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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叛乱(二) ...

  •   我暗中加急查探安亲王,殊不知有人也正加急了对我下手。
      闽州水师之乱被平叛,算到如今,不多不少正好五日。
      安亲王带着一队人马与诸多赏赐,风风光光回了封地。作乱的叛军及其将领,死的死,流放的流放。
      可这事儿还没结。
      这日金明殿上,数十名臣子,竟联名上呈抨章,举劾一人。
      正是鄙人。
      他们细数了我入朝堂以来,目无尊上等十条为臣之过,懒政乱政等十条为官之过,骄奢淫逸等十条为人之过,将我批得体无完肤。看来这回,他们是铁了心要逼皇上数罪并罚,处置我这大蠹虫。
      令我心寒的是,抨章之上,还有贺兰鉴的署名。
      更令我心寒的是,他是带头想要扳倒我的那个。
      “此乃文武官员同商共议之事,万望陛下体恤臣下之心,肃清朝佞。”
      一字一句,从他嘴里说得不卑不亢。
      皇上将抨章看得仔细,目光之锐利,仿佛要透过纸页,看穿我这个人。而后他“啪”地一声阖上奏章,只说了简简单单一句话:
      “即日起,革去裴然尚书令之职。”
      我垂首跪于地,等着后边的发落。
      众人皆屏息凝神,等着裴然下场如何。
      然而,皇帝没再开口。
      殿内已沉寂了太久,我不得不犹豫着应道:“臣……遵旨。”
      革职这事儿可大可小。往大了讲,这后头便是抄家入狱秋后问斩,往小了说,革职还可戴罪办事。
      看陛下这意思,绝非要我家破人亡。
      不晓得联名责劾我的那些人,又有何感想。
      于时只见贺兰鉴上前二步,正声道:“陛下,臣还有一事相求。”
      “爱卿请讲。”
      我以为,他心有不甘,欲请陛下重责我。
      “裴大人过失如此,乃御史监察失职。臣自请出离御史台,全凭陛下发落。”
      “贺兰大人不可!”我自己都还没个着落,顷刻又为他人心急如焚,“陛下,贺兰御史向来仗义执言,秉公无私,不曾包庇奸佞或欺瞒君上。臣之过乃一人之错,望陛下明鉴!”
      “够了。孰是孰非,朕自有定夺。”
      我俩悻悻退回。
      见事态如此,其余想扳倒我的诸位,再怎么不甘,皆识相噤了声。

      酷暑时节,金陵城内已有三十余日不见雨点。
      浇一瓢凉水于土中,几乎可闻“滋滋”炙烤之声。转眼水渍无影无踪,已化作一缕青烟升了天。
      就像我,销声匿迹于朝野之间。
      自从我被革了尚书令之职,便一直留在家中自省。皇上没说见我,也没说不见我,倒像是把我这个胡作非为的皇外甥给忘了。
      而我却不敢忘皇舅的密令。
      提防安亲王。
      我身在金陵裴府,日日对墙反省,只能靠在闽州安插的几处眼线知悉情报。
      前些日子还巴结着我的谗谄之辈,见我如今失势,便不来触霉头;昔日寻欢作乐之伴,也怕受我牵连,顿时没了音信。
      府中乐师歌姬舞女尽散,只余寥寥几人侍候。日光炎炎,裴府门前却冷落如斯。
      幸而院里阿猫阿狗都还在,不似人那般势利。
      这日我正屏息从沙土堆里铲猫粪,忽听闻墙角处草丛窸窣作响——我的爱犬万事通,自狗洞外挤进来,嘴里还叼了块布帛。
      “你又扯了哪家姑娘的裙角?”
      我质问道。
      万事通乖乖伏低身子,尾巴却摇得欢。
      我走过去,从它嘴里取下布帛,惊觉这里头还裹了封信。
      打开一看,果然是从闽州来的密信。
      趁兵将调换之际,我的人混入了水师营中,查探到先前平叛时被毁的炮舰里,竟有不少为东瀛所造。
      信里还画了朵花的图样,正是东瀛船炮上的标记。
      我将信举过头顶,对着朗朗青天,眯起眼仔细端详。
      纸上这朵花平平无奇,我却好似在哪儿见过。
      万事通狗狗祟祟绕到沙土堆旁,想去刨点猫粪尝尝味。
      这次,我却顾不上制止它——
      径直跑入书房,入眼是架上一盆皋月杜鹃。
      花已不似当初贺兰鉴赠我时开得那样好,稀稀拉拉地落了大半,余下几朵也只是蜷了边,强留枝梢罢了。
      毕竟时节是过了许久,再肥的土,亦留不住芳华。
      我并非来赏花,而是颇为急切地将花盆举了起来。
      我记得不错,彩陶盆底,正有朱砂点就的花样,与那封密信之中所画,无甚差异。
      此器乃东瀛所造。

      日暮时分,我抱着盆枯败的杜鹃,敲开了贺兰府大门。
      贺兰鉴显然刚从宫中回来,还未更换衣裳,着一身官袍与我相对而视。
      “行逸,这花怕是不行了!”
      我苦着个脸道。
      他面上闪过一丝惊诧,目光落于残花,拧了拧眉,“可是为日光所伤?”
      我点头。
      他接过花,镇定道:“莫急,且先随我来。”
      我一边走,一边将缘故告知:“今日侍从将花草搬至院外,竟忘了收回。此花娇贵,一日曝晒下来,已形近枯木。我怕其虚不受补,遂不敢贸然施水,只好来寻你……”
      “还有救。”
      贺兰鉴将花置于中庭,命人取来修枝刀,簌簌几下便除去了多道花枝。又差人搬来个大盂,在里头装上水,将花盆浸入其中。
      “过了这一宿,它该打起精神了……”
      他像是对我说,又像喃喃自语。
      我望着眼前这棵干瘪矮木,想起它以往容貌,实在觉得委屈了人家。
      毕竟是我,狠了心让它在毒日头下晒了许多时辰。
      否则以我现在身份,如何找到借口,突然来见贺兰鉴?
      他察觉到我复杂神情,却会错了意,“你若不喜它如今模样,不如就使其留在我这儿……”
      “不可,你赠我的东西,就算真成了枯木,也得摆在屋里以逢春时。”
      “我的意思是,”贺兰鉴顿了顿,看向我,“府上还有株皋月杜鹃,名曰展颜,花开二色,很是稀奇。若你不嫌弃,可带回欣赏。”
      “美意我且收下,得以一睹芳容已是有缘。”
      我知他喜静,府里不常聚宾客。但若那人对花草盆景感兴趣,他是不吝相邀的。
      果然,贺兰鉴声调都变轻快了些:“请!”
      待见到那传说中的“展颜”,我才悟得此名之妙。
      其叶凝翠,其花异色。红英似火欲燃,白芳迎风弄影,一浓一淡相偎相应,恰似一点灵犀浑然天成。贺兰鉴又将它照料得极好,花叶毫无衰败之象,更令人眼前一亮,不禁展颜赞叹。
      “真乃极品!不知何地能产出如此珍贵之物?”
      “此物乃他人所赠,原出东瀛,几经辗转到了我手上。”
      “在你手上能如此鲜活,也不枉它漂洋过海这一路艰辛。”
      贺兰鉴没有瞒我,这花确实产自东瀛。他赠予我的那盆,亦是东瀛皋月名品。
      那又如何?
      几株花,和闽州水师所用的战舰火炮,怎不可皆来自东瀛?
      他坦坦荡荡,未必有何不妥。
      我暂搁下心头疑虑,见天色渐暗,告辞道:“时候不早,我得走了,免得让人瞧见后拖累你。”
      眼下我是被革了职的,贺兰鉴是带头举劾我的人,按理说我俩不可站在一块儿,也不会站在一块儿。
      若不是为了救花,我也寻不出什么借口。
      贺兰鉴微微皱眉,“行得正坐得端,何惧他人之说?”
      也是,贺兰御史作为清流中的清流,怎体会过被污泥沾满身的无奈?
      我苦笑:“贺兰大人正直,非我所能比……”
      “不然裴大人怎会被革职?”
      ……
      我改口道:“汝之刻薄,亦非我能比……”
      “裴大人就不要与我卖可怜了。人人心里都清楚,陛下晾着这事,是在等你将功赎罪。假以时日,你仍可官复原职。”
      “那——你希望如此么?”
      在我满心期待里,他轻轻摇头,温和而清晰说道:“日后你东山再起,我必再上书,为朝廷攘除奸佞。”
      “你就这么看不惯我?”
      他微不可闻地叹气,“处之,你要是不入仕途就好了……”
      我想了想,说:“不成,那我就没法时常在金明殿上见着你了。”
      夕日落山后,天黑得愈发快。
      此时周围花树已混沌成一片暗沉沉的斑斓,随风送来幽香阵阵。我看不清他脸上神情,只记得他静默良久,一双美目在微光里忽闪忽闪,而后避开了我过于真挚的眼神。
      “天黑不好看清路,裴大人是该走了。”
      “哦……今日多谢你。不必送了,告辞。”
      “告辞。”
      相对行礼时,不知是小小飞虫,还是他衣带,轻轻柔柔拂过我手背。
      我听见个声音,在心底响起:
      不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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