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突击之花落知多少》洛子明

159、篝火

　　高城控制不住自己心里的情绪，那是骄傲，骄傲于成才的成长。

　　凤凰因为火的淬炼而获得新生。人，也因为痛苦的磨砺而成钢。

　　去磨，去练，去射击。在演戏场上失掉的尊严和名誉就去训练场上找回来，被血与泪打碎的东西，就用血与泪来重组。

　　成才，成材。他在草原上与孤寂为伴，打磨出了当初人声鼎沸时所欠缺的钢七连之魂。

　　这是他，是永不服输的成才。

　　高城笃定，今晚，成才能够放下以往所有的包袱和累赘。

　　今晚之后，他可以重新坚守钢七连的精神，并且理直气壮的恢复老七连人的名号。

　　可是······

　　他高城的药太猛，恐怕要让人受些委屈了。

　　层层人墙中央的空地上，成才沉默的摩挲着手里的枪，没有任何狂放和骄傲，他此时的表现简直可以称一句谦逊过人。

　　但是观看了这场表演赛的每个人，都用一种带着敬畏的眼神看着他。他们太知道五班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了，“全体班长的坟墓，所有孬兵的天堂”，现在这样的地方竟然出了一个把师侦营全部精锐打的满地找牙的人物，他们认可这个人物的实力，那一首枪法的含金量，毋庸置疑。

　　只是，在另一种层面上，师侦营中也不乏对成才知根知底的人——这也是高城的锅了，谁让他当初到了师侦营以后到处搜罗老七连的人，像是要把老七连的剪影碎片集个邮册似的。

　　这些人的心里，未免便在承认成才实力的基础上，对他的品性打个折扣。

　　高城对着一切洞若观火，这也是他今晚闹这么一出戏的原因。

　　人群中有人禁不住喝彩：“这可真是个枪王啊！”

　　成才却没有第一时间接话，他极轻微的退出子弹匣，递还给甘小宁，道：“我不是什么枪王，我只是一个，算是会打枪的士兵。”他并不知道传扬在各个连队中的草原枪王的传说。

　　“激发15发，还余5发。”

　　甘小宁看着递到手边上的那个子弹匣，倒觉得不要紧：“没必要还吧？”不就一匣子子弹嘛，哪个士兵每天不打个三二百发的，这一匣子一点儿不显眼的。

　　成才却坚持着：“五班不配发实弹，留着，违规。”

　　甘小宁看向高城，高城冲他点点头：“拿着吧，他有他的原则。”

　　高城话虽如此，但其实心里堵的厉害，别人一天三二百发的子弹用着，他前前后后却已经大半年没正经用过子弹了，可是技术依旧一流，把挑战者打了个满地找牙。

　　成才听了，心知高城就算生气也是有限的，心里想着多顺顺他的情绪，让他赶紧消消气。

　　高城克制住心绪，看着这个夜晚最闪耀的人，伸手拿过他手里的八一杠，语气冷淡道：“好好的一把枪，你非给他弄这么个东西。狙击不像狙击，突击不像突击的。跟骨折了似的。”

　　成才脸上满是谦逊，略带着笑意道：“这枪，算骨折过吧。这是我一个朋友送的。他知道，我在草原上没有狙击枪，就送了我这个。”

　　高城一听就知道是许三多做的事儿，一些无意义地，却偏偏能让人心里暖洋洋的事儿。

　　可说出口的话，却跟心里想的截然相反：“你这个朋友啊，总是做滑稽事儿啊。”看一眼甘小宁，暗示他赶紧配合，甘小宁演技不行，满脸纠结着，不接话，高城翻着白眼儿看向别处，嘴里自说自话：“滑稽人嘛，老干滑稽事儿。”

　　点名儿：“甘小宁，你说是吧？”

　　甘小宁内心大呼：连长，你这么擅自改剧本我接不上啊，怎么把三多拉出场的方式是这样的，我不行啊！

　　“副营长，不是吧······”剧情不应该是这样的吧，而且三多也不是这样啊，他不滑稽啊！

　　“他不是滑稽人，做的事也不滑稽。如果他都是滑稽人了，那我就是最滑稽的一个，不如他的一个。”成才努力维持着脸上的笑，他不知道连长今晚是怎么了，怎么就对着三多又看不顺眼起来了，可是他不想让他的好朋友出现在高城嘴里的形象是个滑稽模样，所以尽量维护着。

　　高城话锋一转：“这枪骨折了，拿胶带缠一缠，还能做个样子。这人骨折了，就接不起来，没法维持原本的人样吗？”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是成才似乎明白高城接下来要说的是什么。

　　“我看未必就是如此吧。你成才不是就从老A回来的吗？我看你现在的状态，不也挺好的吗？”

　　成才忽然想起自己出院回到五班后接到的那个电话，高城当时在电话里怎么说的呢？

　　“好好养着，养好了，爬起来，站得稳，立得直，照样是一个响当当的成才。”

　　成才心里不住猜测，连长今晚说这些，就为了表扬他一番？那有必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吗？

　　可是高城继续道：“那一批去老A的那么多，灰溜溜回来的，只有你成才一个。”

　　成才来不及反应，他的脸一瞬间白的煞掉了血色。被打断骨，被打断筋，去老A又被打回来，连长知道这是他最难受的事情。

　　他为什么要当众说出来？当日的冷言冷语他经受过，可是从高城嘴里说出来的，他怕他经受不住。

　　成才几乎是讨饶一般的乞求：“副营长，我错了。我知道，我做过不少错事，在七连的时候，尤其是离开七连那件事。我知道，我是逃兵。4944，我是钢七连第4944个兵，我也知道，我现在配不上这个数字，可是我说什么都晚了。过去的事情我无法弥补，我只是明白，我错了······”

　　高城细细看着他的神情，肺炎自然是已经养好了的，但是心伤还得用时光来温养。

　　高城看着这个满身伤痕的人久久不语，这样的场合，他该说，你该修正自己的思想，改正自己的行为，改变自己处事的态度。只有做到了这些，你以后的路才能走的顺畅。如此才好上演一场了解旧怨、故人和解的正剧大戏。

　　可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是大踏步过去，伸出手，给了这个伤痕累累的人一个拥抱，把成才紧紧抱在怀里的拥抱。

　　成才一瞬间地愣神，就落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感受着颈边手臂上捉人的温度，委屈从心里翻涌上来，他不禁落下泪来。

　　高城感受着手臂上眼泪的温度，心想，原来他这么心软，只是一个拥抱，就让他哭软在我怀里。

　　他用力紧了紧手臂，把成才更用力的摁在自己的胸前颈边，静静感受彼此的体温带来的暖意。心里则暗暗后悔，如果当初那个下大雨的午后，我能给他一个拥抱，是不是，也能让他稍微感受到一点儿这样的温暖，不至于在离开七连的时候，那么的孤独。

　　这份心疼太深了，以至于后来高城养成了一个习惯，算是弥补他在成才离开那天没有送上拥抱的遗憾，所以在送身边人退伍离开的时候，哪怕是后来送伍六一的时候，他面对那么钢枪的□□，也要强硬的要把人抱进怀里，只为了让他走的时候是温暖的。

　　他搂着成才的肩膀，把下巴颏儿放在这人的头顶摩挲，手在这人的后背上不断拍抚着，轻轻道了一句：“当时让你好好休养，果然养得不错。现在养好了，爬起来，站得稳，立得直，还是一个响当当的成才。我果然没有说错，你做的特别好。”

　　成才听着耳边的叮咛，笑的无比幸福，可是眼中却落下泪来。

　　他有他的月亮，来把他心上的蟾蜍之毒照耀着升华成药，有他的白鹭蹁跹而来把药点进痛处，有他的白虎跳跃过来，舔舐他浑身的伤口。这一夜，他觉得以往的所有得到了三倍的报偿，虽然在他人看来不过是一个拥抱，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里有多满足、多丰盈。

　　尤其是，高城还在他耳边道：“对不起啊，我这么凶，因为我想让大家看到，也让你的朋友看到。”

　　成才瞬间明白，高城要的就是他在众人面前道歉这件事，只有如此，才能消弭他成才和老七连人心里的隔阂，不是他高城，而是老七连这块招牌，老七连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需要一个道歉。

　　成才明白了高城的用意，下意识地摇摇头，表示高城无需道歉。

　　“我明白的，副营长。”

　　“还叫我副营长，该叫什么？”

　　成才低着头笑：“连长······”

　　高城这么做完全是为了成才以后可以坦然面对众人，只是一顿还没来得及切的更深的骂而已，成才看得明白。

　　但是，朋友？谁？伍六一？他俩早已经和解了啊。

　　成才从高城怀里起来，站定，高城顺手 把他脸上的泪一擦，转身冲着自己的车开吼：“你就这么看我挤兑他，就心安理得的瞧着。退伍申请一打，欢欢喜喜就要走。抛弃了你自己，放弃了我们。”他借着活动身体的功夫转身瞅了一眼成才，继续道：“好吧，天地很大，世界很大，追求你的自由自在去吧，不用在这里跟我们这群人、这些兵，在这里熬着。滚吧！”

　　成才听着冷汗真下来了，比刚才尤甚，这话怎么越听越像是骂自己的的呢？莫不是连长知道了自己要退伍的事儿了？

　　高城看着毫无动静的车门，怒气再不掩饰：“许三多，你给我出来！”

　　甘小宁盯着火候，觉得连长今晚的临场发挥和即兴表演太多了现在终于结束啦，于是赶紧跑到车边，想把许三多接出来。

　　成才整个人是懵的，像团了一团雾，看见甘小宁跑起来，才意识到许三多就在那辆车上。

　　他的脸上忽然迸发出光彩来，朝着自己的朋友一步一步走过去。

　　一直在一旁干看着插不上话的薛林听见许 三多来了，也大喜过望跑了过去。

　　许三多早已在车上泣不成声，他想下去，他不能看着自己的朋友一个人舞的辛苦，更不想自己的朋友受到他最敬重的老连长的苛责，他要为他的朋友送上安慰，哪怕他自己现在也需要别人的安慰。

　　可是他不敢。

　　许三多含着泪，慢慢挪到了车门口。

　　在他握住把手的时候，有人从外面拉开了车门。

　　他最好的朋友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也含着泪望着他。

　　他不想从他朋友好看的脸上看到这幅担心的表情。

　　他伸出手，他的朋友也伸出手，他义无反顾的扑到了那个让他安心的怀里。

　　许三多闭着眼睛，感受着被夜风吹的微凉的作训服，真好，他的朋友也义无反顾的把他往怀里拉。

　　真好，成才真好。

　　他向来如此，他从来如此。

　　以前，他喜欢开在热闹处，得意于能吸引人们的目光。现在，他安安静静的开在无人处，也能凭借冠绝众人的技能吸引到不惜千里奔赴的人们。原来他在哪里，花就开在哪里。

　　多好啊，两个需要安慰的人，正好可以互相安慰了，真好。

　　高城看着俩人抱在一起分都分不开的身影，心里自然也是百感交集，眼睛都被夜风吹的酸酸的，这俩孬兵，一直都不容易啊！

　　转头再瞧，那俩人还抱着不松手呢，旁边甘小宁马小帅伍六一几个都一脸没眼看的表情。

　　也是，这是不是抱的太久了？

　　算了，成才在这里孤零零一个，也没个能倾诉的朋友，他也不是爱跟人叽喳的性子，好容易许三多回来了，就让两个人好好亲香亲香吧。

　　高城别扭的走到铁桶烧的篝火旁，伸手烤火去吧，人家有人抱，暖和着呢，他这没人抱的家伙，还是烤火取暖吧！

　　伍六一适时地走过去，在高城耳边低语道：“连长，你是不是说的狠了点儿啊，太打击人了，所以成才跟自个儿发小求安慰呢！”

　　高城默默脸上的伤疤，这也是新养成的习惯了，他现在心虚就摸这玩意儿。

　　“狠吗？”

　　伍六一笃定地点点头。

　　“狠！非常狠！”

　　高城偷瞄瞄成才，还搁那儿搂着他发小不松手呢，打击这么大的吗？

　　伍六一瞅准时间又漏了个消息：“连长，刚刚你吃的两碗面，都是成才亲手和面、揉面、擀面、切丝儿、下锅、下菜，然后捞出来让人给你送去的，就为着你偏好这口，怕你吃米饭吃不尽兴。我听五班的人说，接着咱们要来的电话就开始准备了，一直忙活着没完。”

　　高城心里“啪嗒啪嗒”跳着的不是心脏啊，是一颗后悔的灵魂之光。

　　人家为他忙前忙后的，他不说承情，还给人一顿挤兑，高城悔啊，直想现在就拉着成才好好抚慰一番。

　　可惜人家还不舍得跟发小分开呢！

　　瞪一眼伍六一：“你怎么不早说？”

　　伍六一无辜的很：“我这不是怕误了您教训他的计划嘛！”

　　高城顿时熄了火，什么破计划，还教训人，还挤兑人，高城，你真不是人啊！就不能好好说嘛，就非得下这样的猛药，把人拉过来谈谈心不行嘛！

　　许三多没给高城留时间，他拉着成才进屋详谈去了。成才则惦记着许三多还没吃饭呢，招呼薛林去打饭，坐屋里看着许三多填肚子去了。这时候，高城只能退居一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