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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神仙掌下护明珠(一) 初见神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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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渐起。
明珠手中的火把扑闪了几下。她抬起头,一滴雨落在了眉心。
天不作美。
山路行已过半。前方是狭窄石道,一旁乃绝壁悬崖。她迟疑片刻,抬脚继续往前。
阴云蔽月,雨势渐大。石面愈发滑腻,稍不留神便可能摔得粉身碎骨。及至山顶,忽有微弱蓝光隐现。她攥起火把往崖壁上探,一株玄阴草正躲在石缝之中。
终于找到了。
明珠抹了抹脸上的雨水,将火把放置一旁,拽住石壁上的藤蔓用力往前一荡,顺势便将夜幽草扯了下来。
看着到手的药草,她松了口气,回身时未留意脚下青苔。一个趔趄,整个人直直坠向了崖底。
耳边风疾速刮过。她心道这下死定了!电光石火之间,不由自主脱口大喊:
“神仙大人救我——”
山松的枝叶已掠过她的耳畔。离地仅剩几尺之距,下坠的身体骤然停了下来。
林间清风拂过。她缓缓地呼出一口气,看着自己如羽毛般轻轻落到了地上。带着锯齿的草叶划过脸颊,割得她微微生疼。
察觉到身后结实的地面,明珠撑起身子环顾四周。只见山影峥峥,树影森森,寂静如斯。
她轻声问道:“神仙大人,是你吗?”
山间似传来几声诡异的动物啸叫。倒像是有鬼,不像有神仙的样子。
“神仙大人,虽然你从未现身,但我知道定然是你。谢谢你又救了我!”
明珠语气笃定,而后便冒着雨欢欢喜喜地回家去了。
到家已近亥时。
身上有几处擦伤。明珠仔细地给伤口上好了药,从怀中掏出那株玄阴草。
这种药草生于七月,长于夜间,日照即陨,听说可作续命丸用。将死之人服之,可多活数年。因其罕见难得,一株玄阴草,能卖出一百两银子的高价。只不过,收售此种药草、能作续命丸的药堂,却在流沙镇。
流沙镇位于九州边界,毗邻幻海,遥望沧溟,是真正的三不管地界。能在此处做生意的,绝非等闲之辈。敢只身前往此处的,大多也来头不小。故此鱼龙混杂,鲜少有凡人靠近。
但明珠需要这笔银子。
她已连着十数日,每晚都去山间找寻此草,今日方得此收获。虽说,差点以命为代价。
且三年前,她曾偶然采得过一次玄阴草,去过流沙镇。倒也安然无恙。
何况......她还有神仙大人在护着她呢!
关于这位“神仙大人”,明珠最早是听阿娘提起的。
她刚生下来,便被诊断为胎里不足。后又高烧不止,无法进食,连大夫也束手无策。眼看就剩了最后一口气,明珠爹娘只得含泪为她准备后事。
那晚,明珠娘守着明珠,迷迷糊糊间看见一位穿着青衣的仙人来到床前,抱起了她怀里的小人儿,伸手施了一阵术法。
待她醒来时,小人儿乖乖地躺在怀里,烧也退了,还扯着她的衣襟要找奶吃。
明珠爹自是不信什么神仙一说,只道是她累糊涂做了梦,明珠能活过来是她自己的造化。
长至三岁,某日,明珠跟着爹娘去田间。因追着一只蝴蝶跑,不小心跌入了池塘。待爹娘发现她不见时,已过了好几炷香的时间。
二人四处寻她,听见池塘边有哭声传来。走近一看,明珠坐在塘中央一片莲叶之上,手中还抱着一把莲蓬,正哭着喊爹娘。
明珠爹下水将她抱上岸,见她身上衣物未湿分毫。问之,只记得自己掉入塘中,醒来便在莲叶上了。
“定然是神仙!我便说了,咱家明珠生来便有神仙庇护!”明珠娘激动不已,明珠爹也终于信了几分。否则,一片莲叶何以托起一三岁孩童?
而直至明珠八岁,她才真的相信身边有神仙存在。
彼时她正在镇上学堂读书,某日下学途中,碰到了一只小狐狸精。小狐狸精道行不高,伤害不了大人,便喜欢捉弄小孩玩。只是与它对视了一眼,明珠便被迷了心智,跟着它进了深山。待她醒过神来时,狐狸精不见了,自己已不知身在何方。
她在深山密林里绕至天黑也未寻着路,又累又饿,蹲坐在地嚎啕大哭。这时,她突然感觉自己的一只手被牵了起来,引着她往前走。
可四周哪里有人?如此情形,她本应感到害怕才对。但那只手十分温暖,莫名令她觉得心安。
半炷香后,她终于看见了平日里常走的田埂。那只手也放开了她。
明珠在半路碰上了寻她的爹娘。她一头扑进阿娘的怀里,兴高采烈地说:“阿娘,好像真的有神仙。”
明珠娘愣了愣,而后笑了,“阿娘没骗你吧。记住了,以后若是又遇见什么危险,便大喊‘神仙大人救我’,他一定会出现!”
明珠重重点头。
这六个字从此成了她的保命符。只是,神仙大人似乎只保护她一个人。否则,阿爹阿娘就不会遇见那伙山贼了。
想到这,明珠鼻子有些发酸。她甩开思绪,来到堂屋。
堂屋正中设了张香案,是明珠娘在时为“神仙大人”设的。案上原挂着的画像,也是她在市集买的。明珠不喜欢画像上那个肥头大耳的佛陀,这与她心中“鹤骨松姿,不可亵玩”的仙人形象实在大相径庭。
于是她自己动手,画了她心中的“神仙大人”。如今挂着的画像,便是她自己的手笔。虽画工略显粗糙,但明珠想,求仙拜佛心诚则灵,神仙大人定不会计较。
她燃起三支香,虔诚地往上方的画像拜了三拜,“神仙大人,今日你又救了明珠一命,明珠无以回报,只有给您多敬点香火了。”
明日一早便要去流沙镇,明珠默念神仙保佑,早早洗漱完毕便上了榻。
不觉中,她已入梦。梦里是大片采之不尽的玄阴草。尽头处,站着一位看不清脸的长发仙人。他微微一拂袖,玄阴草漫天飞舞,仿若花雨,美不胜收。
睡梦中的明珠,不自禁地笑出了声。
第二日醒来,她看着桌上那株孤零零的玄阴草发了好一会儿愣。这显然与梦中之景相差甚远,需得花点时间来回到现实。
洗了个冷水脸,煮了根玉米棒子,就着昨日剩下的冷粥唏哩呼噜吃完,明珠又恢复了精气神。
小心地将玄阴草用手帕包好,她骑着小毛驴,往流沙镇赶去。
路过千峰镇场口时,已近午时。估摸着还有两个时辰才能到九州边界。明珠决定,在这儿填个肚子再走。
今日恰逢赶集,街上人摩肩接踵。明珠不得不下了毛驴,随后在一家馄饨店坐了下来。
馄饨店旁坐着一说书人,正敲着醒木口若悬河地讲故事。趁着等馄饨的空当,明珠支棱起耳朵,势要听听他讲了什么内容。
“天开地辟,始有三界。上曰玄天,下乃九州,东谓沧溟。玄天为仙阙,九州萃人鬼,沧溟聚妖魔。此乃众所知也,某不复言。”
说书人讲得唾沫横飞,顿了顿,接着道:“三界相安,久无干戈,有年矣。及风后氏离女临位,玄天沧溟,渐有龃龉,后交恶日深。诸位看官,可知为何?”
他边说边捻着胡须,卖起了关子。
原是在讲三界之事。关于这些,明珠在话本子上也读过一二。据她所知,如今三界,指的是玄天界、沧溟界和九州界。玄天住着的皆是神仙,沧溟界是魔族、妖族等族群聚集之所,九州界自然是凡人所在地,九州之下便是幽州,生魂所赴之处。
三界各立章法,偶有通交,尚算和睦。直至一百多年前,沧溟、玄天二界爆发了一场大战,九州也受了波及,死伤无数。此战震荡三界,后沧溟之主散神魂、裂躯骸,殒身作印,绝了内外之通,三界方渐复旧日之宁。沧溟界内族群,至今存殁未卜。
这场大战,九州史书皆有记载,民间更是传闻无数,故众所周知。
至于何为风后氏、谁是离女,明珠便不太清楚了。这些事离她太过遥远,不如关心今日能否顺利卖得银子实在。
围坐在说书人周围的看客,此时倒七嘴八舌议论开来。
“玄天界是三界无上之地,这样好的地界,离女莫不是想取而用之?”
“此言也太抬举离女了吧!风后氏再厉害,不过一小族。就算合沧溟界内妖、魔等群族之力,要胜仙族神族,亦非易事。”
“诶,我听我爷爷讲,离女的夫君还是个仙君呢,二人的婚礼办得老盛大了。两界既有姻亲之缘,何故还会打起来?”
“哈哈哈哈!什么仙君!就是个洒扫的仙童罢了,身份低微,连散仙都不如!”
“啪”的一声,说书人醒木一敲,截断众人言语。他接着道:
“诸位适才所言,有所中的。沧溟界中,风后氏族脉绵远,力镇八荒久矣。历代君主,皆出其中。其族规森严,禁与外人通。然离女独断,竟叛其族约,与仙族通婚。后诞一女,取名璇乌。
“仙童者,实被迫委身,隐忍苟全。后又四百年,沧溟与玄天交恶愈深。仙童遂与玄天谋,诛杀离女。离女入局,众仙合力,至七七四十九日,终使之灰飞烟灭。然离女察仙童之叛,垂死之际,扼之同归于尽矣。”
说书人说到此,垂首扼腕叹息,看客们跟着发出忿忿之声。
“那仙童若不愿委身离女,难道还能强迫他吗?”
说书人正欲继续,被人冷不丁发问。循声望去,一个干巴巴的黄毛丫头正坐于一旁馄饨店,瞪着乌黑的眼睛看着他。显然他方才所言,皆被她白白听了去。
“小丫头,听我说书,可是要给银子的。想打秋风不成?”
说书人板着脸道。明珠挠挠头,赧然一笑,“您嗓门儿大,我便是想闭目塞听也难呀。而且您说书说得好,我馄饨都没顾上吃,全被您给吸引去了。”
这话让说书人听了很是受用,见她年纪不过十六七,倒懒得与她计较了。他轻哼一声道:“离女势威,既能叛其族规,仍居其位,强迫一个小仙童又有何难。”
“如此说来,这位沧溟界之主倒有些霸道。”明珠笑着道,又问说书人,“那后来呢?”
显然她是要将这“秋风”打到底了。说书人瞥她一眼,敲了下醒木,继续说起后事来。
“离女既死,其女璇乌继沧溟主之位,屡兴事端,屠戮仙门弟子甚众,牵连他族。幸彼时年幼,仅四百余岁,羽翼未丰。玄天为除后患,密与妖族魔族,遂兴兵戈。哪知璇乌布下结界,困沧溟于内,己亦龟缩不出。玄天闯之无门,诱之无果,直至一人出现。诸位可知是谁?”
说书人又打起了哑谜。有人不以为意道:“九州界内谁人不知,当初璇乌是被玉清风一剑诛杀而至魂飞魄散。除了他还能是谁?”
有不明就里者问:“玉清风何许人也?”
“你连他都不知道?四大仙们之首,崇吾山的掌门人啊。”
“现今玉清风已百年未曾现世,确有许多人不知他的名讳。有人说他受了重伤早已殒身,不知是真是假。”
“既有传言,必不会空穴来风。这些年崇吾山不再接收新的弟子,三界诸事亦不参与,焉知不是怕沧溟界报复呢。”
有人嗤之以鼻,“如何报复?璇乌死了,结界封印多年都未解。如今沧溟界与世隔绝,里间人是死是活都未可知。即便有人逃到了结界之外,又能掀起多大风浪?”
看客们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得不可开交,明珠却渐渐听得云里雾里。时辰已晚,遂将碗里最后一个混沌吃完,牵上毛驴继续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