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突击之花落知多少》洛子明

142、松了心劲儿

　　成才站在A大队的门口，再踏一步，就到白线之外了，一旦踏出去，再也没有机会进来了。

　　当初他来时，是抱着多大的憧憬和雄心壮志来的，现在他还记得自己那时的雀跃心情。。

　　如今他要走，只有漫天的飞雨注视着这个注定要远行不归的人。

　　雨不会浇灭他的理想和渴望，但也浇的透透的，此刻它们湿漉漉的，软软绵绵，如主人一样，没有活力。

　　成才转过身，最后一次回看曾经奋斗过的训练场，回看让他曾经心惊胆战等待夜半哨声的宿舍楼，回看他走过的路。

　　你还在等什么？

　　他问自己。

　　等那个否定了你的中校袁朗能化身你的情人袁朗来安慰你吗？然后扑在他怀里哭，让他对自己苛刻的行为做出解释吗？

　　真是幼稚！

　　幼稚又可怜！

　　他恍恍惚惚的想：我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可怜的鼻涕虫了？还不是三呆子那种可爱型的。再多纠缠、拖延，徒让人生厌而已。

　　好在车还没到，他还能借着等车的时间，再多看一眼这个地方，也在心里不抱希望的等待，等待一个根本不会出现的人，他其实一直期待得到那个人的认可。

　　袁朗。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名字。

　　他果然足够讨厌我。

　　原来当初的温存，只是因为他没有看清我的真面目，如今看清楚了，自然喜欢不起来了。

　　成才想笑一笑，好缓解心里的酸涩，可惜脸上的肌肉不听使唤，僵着没动。

　　他没有怀疑是不是自己全身的力气都用在等待中的双腿上了，而导致指挥不动面部笑肌。

　　岗哨接了电话，出来告诉他，接他的车在两公里外抛锚了。

　　话里话外透着歉意。成才明白，他们原本能按时到达的，所以才通知自己收拾下楼。

　　可现在出现了意外，他却不知道是不是该继续等。

　　至于暂时回去宿舍里等，他觉得自己没有回头的勇气。

　　铁路昨天晚上就想去跟成才好好谈谈，但是面对一个闭门不出的人，他的探访会变成打扰。成才是个很聪明的人，一夜深思，他能给自己的受到的磨炼找到一个能自洽的平衡点，铁路等的是成才走的时候那个机会。

　　越野车缓缓启动，悠悠驶到大门口。

　　铁路摇下车窗，对那个沉重的背影温声道：“上车，我送你。”

　　成才有点受宠若惊，尤其是在这样的时刻，他明白铁路的好心，但是他现在最怕的就是别人的好心，那意味着从心底里泛出的同情，但是成才从不喜欢别人同情他，他向来没有这种需要。

　　“不了，首长，他们就是半路抛锚了，我等一会儿就是。”

　　首长，郑重的称呼，但是他们俩都还记得两人之间那个小插曲，铁手掌，铁首长。

　　铁路心里泛软，道：“上来吧，我正好去你们团有事，顺路的很。”

　　成才没有拒绝的理由，他迈着沉重的步伐上了车，心情和身形一样的沉重。

　　他坐在副驾的位置上，一方面沉着心想自己的际遇，一方面却又顾着和后座的铁路聊两句，总不好就这么让气氛沉重着。

　　可是，张张口，实在没心情。

　　铁路心里早把要开解人的言辞想了好几遍了，可面对成才冷若冰霜的脸，却第一次不知道怎么开口。这下见他成才几次回头，无奈地笑道：“昨晚没睡好吧？”

　　成才点点头，他现在不想瞒着了，想了一夜，觉得，做人实在不必处处周全。

　　“是，一夜没睡。”

　　铁路道：“那就歇一会儿。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心里装的事情多，想的也多，这乍一下又听那么多，别不过来劲儿也正常，可也没必要把自己逼的死紧，该放开索性放开，容后再想也不迟。”

　　成才昏昏沉沉地脑袋好像注入了一股清明，，默念了几遍“该放开索性放开”，是啊，他回了草原，最不缺的就是时间，有什么要想的，足够想到天荒地老去，现在纠结那么多做什么，昨晚一整夜想的还不够多的吗？

　　“是，谢谢首长点拨。”

　　铁路知道他在紧张过后又遭遇打击有多么累，道：“一时半会儿解不过来没什么，慢慢想。不想说话，就不说。现在，听我命令，好好休息。”

　　一路无话，汽车在破开雨幕行驶的很平稳，却在转弯时发生了意外。

　　司机为了避让一处不明物，打了个急转弯，铁路迅速反应调整姿势，没什么大碍，反倒是副驾上的成才歪着身子撞在了车窗上，“咚”的一声，好大的动静。

　　司机下车去了，铁路伸手往成才头上一探，好家伙，热的能煎鸡蛋了。

　　司机带着一身水汽回来，却见首长的脸色沉的难看，忙道：“首长，落石，已经处理好了。”

　　铁路感受着手底下腾腾热意，咬着牙道：“回去！”

　　司机不明所以，听令迅速掉头。

　　眼见都烧的不清醒了，总不好把人就这么送回去。荒山野岭的，离得最近的反而是他们基地。

　　汽车风风火火地直冲老A的医疗部门口，急刹停下，溅的玻璃门上满是水迹。

　　司机帮着铁路把成才驾了进去，队医见大队长亲自来，吓了一跳，见不过是发烧，也就放了心。

　　“留住他，好好治疗他。”

　　医生听得明白，答得响亮，没道理让人病着回去嘛，他懂。铁路没理他，只顾着看成才，看完了又叹气，怎么就能忙成这样，没能好好的参加他的评估会，还让人搞成这个样子。

　　他很怀疑袁朗到底隐瞒了什么，尤其是最后两人耳语的部分，那一段没有被记录在案。

　　刚被大队长勒令赶紧去换掉湿衣服的司机小张冲了进来。

　　“大队长，师部电话！”

　　铁路自然知道这通电话为的是组建新的秘密小队的事情，他不得不走。

　　成才已经被扎上了针，正在输液，人还没醒。

　　队医十分有眼色的接话：“大队长放心，我看着他。他这就是睡着了，累极了，绷着，心里的劲儿突然一松，就病倒了，现在睡着也算补觉了，挺好。”

　　许三多是听见吴哲的消息才知道成才人在医疗队，跑得飞快赶去了，留吴哲跟在他屁股后边追。

　　成才醒过来的时候，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就先看见许三多哭的泪眼婆娑的，嘴巴扁成了一座石拱桥，不带一丝变化的。

　　“三儿，哭什么呢？我这不是好好的。”的浑身没劲儿，跟被抽了骨头似得，软的烂面条没什么差别。

　　许三多摇摇头，不说话。他心里知道，他的成才哥明明受了天大的委屈，情绪却无从发泄，一直憋在心里，才把自己压抑的生病了。

　　那句话怎么说的？一个一直向内用力的人，不断的逼着自己，身体比情绪更早的发现自己已经到了极限了。

　　许三多委屈的不得了：成才哥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委屈啊！

　　他原本一直在忍着，知道成才没通过评估的时候他没哭，成才跟他剖心掏肺的时候他也没哭，成才走的时候他憋着泪没哭，现在看到成才醒了，却像是要替成才发泄出一直压抑着的情绪似的，他一把扑在成才身上，不管不顾，嚎啕大哭起来。

　　成才揉揉抽痛的额角。

　　“三儿，你别哭了，听着还以为我怎么了呢。”

　　许三多一边摇头，一边搂着成才，哭的双肩直抽抽。

　　成才慢慢拍着许三多的脊背，没再出声阻止他。

　　很奇怪，经三多这么一哭，他心里的那股愤懑不平，竟然烟消云散了，连一丝渣子都没留下。

　　其实也对，愤懑不过是心里的情绪在作祟，A大队对他，实在没什么让他不平的。

　　只是没要他罢了，人走的都是正规流程，有理有据。

　　袁朗也只是不要他罢了，不过是白费了一番他想慎重考虑两人关系的心思。

　　没什么好不平的。

　　成才的一直拍动着的手慢慢停了

　　等他意识到的时候，耳边许三多哭声消失了。

　　“怎么不哭了？”这话问的不是调侃，是好奇

　　他少有看许三多有哭的这么凶的时候，来部队的车上算一次，史今走的时候是第二次，这算是第三次。

　　他见识过许三多足以水漫金山冲溃西湖的实力，哭声停的这么快，才让他感到好奇。

　　许三多擦擦泪，不哭了，闷着嗓子说道：“成才你没事，我哭着不吉利。”

　　成才眉头一抽，想笑。

　　“许三多，唯物主义战士啊。别搞这些封建迷信。听着就部庄重。”他怕这个老A的人听见了，却又在瞬间释然。他们不会误解许三多，误解这个真诚的能一眼看到心底的人。

　　是他想多了。

　　他一直容易多想。

　　想的多了，势必影响行动的速度和力度。

　　这是个毛病，一直以来的毛病，得改。

　　许三多擦干了眼泪，眼睛里还是水汪汪的，成才心里忽然软的不像话。在他落寞的时候，总有三多陪着，原来那个小时候跟在他身后叫成才哥的小不点，已经在不知不觉间长成了如大地般厚重的男人了。

　　结果许三多一张嘴，成才立马把黏糊糊软绵绵的心给鼓的梆硬。

　　许三多可怜兮兮的说：“我就是想起我爹跟我说的，我娘坐月子的时候，他就是这样守在我娘旁边，看我娘恁难受，他就得能张罗起来，不能哭，还得看着我娘不能让她哭，多疼多难受都不能哭。我爹还说你娘抱着你去看我娘，你娘跟我娘说话，你跟我在床上耍。我想起来那些，就觉得，他们以前那么难都能扛得住，我也能。”

　　人已经不舒服了，就不要在他跟前哭，让他更难受。

　　这话有道理啊，没错啊，但是听起来，怎么就那么怪呢？

　　“许三多，你说谁坐月子呢！”

　　童年时光的温情也唤不起成才的心软，他冷着脸把许三多赶了出去。门口的吴哲原本想着给小哥儿俩留个谈心时光，好让成才心思放开了不再纠结，结果就杵在门口听许三多说那些他和成才在床上耍的旧事，只听得满脸木然，无语到了极点，心道成才不揍你看来是真的病的起不来了，不然还能让你把话说完！

　　然后吴哲就迎来了被成才的冷脸和骂声吓出来的许三多，俩人推开门正磨叽着要进去，不妨袁朗推门进来。

　　“哎，哎，刚刚什么动静，怎么还轰上本基地人员啦！”

　　他本来是以私人身份来探望的，只是毕竟有着曾经的教官这一层关系，还是他亲自把成才踢出老A的，为了抵消一下选训时过度放肆的嬉笑怒骂和评估时的过于沉重，他是带着一种平和沉静的状态来的——其实是齐桓来传了铁大的话，“让袁朗好好送人回去！”，所以他不得不来这一趟。要袁朗说，大小伙子的，身强体壮，多少训练都过来了，没得淋了点儿小雨人就病倒了，小毛病，挺一挺就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