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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眉目如画 安静又温柔 ...

  •   风卷着峡谷里的水汽,腥咸地扑在脸上。

      自极高处的崖顶往下看,浑浊的江面上,十几道巨大的黑影正死咬着前方四散奔逃的小舢板。

      南岁菀咬紧下唇,桨把掌心磨出了血泡。

      “快划!跟上我!”

      水流湍急,夹岸绝壁合拢,只余一道细缝,堪堪容一船通过。

      只要冲进去,大船就进不来。

      水声震耳,细缝迎面放大。

      崖顶冷光一闪。两个人影,一左一右。

      水流太快,离得太近,避无可避。

      南岁菀抛开木桨,反手抽出腰后短刀。

      左边那个翻身跃下,短弩上好了弦,铁簇直指船头。

      右边那个紧跟着落,弯刀反握,直取她后颈。

      南岁菀矮身,弯刀贴着头皮削过去。

      她反手一刀斩在那人腕上,骨裂的闷响被水声吞了一半。

      那人惨叫一声,弯刀脱手。

      弩箭迎面射来,尖声裂帛。

      来不及了,南岁菀侧身想躲,铁簇擦过小臂,血涌出来,泼在船板上。

      她闷哼一声,扭身的惯性没卸,一脚踹在那弓弩手膝上。

      那人仰倒,短弩脱手,后脑磕在船舷上,咕咚滚进江里。

      右边那个捂着断腕还想扑,刀背已经砸上他的太阳穴。

      两人一前一后栽进江里。暗流卷着他们,像卷两片枯叶,朝水中那块礁石撞过去。

      后面的人安全了。

      南岁菀还没握稳木桨,暗流一推,船朝右侧石壁撞去。

      她顾不上淌血的手臂,扑过去用肩抵住木舵,全身的重量往下压。

      船身訇然作响,擦着石壁,滑进细缝。

      光线骤暗。

      南岁菀跪在船板上喘气,血从指尖一滴一滴砸在木板上。

      她扯破衣摆,旧针脚一扯就散,草草包扎,就回头看。

      她得数清楚,后面的船有多少跟过来了。

      从寨子动身起,三十几条船都在她后头,她选这条峡谷,他们就跟了。

      这江上哪道缝能过船,礁石藏在水下几尺,除了老媪,寨里没人比她清楚。

      一艘,两艘,三艘……

      江水翻涌,最后一艘船的影子终于出来。

      南岁菀撑在船板上的手攥得发白,指甲抠进木缝。

      满船白发人,船顺着最急的暗流,笔直撞向江心礁石。

      船头佝着腰的老媪,打小教她认潮汐。

      身后缩着几个老翁,冬天给她塞过热腾腾的红薯。

      “左满舵——!”

      她冲那边喊,嗓音劈了,带着血腥味。

      没有用,船头纹丝不动。

      下水前,已经有两艘船被砸烂在泥滩上了。

      她不想再死人了,都是亲如一家的父老乡邻啊!

      江风里还有红薯的焦甜味,烤得半生不熟那种。

      南岁菀往前迈步,脚尖抵住船舷,眼睛酸涩。

      那艘船离礁石,只剩不到半丈了。

      船头将碎那刻,木船以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猛地向右漂移。

      船帮擦着礁边滑过去,木屑横飞。

      南岁菀睁大了眼。

      水雾里横出一根青竹竿,弯到了极致。

      一头抵在礁石上,另一头握在一双骨节分明的手里,举重若轻。

      她顺着那双手往上看。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人。

      他站在船头,风吹得他浑身湿透的衣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秀挺如竹的骨相。

      在一群面如土色的寨民中间,那张脸安静得完全不像是这条江上的人。

      肤若凝脂,眼如点漆,像水墨画里的人走错了地方。

      他脚下踩着一艘破船,砸烂过,又匆忙补上的。

      身后的船舱里,密密麻麻全是人,之前没能下水的那两船人。

      他一个人,把被抛下的人全兜住了。

      男人抬起头,隔着江雾朝南岁菀看来。

      他的眉目如画,眼神安静又温柔。

      南岁菀按着手臂上的伤口,不知何时松了劲,血渗出来。

      好厉害,幸好寨子里还有这么一个人。

      铁甲船逼近了细缝入口,阴影盖下来,几乎要把小船吞掉。

      男人收回竹竿,船尾一撑。

      最后一艘船借着水势冲出细缝,扎进前方的浅水里。

      最小的那艘铁甲船硬挤进细缝,铁壳刮着石壁咔咔响。

      箭没停,笃笃笃钉在最后一只船的木板上,尾羽嗡嗡地颤。

      南岁菀把桨插进水里,朝浅滩划。

      掌心的血泡破了,桨上全是滑腻的血。

      快一点,再快一点,浅滩就在眼前。

      船底一沉,磕上沙,到岸了。

      身后一声闷响,像整条江被什么硌了一下。

      铁甲船追得太急,吃水太深,船底卡进水下碎石堆。

      船身往左一歪,箭手滚作一团,射击孔还在喷箭,没了准头。

      峡谷上游的芦苇荡里,传出低沉的号角声。

      最后一只船的男人抬起头。

      芦苇荡被船头劈开,三艘快船压着白浪冲出来。

      寨主和老匪头站在头船船头,横刀在手。

      一个青年从快船上跃下,落在浅滩的破船上,接过男人手里的竹竿。

      “虞郎,这儿我盯着,你上去!”

      男人应了声,脚尖在船帮上一点,像片叶子似的落在甲板上。

      三艘快船调转船头,朝那艘拼命调头的铁甲船围过去。

      铁壳刮着碎石,像钝刀剜骨头,船身想转,转不动。

      “左舷堵死!别让它转过来!”

      “上弦!上弦!”

      男人拔出长剑,快船撞上铁甲船侧舷的一瞬,他踩着崩断的铁索翻身而上。

      靴底在铁板上打了一滑,膝盖磕在船沿,闷响一声。

      铁甲船上的敌兵扑过来了。

      “右边!右边还有三个!”

      “砍缆绳!把它的舵给我砍了!”

      剑光劈开昏暗的江面。血雾溅在铁甲上,被江水一冲,洇成暗红。

      浅滩岸边,长满荒草,南岁菀拉起寨民,默数人头。

      人们互相搀扶,惊魂未定,望向江面。

      这些人大半辈子在水上漂,寨子就是几十条船、一大片桩、几群吊脚楼。

      如今楼烧了,桩拔了,能带出来的只剩身上湿衣裳、怀里的孩子。

      一个老翁攥着只湿透的草鞋,窄而纤长,像他老伴的。

      有个妇人怀里除了孩子,还塞着只布老虎,泡得眼睛都歪了。

      孩子早不哭了,布老虎还在滴水。

      他们看南岁菀,像看自家被雨淋透的闺女。

      她也是他们看着从那么小一点,养到能提刀杀人的。

      一个小女孩撞进南岁菀怀里。

      李绣衣满脸是泥,浑身筛糠,不肯撒手。

      “岁岁阿姐,拿竹竿的哥哥了不得”,她比手划脚,“石头那么大,他‘咻’一下,就推开了!”

      南岁菀抹掉小女孩脸上泥水,想起那人清眸似水。

      “哪家的哥哥?”她有点眼熟,对不上号。

      李绣衣吸了吸鼻子,旁边挤来一个大脑袋。

      李箬米咧着一口黄牙,把女儿抱到旁边。

      “姑娘打听他做甚,连爹都不知道是谁的外室子罢了。”

      他搓手凑近,“我家绒衣,刚才砍断铁东西的缆绳,身板好力气大,多适合给你当男人啊。”

      南岁菀后退半步,避开汗臭味。

      “李叔,绒衣哥着实勇猛,”她弯起水杏眼,“我没想好,这事不急。”

      李箬米咧嘴一乐,弯腰捏闺女的小脸,“学着岁岁姐,慢工出细活。”

      人群里先有几声叹息。

      抱着孩子的妇人红了眼眶:“就不该派精锐。万一回不来,叫咱怎么活?”

      没人接话,好几个人朝她看。

      旁边的老翁裹着破袄,蹲坐锤腿:“我那腿跑不动嘞,要再来一波……”

      他没说完,就有年轻女人拔高嗓子:“我男人还在上头!你们就知道坐在这哭!”

      人群登时炸了锅。

      抱着孩子的妇人抹着泪骂:“容阳寨的贼……咱在这条江上打了三代鱼,他们凭什么来抢!”

      “容阳贼就是要咱的航道,咱不给,他就烧。”

      “早说了该往上游跑——”

      “上游跑?后头全是山!”

      “那也不能把能打的都派出去啊,留几个守着咱也好……”

      有个两鬓斑白的妇人声泪俱下:“我儿子才十六!十六!你们让他去跟铁东西拼!”

      南岁菀站在人群中,没人催她说话。

      这些年寨里逢灾遇险,都是她数人头、分口粮,如今大伙儿哭够了,就等她开口。

      南岁菀悄悄把受伤的左手别到身后,右手按着腰。

      “周婶,”她叫哭得最凶的妇人。

      “阿澈去年冬天下了三天网,给寨子捞了四十斤鱼干,是你亲手腌的,对不对?”

      周婶嘴唇哆嗦。

      南岁菀又看年轻女人,“翠姐,你男人走前跟你说的,你记得吧。”

      翠姐咬着嘴唇点头。

      南岁菀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像跟每个人单独说。

      “他们知道自己去干什么。你们也知道。”

      老弱先走,青壮迎敌,出发前就定好了。

      两岁的孩子把脸埋在母亲的颈窝里,攥紧母亲衣襟。

      南岁菀移开眼。

      “宴安鸩毒,死于安乐。”

      岸边鸦雀无声。

      南岁菀弯下腰,接着数人头,除去迎敌的精锐,一个都没少。

      周婶拍她的肩:“歇会儿吧,没什么事了。”

      人群渐渐散了,各自找地方坐。

      翠姐抱着膝盖,一眨不眨看江面,裙摆攥出褶子。

      王婶搂着两岁儿子,下巴搁在他头顶上,一直默念平安。

      裹破袄的老翁还在捶腿,隔一会儿就朝细缝的方向望一眼。

      风把江水拍在浅滩上的声音送过来,一下,一下。

      几块染血的木板顺流而下。

      天色渐渐暗了,江风吹在湿透的衣服上,肌寒骨冷。

      南岁菀站在人群后头,左手拇指来回蹭着腕骨上那道旧茧。

      好久了,怎么还不回来。

      “看那边——!”崖壁上的哨兵高喊。

      大风撕开江面雾气,露出巨大的船影,不紧不慢从细缝压了过来。

      南岁菀按刀以待,盯着那艘大船。

      刀刃映着惨白天光,明灭闪烁。

      回来的是他们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眉目如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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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宝宝们久等啦,为了避免第四次重写,我将全文存稿 当前进展:109章大纲做好啦,修文2章~ 已有章节边修边发,而后存稿,全写完就日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