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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跑得好 秀眉明目, ...

  •   那艘船越来越近,铁甲打头,黑压压地拖着三条快船。

      南岁菀的刀尖垂下去。

      船舷上挂着断链残铁,甲板上挤满了寨人,缺半边袖子的,淌着血的,额角糊着泥的。铁甲船吃水极深,船底磕上沙洲,人跌跌撞撞地往下跳。

      李绣衣从人群里冲出去,尖叫着扑向刚跳下船的李绒衣。李绒衣一手接住她,另一只手还攥着卷了刃的刀,差点划到她脸,手一松,刀落进泥里。

      翠姐小跑到她男人跟前,伸手把他肩上那块布条重新系紧。

      有人欢呼,有人骂娘,有人跪在泥里磕头,泥水溅了旁边人一脸。

      南岁菀反手收刀,蹚进浅滩的泥水里,绕船半圈,掌心贴舷。

      铁皮冰凉,带着江水的腥气和没干透的血。她曲起指节敲了一下,震得指尖发麻。

      她蹲下来看吃水线,摸过铁皮上那道锈痕。

      吃水好深,按祖辈口传的“铁船一寸抵木船三分”算,底下至少压着几千斤生铁锭。

      仰看甲板,三年前劫过的那艘官盐船也是这个制式,那回装了百号人还嫌挤,眼前这艘,塞下整个寨子的精锐绰绰有余。

      旁边一个年轻后生盯着她沾满铁锈的指尖,又低头瞅自己掌心,干干净净。

      那头老寨主南保真大步走上前,“这铁王八,归出战的精锐调度!”

      人群炸过一阵,一哄而散。

      南岁菀往船舱里探,胳膊却被一双大手拽住了。

      南保真二话不说把她拉到避风的礁石后头,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旱烟,烟杆上那圈铜箍被大拇指磨得锃亮,烟味呛得她直皱眉。

      他拿烟杆朝她比了一下,又收回去。

      “岁岁。”

      南岁菀目光还没从铁甲船的桅杆上收回来。

      “你今年……”南保真又抽了一口,烟雾把他的脸糊了半边,“寨子里的规矩,你是晓得的。”

      南岁菀拿手背蹭过鼻尖,没接话。

      “女子过了二十。“他拿烟杆磕了磕礁石,把烟灰磕掉,“得有个着落。”

      嫁人的话,爹从三年前起就隔三差五念叨。十几年前爹从死人堆里刨出来她,把她揣进怀里的时候,粗布衫上全是别人的血,凉凉贴她脸上。

      她犯不上顶嘴,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晓得了,爹。”

      南保真盯着她看了两息,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听进去了。

      “这几天搬寨子辛苦了。“他语气忽然松下来,烟杆往她那边点了点,“爹做主,给你放一旬的假,好好歇着。”

      南岁菀眼睛一亮。

      夏日的日落拖得很长,搬寨的活计总算收了尾。

      旧寨叫容阳寨一把火烧了个干净,他们只好搬回十几年前住过的老寨址。

      吊脚楼木桩扎泥,门板一推就掉渣,墙根的草齐着窗台。

      全寨的人拿笤帚挥砍刀,把十几年的灰扫了草拔了,能住人的先住,住不了的拿油布苫上。

      位于正中的吊脚楼里,南保真、南岁菀、小弟南幼龟围在木桌前。

      南幼龟的碗堆得最高,他埋头吃,筷子只夹跟前的菜,一下都不往对面伸。

      南保真夹起一筷子鱼,细细挑了刺,放进他碗里。

      吃过饭,南幼龟沿着桌沿摸索着收碗,一个都没错手。

      五年前那次搬寨,大哥南幼明断后而死,小弟也被砍瞎了眼。

      伤疤很淡了,眼睛还是看不见。

      南岁菀记事起,寨子搬过三回了,每搬一回,人少十几个,家当丢一些,搬到后来,连最初住的那条江湾长什么样,都快没人记得了。

      南岁菀要帮忙,南保真摆摆手。

      “让他收。不让他动手,他一天闷得慌。”

      南幼龟抱着一摞碗,转过身,稳稳当当朝灶房走。瓷碗摞瓷碗,一声没响,没洒一滴汤。

      灶房门框上那道被他摸出来的凹痕,油亮亮的。

      南保真看着他的背影,闷声闷气:“成家的事,你上点心。别跟我这儿敷衍着,嗯一声就完。”

      饭后,南岁菀沿着江边往回走。

      一条破木船摇摇晃晃靠了岸。

      那个撑竹竿的年轻人正弯腰收渔网,夕阳碎光在他背上一跳一跳。

      竹篓里的鱼扑腾着,溅起的水珠子也是金的。

      南岁菀朝那条船走过去。

      “那根竹竿,”她朝他扬了扬下巴,“谢了。”

      男人直起身,“李叔家晾衣裳的,还没来得及还。”

      南岁菀没料到他说的是这个,踢过滩上的碎螺壳。

      “……那你力气是真大。那竿子我搬都搬不动。”

      男人把渔网往竹篓里叠。

      南岁菀索性凑了半步:“你叫什么?”

      “温少虞。”

      “虞郎,来了多久了?”

      “小半年。”

      “小半年就把江底的暗礁摸清了?”

      温少虞叠网的手没停,抬头看她身后烧红的江面:“水纹会讲。”

      南岁菀眼睛一亮,手都抬起来了,又生生忍住,只拿指尖捻自己袖口。

      “我也是看水文的,”她说,“寨子里的水文我在记,哪儿能走哪儿不能走,都靠这个。”

      温少虞点了点头。

      又安静了几息,江风把竹篓里的鱼腥气吹过来。

      “南岁菀,”她补上名字,歪了歪头,鬓边一缕碎发滑下来,“岁是年岁的岁。”

      夕阳斜过来,她颧骨上几道铁锈还没擦,泥痕间透出一小片白。

      他蹲下去,一根一根解缠住的网线。

      南岁菀盯着那双手看了几息。

      “暗礁的角度你怎么找的?我记了三年水文,都算不清。”

      “掉下去过两次。”

      南岁菀张了下嘴,”……什么?”

      “翻了两回船,”他把解开的线绕在指节上,“掉下去就摸到了。”

      她记水文用的是绳子刻痕、月相潮汐,眼前这人倒真拿命当尺子。

      南岁菀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日头又矮了截,他的影子漫上来,刚好盖住她鞋尖。

      温少虞偏了偏头,耳尖被夕阳燎了一下,又很快别过脸去,提起了竹篓。

      “鱼太多了,今晚寨里的锅炖不下。”

      “那我帮你——”

      “明早给你送一碗鱼汤。”

      南岁菀把后半句咽回去,低头看了一眼竹篓里还在噼啪蹦的鱼。

      “那成,”她说,“我明早等着。”

      温少虞已经踩着船舷上了岸,竹篓压在肩上。背影被夕阳拉得老长,竹篓里的鱼尾巴还在一甩一甩。

      南岁菀站在原地,拿脚尖拨了拨地上他踩出来的湿印子。

      半晌,自言自语:“掉下去两次哇……”

      第二天清晨,南岁菀被疼醒了。

      昨日绷着的那股劲儿一夜散尽,浑身发酸,手腕抬不起来,后腰像被碾过,小臂伤口火辣辣的。

      被子把她卷在一团,她艰难拱了几下,咬牙撑起来,趴窗棂上往外瞧。

      院子后头那片林子里,一条小道上慢慢晃出一个修长的影子。

      南岁菀把下巴搁在窗棂上,散着的头发搭在肩头,看那人影一会儿,才慢吞吞穿衣裳。

      两柱香后,两人隔着一张缺了角的矮桌喝鱼汤。

      木勺碰碗沿,一声一声,汤里搁了姜,切得极薄,先有姜的辣,才是鱼的鲜。

      “不错,”南岁菀嗓子还有点哑,拿勺背把姜片拨到一边。

      “你要是喜欢,方子写给你。”

      她连灶膛的火都生不明白,要方子也是糟蹋,“算了吧。”

      温少虞放下勺子,“我教你。”

      南岁菀刚要张嘴,扯到了小臂上的伤,嘶了一声。

      温少虞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巧的瓷瓶,釉面有道细裂纹,瓶口擦得明净,往她那边推了推。

      南岁菀拔开塞子一闻,金创药,好远镇子才卖这样好的。

      “这药哪来的?”

      “以前在药铺当过学徒。”

      “那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温少虞搅着碗里的汤,“得罪了主家。”

      南岁菀盯着他的侧脸。这药这么金贵,主家对他不薄才对。

      “不容易得罪得这么死吧?”

      温少虞抬起眼,眼白净得像洗过的白瓷,瞳子像船帮上新刷的漆,黑得发亮。

      寨里的人她见多了,没见过这么一双眼睛。

      “跟你讲个事,你不许往外说。”

      南岁菀往前凑了凑,“你说。”

      他压低声,“主家要我入赘。”

      南岁菀的勺子悬在半空。

      “先是送东西。后来……”他拿拇指蹭了蹭碗沿,“差点没走掉。”

      “那可怎么办!”

      “跑的时候,我就捎上他们之前送的了。”

      他朝她笑,秀眉明目,晃眼得很。

      寨子里也有过被外头人家看中、半骗半押当上门女婿的后生,没一个能全须全尾回来。

      这人倒从网里撕出来,连网眼上的铜钱都没给人家留下。

      “跑得好,值钱的带走了,不亏。”

      温少虞似乎没料到,眨了下眼。

      “过两天去岛上喝酒吧,我请你,算谢你的鱼汤和药。”

      温少虞看了她一会儿。

      南岁菀这才发觉自己一头长发还没拢好,胡乱拨弄两下,没理顺也就算了。

      温少虞轻轻点头。他走的时候,南岁菀靠在门框上。

      那个背影没入林间。

      本来还以为寨主催婚逼得那么紧,自己最后只能乱七八糟地将就一个呢。

      一转身,余光扫见江面上有一点晃。

      很远,在水道拐弯的地方,一个黑点像鱼浮头吐了个泡,又沉下去了。

      不一定是鱼,也像有人潜游换气。

      南岁菀多站了会,再没望见。

      怕是叫日头晃了眼。

      她擦了一下后颈,像一片湿芦苇叶贴在那儿揭不下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跑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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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宝宝们久等啦,为了避免第四次重写,我将全文存稿 当前进展:109章大纲做好啦,修文2章~ 已有章节边修边发,而后存稿,全写完就日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