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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长夜启明星 (平行世界 ) ...

  •   北方的冬夜,朔风如刀,卷着细碎的雪粒抽打在墨色车窗上。

      城市边缘废弃的货运火车站,在浓得化不开的墨色里,只剩下几盏昏黄的路灯,顽强地撕扯着黑暗,投下摇曳而微弱的光圈。

      一辆线条冷硬的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停在一盏路灯下。

      车门打开,墨渊走了下来。

      他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长大衣,身形挺拔如孤峰,面容在路灯下显得愈发冷峻深刻,眉宇间凝着常年不散的霜雪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是来处理一件棘手“遗留物”的,地点约在这荒僻之处。

      寒风裹挟着雪沫灌入衣领,墨渊眉头微蹙,目光锐利如鹰隼般扫过空旷的站台、生锈的铁轨和堆叠的废弃集装箱。

      就在这时,一阵几乎被风声完全吞没的窸窣声,从一堆被积雪半掩的破旧帆布下传来。

      不是目标。

      墨渊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向约定地点。

      然而,就在他经过那堆帆布时,一阵带着痛苦意味的吸气声钻入耳中。

      那声音太轻,太破碎,像濒死的幼兽。

      他脚步顿住,侧过头。

      冰冷的视线穿透风雪,落在那堆肮脏的帆布上。

      帆布边缘,露出一小片不属于这里的颜色——

      一抹洗得发白、边缘磨损的浅蓝色布料。

      墨渊在原地站了大约三秒。

      风雪在他肩头积了薄薄一层。

      他最终迈开腿,却不是走向约定地点,而是朝那堆帆布走去。

      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嘎吱的轻响。

      他伸出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没有半分犹豫,猛地掀开了沉重的帆布。

      寒风瞬间灌入。帆布下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孩子约莫十岁出头,身上只裹着那件单薄的浅蓝色旧外套,冻得浑身青紫,嘴唇乌黑,意识已经模糊,长长的睫毛上结着细小的冰晶,身体在无意识地剧烈颤抖。

      一张苍白却异常清秀的小脸暴露在昏黄的光线下,即使在狼狈和濒死的边缘,也难掩那份骨子里的干净和温润。

      只是此刻,这份温润被极致的寒冷和痛苦覆盖了。

      墨渊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这孩子身上没有他要找的目标的任何气息,纯粹是一个被遗弃在绝境中的无辜者。

      他看到了孩子冻伤的、红肿的手指死死攥着一个破旧的小布包,里面似乎装着几本书籍的棱角。

      一个在寒冬雪夜,濒死之际还紧攥着书本的孩子。

      墨渊蹲下身,动作并不温柔,但异常精准地探了探孩子的颈侧脉搏。

      微弱得几乎消失,但还在跳动。

      刺骨的寒意透过手套传来。

      他迅速脱下自己的长大衣,将那冰冷僵硬的小身体严严实实地裹住,只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小脸。

      “唔……”

      被突然的温暖包裹,孩子发出极其细微的呻吟,眼皮颤动了几下,却没能睁开,只是本能地往那温暖的热源深处缩了缩,像寻求庇护的雏鸟。

      墨渊将他整个抱起。

      出乎意料的轻。

      孩子在他怀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只有那冰冷的颤抖清晰地传递过来。

      他大步流星地走向轿车,将孩子小心地放在后座,启动引擎,暖气开到最大。

      黑色的轿车如同融入夜色的猎豹,碾过积雪,迅速驶离了这片死亡的荒芜。

      ***

      墨渊在市区的顶层公寓宽敞而冰冷,线条简洁得近乎苛刻,色调以黑灰为主,如同他本人,强大而缺乏温度。

      此刻,这套公寓里唯一温暖的来源是主卧旁一间原本空置的客房。

      少年在暖气和专业医生的急救下,捡回了一条命,但高烧和严重的冻伤让他昏睡了整整三天。

      墨渊坐在床边的单人沙发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床头一盏光线柔和的阅读灯亮着。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目光却落在床上沉睡的少年脸上。

      医生处理过的冻伤处涂着药膏,裹着纱布,露出的脸颊依旧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悠长。

      褪去了濒死的青紫,那张脸的轮廓柔和清隽,即使闭着眼,也透着一种安静的温润。

      墨渊的视线扫过床头柜。

      那里放着那个被少年死命攥着的小布包。

      他打开看过,里面是几本翻得卷边的旧书,有小学课本,也有半本残破的《唐诗三百首》。

      书页上还有稚嫩却工整的笔记。

      第四天清晨,少年终于从漫长的昏睡中苏醒。

      意识像沉船缓慢浮出水面,首先感受到的是从未体验过的温暖和柔软。

      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陌生的天花板映入眼帘,干净,空旷。

      恐慌瞬间攫住了他。

      这是哪里?

      他猛地想坐起来,却牵动了身上的冻伤,痛得倒吸一口冷气,眼前发黑。

      “别动。”

      一个低沉、冷冽,却带有安定感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温辞惊恐地转过头,看到了坐在沙发里的男人。

      那男人身形高大,穿着简单的黑色家居服,面容深刻俊朗,却如同覆盖着寒冰,眼神深邃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

      他仅仅是坐在那里,就散发出一种无形的、令人屏息的压迫感。

      温辞吓得立刻噤声,身体僵直,连呼吸都放轻了,乌黑的眼睛里充满了警惕、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墨渊放下手中的文件,站起身,走到床边。

      他的影子笼罩下来,温辞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你冻伤了,需要静养。”

      墨渊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清晰地传达着命令,“这里是安全的。”

      他递过来一杯温水,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

      温辞迟疑了一下,干渴的喉咙最终战胜了恐惧,他伸出裹着纱布的手,小心翼翼地接过杯子。

      水温透过杯壁传来,暖意顺着手心蔓延开一点点。

      “我……我叫温辞。”

      少年声音嘶哑微弱,像刚学会发声的幼鸟。

      “墨渊。”男人言简意赅。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温暖的安慰。

      墨渊只是告知了最基本的信息,如同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他看着他喝完水,接过空杯放在一边。

      “休息。”

      两个字落下,墨渊便转身离开了房间,留下温辞一个人面对着满室的陌生和劫后余生的茫然。

      ***

      日子在沉默中流淌。

      墨渊给温辞提供了绝对的物质保障:温暖的房间、合身的衣物、营养丰富的三餐、最好的药物和复健指导。

      但他本人像一座移动的冰山,话极少,表情更少。

      他早出晚归,温辞很少能见到他。

      温辞很安静,安静得不像一个孩子。

      他身上的伤在精心照料下慢慢好转。他从不主动要求什么,对墨渊安排的一切都默默接受,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观察和深深的感激。

      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看书——

      墨渊不知何时让人送来了一整面墙的书架,填满了适合他年龄的各类书籍。

      墨渊偶尔会看到少年坐在落地窗边的地毯上,抱着一本书安静地读着,夕阳的金辉落在他柔软的发顶和专注的侧脸上,像一幅静谧的画。

      他吃饭很安静,动作斯文,从不挑食,会把碗里的最后一粒米都吃干净。

      他会在自己力所能及的时候,悄悄把用过的毛巾叠得整整齐齐,或者试图帮忙收拾一下桌面。

      墨渊从未说过什么,但他看在眼里。

      一次晚餐时,他注意到温辞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

      第二天,温辞的床头就整齐地叠放着几套崭新的、质地柔软舒适的衣服,尺寸刚刚好。

      温辞拿起衣服,手指在新衣服光滑的布料上摩挲了很久,眼圈微微泛红,最终只是对着墨渊紧闭的书房门,无声地说了句:“谢谢。”

      他们之间的交流依旧稀少。

      墨渊会检查他的功课进度,偶尔指出他某个解题思路的不足,言简意赅。

      温辞会认真听着,然后默默改进。

      他会在墨渊深夜归来时,提前温好一杯牛奶放在客厅茶几上,自己则早已回房休息。

      墨渊拿起那杯温热的牛奶,冰冷的公寓里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一种奇特的、沉默的默契在两人之间形成。

      温辞看向墨渊的目光里,最初的恐惧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依赖和一种近乎仰望的孺慕。

      ***

      时间如流水,悄然滑过五年。

      当初那个瘦弱濒死的男孩,在墨渊强大而沉默的羽翼下,长成了清隽挺拔的少年。

      十六岁的温辞,气质沉静温和,学业优异,举手投足间带着墨渊影响下的克制与内敛,却又保留着骨子里的温润书卷气。

      墨渊依旧是那个墨渊,强大、冷峻、深不可测。

      岁月似乎并未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那份内敛的气势更加深沉。

      他早已习惯了公寓里有另一个人的气息,习惯了深夜归家时客厅留的那盏小灯和温着的牛奶,习惯了温辞安静地坐在他对面看书时,空气里流淌的平和。

      变故发生在一个普通的放学傍晚。

      温辞比平时晚回来了近一个小时,脸上带着明显的擦伤,嘴角破了,雪白的校服衬衫领口被扯得变形,沾着灰尘和点点血迹。

      他低着头走进门,试图避开墨渊的视线。

      墨渊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一份报告,听到动静抬眼。

      仅仅是一瞥,整个客厅的空气瞬间凝结,温度骤降。

      “怎么回事?”

      墨渊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刺破空气,带着令人心悸的寒意。他放下了手中的文件。

      温辞身体僵了一下,知道瞒不过。

      他抬起头,清澈的眼底有未散的余悸,但更多的是强装的平静:“没什么,墨先生。路上……我……不小心摔了一跤。”

      他试图扯出一个安抚的微笑,却牵动了嘴角的伤,疼得蹙了下眉。

      墨渊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着强大的压迫感走到温辞面前。

      他的目光锐利的扫过他脸上的伤痕、破损的衣领,最后落在他紧握的、指节发白的手上。

      少年纤细的手腕上,有明显的淤青指痕。

      一股冰冷暴戾的气息从墨渊身上无声地弥漫开来。

      他伸出手,动作却并不粗暴,只是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温辞嘴角的伤口,那冰凉的触感让温辞微微一颤。

      “谁伤你?”

      墨渊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寒冰深处凿出来的。

      不是询问,是审判前的确认。

      温辞看着墨渊眼中那几乎凝成实质的冰冷怒意,心脏猛地一跳。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墨渊,像沉睡的火山即将喷发。

      他下意识地摇头:“真的没……”

      “温辞。”

      墨渊打断他,语气里是不容置疑的命令,眼神紧紧锁住他,“说实话。”

      那眼神太过锐利,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

      温辞在那目光下无所遁形……

      他沉默了几秒,垂下眼睫,声音很轻,却不再掩饰:“……是隔壁街区那几个人,他们堵我……抢钱……我反抗了……”

      他省略了那些人恶毒的辱骂,省略了对方人多势众的围堵,只陈述了最核心的事实。

      他不想让墨先生担心,更不想……

      给他添麻烦。

      墨渊没有再问细节。

      他周身那股骇人的气息反而收敛了一些,变得更为幽深难测。

      他收回手,转身走向客厅角落的药箱。

      “处理一下。”

      他把药箱放在温辞面前的矮几上,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硬,但动作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温辞默默地坐下,拿出碘伏棉签,对着手机屏幕的反光,笨拙地处理脸上的伤口。

      药水刺激伤口,他疼得轻轻吸气。

      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大手伸过来,极其自然地拿走了他手里的棉签。

      温辞愕然抬头。

      墨渊已经在他面前单膝蹲下,动作是温辞从未见过的……低姿态。

      他拧开碘伏瓶盖,重新蘸湿棉签,然后近乎轻柔地擦拭着温辞嘴角的伤口。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生疏的谨慎,与他平时冷硬的气场截然不同。

      温辞僵住了,一动不敢动,只能感受到墨渊指尖偶尔掠过皮肤的微凉触感,和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将自己笼罩。

      他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墨渊。

      男人冷峻的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异常清晰,浓密的眼睫低垂着,遮住了那双深邃眼眸里此刻可能翻涌的情绪。

      温辞的心跳得飞快,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这份突如其来的、从未有过的近距离接触,以及这接触背后所蕴含的、沉重如山的关切。

      墨渊没有看他,专注地处理着伤口,动作越来越熟练。

      擦完嘴角,又检查了他手腕的淤青,拿出药膏,同样仔细地涂抹开。

      整个过程中,两人都没有说话。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棉签摩擦皮肤和药膏涂抹的细微声响。

      空气里弥漫着碘伏和药膏的味道,还有一种无声的、汹涌的暗流。

      处理完毕,墨渊收拾好药箱,站起身,恢复了那个居高临下的姿态。

      他垂眸看着依旧有些怔忡的温辞,眼神深邃如寒潭。

      “以后放学,司机会准时接你。”

      这是命令,没有商量的余地。

      温辞张了张嘴,想说“不用麻烦”,但在墨渊不容置疑的目光下,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

      墨渊看着他温顺的样子,眼底深处那点未散的戾气似乎终于彻底平息。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

      “反抗是对的。”

      温辞猛地抬头,撞进墨渊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那双眼睛不再仅仅是冰冷,似乎还沉淀着一些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

      是认可,是一种无声的支持。

      “但力量不足时,硬拼是下策。”

      墨渊继续说道,语气是教导式的冷静,“明天开始,晚饭后一小时,跟我去训练室。”

      温辞彻底愣住了……

      训练室……

      墨先生要……

      教他?

      墨渊没有解释更多,只是转身走向书房:“去洗澡换衣服。伤口别碰水。”

      书房门在墨渊身后关上。

      温辞还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嘴角被妥善处理过的伤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墨渊指尖微凉的触感。

      他看着紧闭的书房门,清亮的眼眸里,那些强装的平静彻底碎裂,翻涌起复杂而滚烫的情绪——

      是后怕,是委屈,但更多的是被坚定庇护后的巨大安心,以及一种……

      被珍视的、前所未有的暖流。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被涂抹了药膏的淤青,嘴角,一点点地、真正地弯了起来,带着一丝疼痛,却无比明亮。

      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将这个冰冷的钢铁丛林点缀上暖意。

      公寓里,少年站在灯光下,仿佛站在了一座沉默而坚实的堡垒中央。

      他知道,这堡垒的主人或许永远言语吝啬,姿态冷硬,但他的庇护,如同这长夜中最亮的启明星,清晰,恒定,足以照亮他前行的每一步。

      而那份沉默的守护,终将化为他骨血里的力量,伴随他长成足以与这座堡垒并肩的、温柔而坚韧的模样。

      长夜未尽,启明星恒在。

      无声的羁绊,于岁月深处,悄然长成参天大树。

      根系相连,枝叶相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长夜启明星 (平行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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