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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策反(一) ...

  •   告别贺兰鉴的次日清晨,我动身再赴闽州。
      两度到这渔州,我都怀抱着同样信念——自证忠奸。
      头一回,因为个赌坊,我又背了口黑锅。
      这一回,我势必要找到水师与东瀛勾结的证据,夺回属于自己的清白!
      “呕——”
      马车一路疾行,终于在我头昏脑涨、胸闷欲呕时停了下来。
      我缓了许久,才进了眼前高门朱漆的亲王府。
      我是来给安亲王他老人家当面赔不是的。
      一箱箱宝贝抬进他府上,我迎风迈入门槛,满面笑容地作揖:“承蒙亲王相迎,晚辈失礼,还望莫怪。”
      “哪里哪里!”老头子甚为亲昵地执我手,“听闻上回裴大人巡盐途径此地,怎么也没到府上坐坐?”
      “上回裴某因公务在身实有不便,后来还靠亲王施以援手,方得脱身,当真让您见笑!”
      “你被困闽州地界,倒是老夫之过,理应我向你赔礼。”
      “亲王折煞晚辈——”
      一番寒暄过后,我开始酝酿感情。
      “晚辈此番前来,是为当面向亲王您赔罪。裴某见识短浅,在朝中胡诌伤您美誉,实为大不敬!可叹您大人大量,竟还为我求情。若非您开了尊口,裴某怕是……再难见您!”
      说着说着,倒真给我挤出了一点泪光。
      他似乎也挺吃这一套,忙劝慰道:“那日老夫在大殿上便说,你我同为朝臣,衷心无异。何况你是陛下亲外甥,开罪于你,还得顾及太后与长公主之脸面。”
      我低头拭泪,“亲王不知,我现为被革职之人,以后恐难侍奉天子左右……”
      “哈哈哈!”他却大笑道,“汝岂非看不出,此恰为陛下宽厚之举?”
      “亲王的意思是……”
      “老夫虽远居此地,毕竟比你多活了三四十年,这点人情世故还是看得透。你且修身养性,不多时自有重返庙堂之机。”
      “若如此,果真是借了您吉言!”
      “你千里迢迢而来,不妨停留几日,陪我这老人家谈心论道。如何?”
      “晚辈乐意至极!”
      哄老人开心这方面,我颇有心得。这还是从我府上大小十余只猫狗身上学来的。
      撒个泼打个滚,再装把可怜,得救后又对人满心满眼皆是钦佩,令人既爱又恨,成功给自己混上了“祖宗”的名号。
      虽则我不如阿猫阿狗那般,毛茸茸又圆头圆脑的讨喜,好在这副皮囊生得也不错,总不会招人厌恶。
      是以我那位白发苍苍的外祖母皇太后,在众多稳重如块铁的皇室子嗣里,对格外能惹事的我与南原公主,亦偏爱有加。
      安亲王提出要我作伴,我便顺理成章地留在这儿,游山玩水,过了几天惬意日子。
      唯一不好的是,闽州日头比金陵毒辣,将我白净的脸晒黑红了些,多几分淳朴与憨傻。
      这日安亲王问我:“裴然,你与老夫日日相对,可觉疲乏?”
      “与亲王您相知弥深,所受熏陶愈多,哪有疲乏之说?不过……”
      “不过?”
      “不过闽州山水虽好,却与金陵大同小异。昨日登高,望见那一片汪洋,倒是令人心潮澎湃。又闻朝廷新派水师入闽地,我正欲一睹其威风。亲王此次平乱有功,新任将士必定对您由衷敬佩——”一番花里胡哨的措辞后,终于道出真实意图,“您何不带我去水师营中开开眼界?”
      果不其然,他爽朗答应:“说得好!我也该去看看新兵如何。”
      就这样,我总算到了此行目的地——闽州水师营。
      安亲王不拘小节,拉着我与众将士们饮酒。谈笑间,见天边一轮红日,缓缓陷入海波。俄顷暮色至,沧海收拢夕照之网,水光幽微接远天。
      军营里头燃起火把,众人兴致一再高涨。安亲王年过六旬,饮起酒来却不含糊,大有不醉不归之势。
      “裴然你怎么不喝了?来满饮此杯!”
      他揽过我肩,酒后劲忒大,费了我好大力气才推开。
      “亲王海量,我望尘莫及!人有三急,恕在下失陪!”
      “快些回来!老夫舞剑给你们领教领教!”
      “一定一定!”
      我跌跌撞撞出了营帐。
      待身后帷幕落下,脚步立刻稳当许多。
      海风稍带咸腥气,吹湿衣袍。不禁想到金陵水街的桨声灯影。算算时节,现已过白露,秦淮河岸的晚风,也该带上点凉意了罢?
      环顾四下,数十处营帐均灯火透亮,人影纷乱倒映帘外,如同群蛾绕火乱舞。
      我寻的并非某处火光。
      恰恰相反,我绕道军营后方,将自己没入礁岩下的暗影里。
      月色隐约映出一排营房,里头漆黑无人。我猜,这便是储存军需之处。
      趁无人把守,溜入其中。火药辛烈与刀剑冷冽之气息,一齐向我袭来,便知寻对了地方。
      借着帘外一点月色,摸索到灯台,用随身火石将其点燃,轻手轻脚翻看壁上架上各式各样的兵器。
      无论是火药还是冷箭,短刀或是长刃,这间屋子中的所有武器,都在不起眼处刻有花纹。
      正与手下传给我的密信中所画相同——
      这批军需,皆是东瀛人的货。
      正欲偷藏什么,以作证据,不远处忽有粗重笑声传来,吓得我赶紧熄灯,屏息凝神竖耳听。
      幸好只是两个醉汉出来透气。
      我自认做过一些不那么道德的事,做贼却是头一回,是以格外谨慎。
      再溜到隔壁——架上所置,尽为卷轴文书。
      正为满架的册子头晕,忽瞥见桌案上搁着样方方正正的东西,竟是个手掌大小的铁匣。
      匣上有锁,却未曾锁紧,只捣鼓几下,它便开了。
      里头唯有张纸。
      将它拿到灯下一照,一霎以为自己花了眼。纸上所写,近似狂草而无法辨认。
      东瀛文字,便是如此。
      再往下一看,更是不得了:底部敲了一黑一红两枚章,黑的是朵花模样,旁边几个东瀛字;红的,则是安亲王府之印。
      有双方印章于其上,看来是安亲王与东瀛之间的某种契约。若推测不假,便是与军火兵器有关——更深一层,往往又与势力勾结有关。
      存放如此重要之物的铁匣,怎会连锁都忘了上,轻易就被人打开了?
      我边感叹自己狗屎运,边将匣子归于原位。那张纸,则被小心藏入腰带内。
      粉饰太平后,我吹熄灯,欲重返先前所在的营帐内。
      余烟自灯芯飘散,四周又陷昏暗,依稀见地面一道淡白月光,留我一个模糊人影。
      而转身面对帷幕时,我方醒悟,地上并非自己身影。
      是外面那人的。
      帷幕掀开,安亲王信步走入内,带着醉意开口:“裴然,你久去厕房不回,老夫正准备去捞你呢!”
      “哈哈……”我干巴着笑了几声,“我醉得不轻,连路都寻不得,还劳您亲自来找我!”
      “寻不到路没关系,”他携浑身酒气向我走来,“走错了路,只怕要大难临头——”
      我仿佛看见,他浑浊眼底闪射出了几分恶毒的寒意。
      “亲王说得好!”我继续装傻充愣,“裴某以为,跟着您,无论如何出不了错。”
      后来我才想明白,大概是这句无心的恭维,令他误解了我要背叛陛下,也救回自己一条小命。
      他重燃起灯,肯定道:“这么想就对了。看看朝里那帮人,是怎么联名要将你拽下位来,皇帝保你,不过顾忌他自个儿颜面。何况保你一次,不见得还有第二次第三次。”
      我只顾着点头,总觉得这种时候,多说多错,不如不说。
      “裴然,你在这里找到的任何东西,都是我想让你看到的。你的心里,给老夫安了个什么罪名?”
      我由点头变为摇头。
      “算你识相——不过老夫要真被安了什么罪名,凭朝中几百张刀子似的嘴,你裴然,也得落个血肉模糊的下场。”
      我被他那句“血肉模糊”说得不寒而栗,倒吸一口凉气。
      “裴然,”他目光锁住了我,霸气无比地说了仨字,“我、要、你!”
      亲娘。
      这可比“血肉模糊”更为恐怖。
      我惊恐瞪大双眼,不自觉后退几步,双手捂紧了微微敞开的衣领。
      没听说过这老头子有如此癖好啊!
      定是这几日朝夕相伴,令他发觉了我这副年轻躯体的妙处,想占为己有!
      惨了,月黑风高的,此地又都是他的人。他不会想在这儿……我要是拒绝,指不定他恼羞成怒,则我小命不保;要是不拒绝,我一辈子清白可就毁于一旦了!
      我真怕他下一句蹦出个“叫破喉咙都没人来救”之类的话。
      结果这老头大喘气,接着说道:“在金陵当我的内应!”
      “骇死我了!”
      我双腿无力几近跌坐于地。一抹脑门,密密的都是冷汗。
      “怎么,这就怕了?”
      “不不不……”终于弄明白他意图后,我即刻改口,“亲王肯收下我,裴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既然如此,还不把东西拿出来?”
      “对对……裴某一时糊涂,望亲王见谅……”
      我不情不愿将腰带里藏的纸,还有鞋靴内一把东瀛匕首拿了出来。
      安亲王冷笑一声,将匕首置于自己袖口内,又把纸放到了灯台火苗上,烧成灰烬。
      我的证据啊!
      心中如此呐喊,却不敢丝毫表现于脸上。
      没了这些物证,即便我说出安亲王勾结东瀛意图谋反之事,恐怕也只会让自己落个血口喷人、诬陷忠良的罪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策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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