稀，她一个人去御花园中散步，却无意听见皇帝在同身边的大臣谈心。

　　“朕的几个孩子中，最是可堪大用的还是璋儿。将来朕百年之后，祖宗基业交到他手中，朕也可安息了。”

　　“陛下若是早有决断，为何眼下还要瞧着几个皇子相争？”

　　“璞玉也需雕琢……”皇帝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又带着几分深谋远虑的笃定，“璋儿如今还是太过良善，心肠太软啊。”

　　“可眼下储君之争越发激烈，您就不怕他们手足相残？”

　　“璋儿不会的。”皇帝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早有思量的事，“朕儿女不盛，怎么着，也要给其他儿子留条活路的。”

　　“陛下良苦用心啊！”

　　邓辛捂着嘴，跑到了远处的角落里，才松了心神，任由眼泪无声地滑落。原来自己这些年为赵璀苦心筹谋时，自己的枕边人就早已打定了主意。她的孩子，不过是用来磋磨将来储君的磨刀石。那她的筹谋，她的不甘，她的争强好胜，全都变得可笑起来了。

　　邓辛站在凉亭石阶下，抬头望着那轮明月，眼中满是报复成功的释然，“陛下啊，成王败寇，妾身也是认了。可唯独不能忍你将我的孩子当成一颗棋子！你想要这河山万里安然无恙，我偏偏要掀起些风浪，让你在地下也不得安生！”她的这番自言自语，不知是说给当年的那个帝王，还是躲在暗自垂泪的自己。

　　翌日一早，赵璀便借故身子不适，没有上朝议事。在众人都不知道的角落里，他出了城门，往保定府的方向去了。

　　要说他这是去找哪个，也是令人称奇，他非是去调兵遣将要控制京城，而是去见了赵善仪。

　　“王兄不在京中守着，来我这里做什么？”

　　赵璀将赵璨寄来的信往桌上一拍，“你自己看吧！”

　　赵善仪皱着眉头接过信，看了后才发现这是一封捷报，舒了口气，笑道：“看你这模样，我还以为是江南那边失败了，你逃到我这里来了。”她将袖子一甩坐了下来，轻松道，“眼下形势大好，咱们按着计划行事便可，到底是有什么事，值得你大老远亲自跑过来？”

　　“你当年不想嫁给那邓宁，可还是被逼着送上了花轿，这其中出力的，可不就是当年的皇后，赵璋和赵璨的生母？如今，你就这般看着赵璨顺利夺得皇位？心中就没有一点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