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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争霸天下:棋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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濮阳城东的府邸内,冬日暮色沉沉压下。议事厅里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微妙的紧绷感。铜炉里龙涎香袅袅升起,在梁柱间缠绕成一片朦胧的烟雾。
吕小布端坐在主位上,一手搭在扶手上,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堂下众人。张邈、陈宫、张辽、高顺……这些人或站或坐,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各自的心思。他能感觉到,这场看似寻常的议事,实则是一场试探与表态的博弈。
张邈终于坐不住了。
"温侯。"他起身拱手,脸上堆起恭谨的笑容,却藏不住眼底的一丝惶恐,"既然温侯问及此事,邈便直言相告。"
吕小布微微抬眼,示意他继续。
张邈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起初,我与公台兄迎温侯入兖州,的确是形势所迫。曹操此人……"他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少年时便机敏多谋,权数极高,却任侠放荡,不拘礼法。老实说,我自幼与曹操、袁绍一同长大,对二人性情可谓了如指掌。"
说到这里,张邈的声音低了几分,带上了一种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那是多年交情与现实算计交织后的苦涩:"袁本初虽貌似光明磊落,但行事优柔寡断。而曹孟德……"他抬起头,直视吕小布的眼睛,"虽有雄才大略,却狠戾果决,行事全无顾忌。若局势有利于他,他绝不会对我们这些兖州士族手下留情,甚至很可能翻手便将我们尽数铲除。"
吕小布眼神微微一凝,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堂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哦?"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有种穿透力,"曹操与兖州士族既有如此深的交情,按理应当同气连枝。为何孟卓却如此断言?"
张邈苦笑,摇头的动作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温侯有所不知,正是因为曹操根基深厚,才令人愈发忌惮。"
他向前走了两步,语速加快,仿佛要将压在心底许久的话一口气倾吐出来:"兖州这片土地,陈留是曹操的老家。他的嫡系将领——典韦、夏侯兄弟、曹仁、曹洪,无不出身沛国或陈留一带。还有于禁,乃泰山郡人。兖州已然被他的人脉牢牢掌控。"
张邈停下脚步,目光转向炉火,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此外,他还依靠程昱为代表的兖州小家族,借力笼络地方势力。而更为关键的是——"他转回身,声音压得更低,"他得到了荀彧与戏志才为代表的荀氏家族的全力辅佐。温侯应该听闻过颍川世家的威名吧?在中原豪族中,颍川一脉地位尊崇。曹操有此等人才为其谋划,岂能不让人忌惮?"
吕小布微微颔首,却没有说话。他在观察——观察张邈的每一个表情,每一次呼吸的起伏。这个人在说真话,至少大部分是真话。恐惧是真的,算计也是真的。
张邈见吕小布示意,深深叹了口气,脸上的肌肉都紧绷起来,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愤慨:"曹操此人,不仅以战功建立威望,更以暴虐震慑人心。"
他的手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恐惧:"他数次伐徐州时,陶谦军无力抵挡。他却不满足于攻城略地,而是动辄屠城,手段狠辣至极。初平四年,他接连拔取虑、雎陵、夏丘、彭城、博阳五城——"
张邈的声音突然哽住,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怖的景象:"男女数十万人尽皆屠戮,鸡犬无余,泗水因此断流。"他闭了闭眼,"听闻泗水因尸骸堆积而断流,河水尽染赤色。这等惨状,早已令兖州士人闻之色变,连百姓也胆战心惊。"
议事厅里的气氛陡然沉重起来。高顺的眉头皱得更紧,张辽则握紧了拳头。
张邈睁开眼,眼中透出难以掩饰的厌恶:"兴平元年,曹操再征徐州陶谦,沿途攻占泰山郡,所过之处,寸草不生。他更是以毒计诱杀王匡,又遥控刺杀边让——"
他顿了顿,直视吕小布:"这些手段已不再是单纯的军事行动,而是以屠戮和恐惧迫使各地士族和百姓俯首称臣。试问如此手段,谁敢不惧,谁敢不从?"
吕小布眉头微微皱起。他当然知道曹操的手段,但从张邈这样一个旧日同窗口中说出来,却有了另一番意味。这不是史书上冰冷的记载,而是活生生的恐惧。
"听张孟卓之言,"吕小布缓缓开口,声音冷静得像在陈述事实,"曹操不仅是枭雄,更是一个不择手段的屠夫。这样的行为,莫说百姓畏之,士族恐怕也会避之唯恐不及。"
"温侯所言极是!"张邈急切地点头,像是找到了知音,"当时曹操屠城之举传至兖州,百姓流离失所,人心惶惶,士族更是人人自危。我们这些兖州的土著士人,早已看清了他的本性——"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宿命般的绝望:"一旦他结束徐州之战凯旋兖州,必会以雷霆手段清除异己。所有稍有异心之人都会被他屠戮殆尽。而我与公台兄,则首当其冲,必然难逃一死。"
张邈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卸下了某种重担:"正因如此,我们才不得不另寻出路,另谋生计。"
他转头看向陈宫。陈宫一直沉默着,眉头紧锁,显然对张邈的话深有同感。两人的目光交汇片刻,某种默契在无声中传递。
张邈转回身,语气突然变得坦然起来,甚至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然:"温侯,我不得不承认,起初迎您入兖州时,我与公台兄的确存了几分利用之心。"
此话一出,堂内气氛骤然一变。高顺的手按上了腰间刀柄,张辽也向前跨了半步。
但吕小布只是微微眯起眼睛,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张邈咬了咬牙,继续说下去:"我们皆以为您吕奉先虽骁勇,却难有深远之谋。可这几日相处下来,我却看清了一点——"他直视吕小布,目光中带着真诚,"温侯不仅武力无双,谋略与远见更令人叹服。"
吕小布放下手中的茶盏,动作很慢,却让人不自觉地屏住呼吸。他的声音淡然,却带着几分试探的锋芒:"哦?既然孟卓兄直言不讳,那我倒要问一句。"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若你们最初以为我是可控的利刃,那么如今又为何改观?难道不担心,这把利刃最终会反过来指向你们?"
张邈脸色一白,立刻起身作揖,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温侯明鉴!"
他抬起头,声音颤抖却真切:"曹操之所以让兖州士族人人自危,不是因为他的强大,而是因为他的冷酷无情。无论士人还是百姓,于他眼中不过是逐利之具,稍有异心,便是刀下亡魂。"
张邈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生怕吕小布不信:"但温侯不同!自您入濮阳以来,我虽与您相交时日尚短,却未见您滥杀一人,未闻您对百姓施以暴虐。更何况——"
他的眼中突然闪过一丝狂热:"温侯昨日历天雷而毫发无损,亲承九天玄女授以天书,这岂非天命昭昭?我等追随于您,非但不惧,反而深感安心!"
吕小布心中暗笑。这场"天命"的戏码,果然成了他在乱世中的一柄利器。这些自诩聪明的士族,如今也愿意用"天命"来印证自己的选择,说服自己站对了队伍。
他眉头微挑,却故意泼了盆冷水:"天命不过虚幻之说。若天命能定天下,今日何以天下诸侯乱战,各不相让?"
吕小布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孟卓兄既信天命,那又如何看待我吕小布的未来?"
张邈一怔,随即脸色一肃,神情愈发笃定。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多了几分激昂:"温侯,天下大乱,正是英雄豪杰奋起之时!"
他向前走了两步,手臂一扬,仿佛在描绘一幅宏图:"您濮阳一战大败曹操,声名已震兖州四方。如今兖州士族多已归附,百姓也因温侯仁政而逐渐安定。若以兖州为根基,进可图冀州、幽州,退可固守中原——"
张邈的声音越来越高,眼中闪烁着某种近乎虔诚的光芒:"这正是温侯立足乱世的最佳时机!更何况,天命已然归于温侯。若您能真正以仁义治世,士族、百姓皆愿追随,待四方归心,终有一日,天下必定归于温侯!"
吕小布听罢,点头不语,目光深沉得像一潭古井。他没有立刻回应张邈的热情,而是将视线移向一直沉默的陈宫。
"公台。"他的声音平静,"孟卓兄的意见,你可认同?"
陈宫微微颔首,沉吟片刻后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理智:"孟卓兄所言,正合当前之势。"
他抬起头,目光与吕小布对视:"温侯虽以勇武闻名,但我观温侯心中并非全然冷酷,反而常有仁义之举。若温侯能将目光放长远,兼收并蓄,安抚民心,广纳贤才——"
陈宫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种笃定:"则未来之大势,确实未可限量。"
吕小布嘴角微微扬起一抹笑意。他环顾堂下众人,张邈期待,陈宫沉稳,张辽高顺忠诚。这些人,各怀心思,却又在此刻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共识。
"既然诸位皆有如此信心,"吕小布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透着锋芒,"那我倒要问一句——你们认为,我们是否真的能够彻底重创曹操,甚至击败他,并以兖州为根基,再图大业?"
话音刚落,张辽立刻上前一步,躬身抱拳:"温侯,濮阳之战已初显胜势,正是温侯运筹帷幄,用反间计引曹操自陷困境。"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种战士特有的兴奋:"那日温侯亲自披挂上阵,自晨至暮鏖战数十合,双方互有攻守。我军虽未尽歼曹军,但已占据压倒之势。"
说到这里,张辽的眉头皱了起来,语气中透出一丝不甘:"本欲将曹军困死于濮阳城内,不料敌营之中有一员猛将——"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场激战:"形貌魁梧,膂力过人,一双戟重达八十斤,武艺极高。我军将士鲜有能敌者。"
张辽的拳头攥得更紧:"更可恨的是,此人似熟悉我军骑兵战术,率领数十重装兵,尽皆披两层盔甲,不执盾牌,仅持长矛和撩戟。这一队人马竟能在乱军中进退如常,硬生生挡住了我并州狼骑的突袭!"
他深吸一口气,脸色更加凝重:"那壮汉手执十余小戟,声若雷霆,每掷一戟,皆应手而中。我军弓弩乱发,矢雨如注,却难破其重甲防护。直到他们冲到我军五步之内,才开始反击。"
张辽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一种战士对对手的尊重:"此人带领的数十人,不仅挡住了我军骑兵,甚至搅乱了我们的进攻节奏,最终让曹操趁乱率残兵撤离。"
吕小布听着,眉头微微皱起。他在心中快速分析着——这敌将不仅武艺高强,更具极强的战术素养。曹操显然已经开始培养破阵之才,这无疑是一大隐患。
"曹操麾下已有此等猛将,且善于破阵。"吕小布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几分感慨,"看来我们确实不能低估他的选人用人之能。"
他顿了顿,语气一转:"文远所言极是。我军虽然拥有并州狼骑与陷阵营,但后续的兵将储备仍显不足。猛将难得,但普通士卒中,若能发掘出更多才俊,也未尝不能成为未来的战场利器。"
张辽微微颔首,低声说道:"将军所言极是。此人绝非等闲之辈,若有机会再战,必然是我军的心腹大患。"
他沉吟片刻:"若能早知此人来历,或许还能找到应对之策。不知此壮汉姓谁名谁,是否已有确切线索?"
张邈闻言,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回忆什么。炭火噼啪一声,惊起一点火星,照亮了他若有所思的表情。
"我瞧那人相貌,"张邈缓缓开口,"应该是陈留司马赵宠帐下的军士。"
他的语气变得有些感慨:"赵宠任职时,军中有一面牙门旗,又长又重,平日无人能举。而那人竟能单手将其高高举起,力大惊人。赵宠对他的勇力极为称奇,不仅提拔他为军士长,还曾几次向我推荐此人。"
张邈顿了顿:"记得他的名字好像是典韦,乃陈留己吾人士。"
"典韦?"张辽顿时一惊,眼中闪过不可思议之色,"如此骁勇之人,为何孟卓兄当年没有将其纳入麾下?若早为我军所用,岂不是如今大有裨益?"
张邈的脸唰地红了,眼神有些躲闪,带着明显的愧色:"此事……确实是我的疏失。"
他叹了口气,声音低了几分:"当初赵宠向我提及此人时,我只当他不过是个普通的行伍之士,未曾放在心上。那时我的见识浅薄,未能慧眼识珠,自然错失良才。"
吕小布点头,目光再次落在张邈身上,突然问道:"孟卓兄,当年赵宠与典韦在陈留时,你是否了解他们之间的具体事迹?赵宠如此推崇典韦,必有原因。可否详细说来?"
张邈沉吟片刻,像是在努力回忆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赵司马与典韦相识,是因一桩小事。"
他缓缓道来:"当时赵宠巡视陈留乡间,偶见一群流民围攻乡里,他命人前去喝止,却无人敢上前。这时,年仅二十的典韦手持大戟,一人单挑十余名壮汉,将其尽数击溃,救下乡里百姓。"
张邈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敬佩:"赵宠闻讯后大为震动,召见典韦,发现此人不仅膂力过人,且极为忠厚正直,便将其带在身边。多次随军作战,屡立奇功。"
吕小布听罢,眼中精光一闪。他沉吟片刻,突然问道:"赵司马可是河北常山镇定人士?"
张邈微微一愣,显然没料到吕小布会问这个。他点点头:"正是如此。赵宠司马乃河北常山人士,出身寒门,虽无高门大族的背景,却颇有才能。"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惋惜:"他一生为官清廉,从不徇私,深受军士爱戴。可惜天不假年,去年因旧疾去世,典韦也是因此而无主,后被曹操招揽。"
张辽闻言,眉头微蹙,语气中透出一丝惋惜:"孟卓兄,看来此事确实是你之过失。如此猛将竟因偏见流失到敌方,实在可惜!此人如今成了曹操帐下的一柄利刃,对我军威胁极大。"
张邈满脸愧色,深深作揖:"温侯,邈自知有失远见。若早有今日之识,定会将此等猛士收入麾下,以备今日之用。此乃邈之失,愿请温侯责罚。"
吕小布摆了摆手,淡淡一笑:"孟卓兄不必自责。英雄莫问出处,此乃识人之难。虽失一时之才,但并非无补之法。"
他语气一顿,目光锐利地扫向众人:"曹操能得此等猛将,足见其用人之能。典韦虽为敌方利刃,但他不过一人而已。我等若能从中军士中多多选拔出类似的人才,又何惧曹操一人之猛将?"
说到这里,吕小布微微一笑,语气不动声色,却带着几分试探:"孟卓兄,赵司马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张邈略一思索:"应是在去年,也就是初平四年。赵司马因病返乡,不久便撒手人寰,实在令人惋惜。"
吕小布闻言,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深意。他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语气悠然道:"赵司马虽早逝,但其家族乃河北豪门,于当地士族中颇有威望。"
他放下茶盏,声音虽然平静,却让人不自觉地屏住呼吸:"更何况,他还有一位堂弟,名曰赵云,师从河北枪王童渊,与张绣、张任同为师门兄弟。"
吕小布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此人之勇,绝不逊于我们刚才提到的典韦,甚至更胜一筹。"
此话一出,议事厅内顿时一片哗然。
陈宫和张邈皆目瞪口呆,张辽、高顺等人亦是满脸惊异。张邈更是难掩震惊之色,声音都有些变调:"温侯竟知此等秘事?莫非……真是天书所载?"
吕小布心中苦笑——这"天书"倒是个不错的借口,能解释很多无法解释的事。但他面色如常,淡然一笑:"我此前已言,天书赐我一双慧眼,使我对天下局势和英雄人物之事愈发明晰透彻。"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这些情报并非虚妄,而是从天书的启示与对形势的深入洞察中得来。赵司马与赵云的关系,早在河北士族中已有蛛丝马迹,只是寻常人未曾留意罢了。"
陈宫深吸一口气,拱手叹道:"温侯果然慧眼如炬,洞察世事。属下不得不服!"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兴奋:"若温侯所言属实,赵云与典韦这样的豪杰若能纳入麾下,我军如虎添翼,曹操与袁绍的威胁又算得了什么!"
张邈此时也冷静下来,却又带着几分懊悔:"温侯所言甚是,赵云之名我也曾听闻,早年在河北颇有英名。若当年我能稍多关注赵司马之事,或许能早些接触此等奇才,今日便不会让曹操一人独得典韦、赵云这样的人才。"
吕小布闻言,淡淡一笑,声音不高却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孟卓兄,天下人才济济,未必人人尽归曹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赵云虽在河北,未必永归刘表或袁绍;典韦虽效力曹操,却也未必无可挖掘。乱世之中,英雄所趋者,唯明主耳。"
吕小布身体微微前倾,声音铿锵有力:"今日我等需做的,不是追悔过去,而是以仁义广纳天下英才,将他们的忠诚凝聚于我军麾下!"
这话掷地有声,议事厅内的气氛陡然一振。
棋局已然展开,而这,不过是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