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猎狗2——一更 庭院里安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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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里安静了一瞬。
“好。”乔佛里说。他拍了两下手，声音在空旷的庭院里显得单薄。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艾莉丝，“怎么样？我的狗还会掷飞刀。”
艾莉丝的目光从石榴树上收回来，落在靶子上，然后她的目光移到猎狗身上，“很厉害。”
乔佛里的嘴角翘得更高了——猎狗认得乔佛里的这种翘法——他每次想在别人身上找优越感的时候，就是这样翘的。
乔佛里往前走了一步，站到艾莉丝身边，像是要和她一起欣赏什么。
“狗儿。”乔佛里喊他，“你把脸转过来。让她看看。”
猎狗的下颌绷紧了一瞬。北风从城墙上灌下来，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然后他把脸转向艾莉丝——左半边——那半张被火烧过，令人厌恶的脸。北境的阳光虽然薄，但雪地反射出来的白光把他的疤痕照得清清楚楚，每一道沟壑都无所遁形。
乔佛里兴致勃勃的欣赏着她的反应。他期待她倒吸一口气，期待她把目光移开，期待她露出那种“天哪太可怕了”的表情。他期待看到这个永远平静的北境女孩——终于露出一点和所有普通人一样的、让他能俯视的东西。
艾莉丝看着猎狗的脸。
她的目光从他完好的右半边脸开始，慢慢移到左半边。
她没有倒吸一口气，也没有把目光移开。她的眼睛停在他左脸的疤痕上，像那天在长厅里一样。平静的，安静的，像在看一棵树——不觉得它丑，只是一棵和别的树没有不同的树。
猎狗站在那里，他的眼睛垂下去。他习惯了别人看他的脸。习惯了恐惧，习惯了厌恶，习惯了怜悯。
可他不习惯艾莉丝的眼光。不习惯一个人看着他的脸，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平静，像看一个普通人。
乔佛里的笑容变淡了。她没有他期待的反应，他看看艾莉丝，又看看猎狗，嘴角往下撇了一点。
“你不觉得吓人吗？”他问她，声音里带着一丝被冒犯的困惑。“你看他的脸——烧成那样。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好几天都没吃好饭。我母亲说，他哥哥把他按进火盆里的时候，整座城堡都听到他的惨叫。像杀猪一样。”
猎狗站在那里，他左脸上那片烧焦的皮肤没有任何变化——它不会有变化，它早就死了。但他的右眼，那只还活着的灰色眼睛，在北风里暗了一度。
艾莉丝从石栏上站起来。
斗篷从她肩上滑落了一角，她没有去拉。她走到猎狗面前，没有离得很近，三步远。北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她的眼睛在灰白的天光下变成了一种很淡的灰色。
“克里冈爵士，”她问，“殿下说的是真的吗？你哥哥把你按进火盆里？”
猎狗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是。”
“你那时候多大？”
“七岁。”
“为什么？”
“我玩了他的玩具。”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细节，没有再问为什么，没有问后来呢，没有问你还疼不疼。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她说，“克里冈爵士，你很勇敢。”
她转过身，看着乔佛里，“殿下，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像您这般优秀和完美。”
乔佛里的嘴角翘起来。
“——高贵的身世，英俊的相貌，善良的心灵。”
他的嘴角越翘越高。
不过紧接着，他听到她说，“有的人脸是吓人的，但心是赤诚的。有的人脸是光鲜的，但心是脏的。我相信，克里冈爵士有一颗值得人们尊敬的心。”
庭院里安静了。北风把那棵老石榴树枝条上的霜吹下来，细细的冰晶飘在空气里，落在石板地上就化了。
乔佛里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听出了这句话里有东西不是朝他期望的方向去的，但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她只是在夸他的狗，她只是太善良了。她是他的未婚妻，她说什么都是为了他。
他这样告诉自己。
“你倒是好心。”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酸，一点懒，“狗儿，你听见了？她说你的心是赤诚的。”
猎狗没有看乔佛里。
他看着艾莉丝。
她离他很近，近得他能看到她睫毛上沾着的细细的霜粒。
“克里冈爵士，”她说，“七岁的孩子被自己的哥哥按进火盆里——那不是你的耻辱，是格雷果·克里冈的耻辱。你从火盆里站起来，活下来，拿起剑，活到今天。你的脸——那是你从七岁那场大火里带出来的勋章。”
勋章。
从来没有人用这个词形容过他的脸。他活了将近三十年，听过“可怕”，听过“恶心”，听过“天哪他怎么不去死”。
勋章？一个十七岁的北境女孩，站在临冬城灰白色的天光下，看着他的脸，说那是勋章。
他没有说话。他说不出话。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松开了那个握刀的弧度。
她对他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眼睛也跟着弯，很甜，让他想起了蜂蜜水的样子。那双灰色的眼睛在薄薄的阳光里变成了一种浅浅的、透明的颜色，像神木林里温泉上升起的水汽。
然后她走回石栏边，重新坐下，把斗篷拢了拢。她继续看那棵老石榴树，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猎狗站在原地。北风把他的披风吹起来，拍打着他腰间的剑鞘。他的右眼看着她的侧影——她坐在石栏上，北风把她的碎发吹得一颤一颤的。
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平视前方，手重新按回剑柄上。
他什么也没想，但那块被烧焦的皮肤底下，骨头和骨头之间的什么地方，在发烫。
那天晚上，他躺在临冬城客房的床板上，手臂枕在脑后，看着头顶的石砌天花板。壁炉里的火已经熄了，暗红色的余烬把天花板的石缝照成一道一道的暗影。窗外的北风呜呜地吹，雪粒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把从到临冬城以后的日子，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长厅里她隔着火炬的光芒看他的那一眼。
神木林里她低下头，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庭院里她站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说他的心是赤诚的，说他的脸是勋章——那片连他自己都不愿意看的地方。她说，那是勋章。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猎狗2——一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