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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争霸天下:人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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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阳初升时分,清晨的光线穿过濮阳城北议事厅的木格窗棂,在青石地面投下一格格金色方块。厅内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燃尽的松香气息,混合着甲士身上的皮革与铁器的味道。
吕小布端坐堂上主位,目光扫过堂下众人。他能感觉到自己脊背贴着椅背的每一寸触感,能听见自己平稳的呼吸声。穿越三个月了,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依然会在某些时刻接管他的动作——比如握剑时手指的位置,比如站立时双腿自然分开的角度。但思维是完全属于他自己的,二十一世纪那套理性分析的思维方式。
严氏坐在他左侧稍下的位置,一袭素青色襦裙,腰间系着月白色绦带。她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吕布脸上,带着妻子特有的关切,眼角却有掩饰不住的疲惫——昨夜她几乎彻夜未眠,反复思量着"九天玄女显灵"这件事对夫君意味着什么。
右侧是任红,也就是世人所知的貂蝉。淡粉色纱裙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她坐姿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明眸中闪烁着审视的光芒。吕布知道,这个女人的智慧从来不亚于任何谋士,只是她选择用另一种方式施展。
堂后,吕玲绮双手抱臂站立,英气勃发的面容上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她身着改良的窄袖襦裙,腰间佩剑,整个人透着一股不输男儿的飒爽。董白则站在她身侧,文静淡雅,但那双眼睛盯着养父时,藏着复杂得让人心悸的情愫。
议事厅内,陈宫立于文官之首,青色长袍一丝不苟,长髯修整得整齐利落。他的目光沉静如水,但吕布知道这双眼睛下面藏着的是这个时代最敏锐的政治直觉。张邈站在陈宫身侧,年过五旬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手指习惯性地捋着长须——这是他思考时的标志性动作。
武将一侧,张辽身着玄色戎装,腰悬长剑,站姿笔直如枪。高顺则着鱼鳞甲,面容刚毅,眼中永远燃烧着那股子执拗的忠诚。身后是陷阵营的几名校尉,再往后是全副武装的甲士,肃然而立。
空气很安静,安静到吕布能听见有人吞咽口水的声音。
张邈率先开口,打破了这份凝重。他向前踏出半步,拱手道:"温侯,昨日玄女显灵,赐予天书,此乃天命昭昭。如今三军将士,无不引颈以待,欲一睹温侯风采。"
声音不大,却在厅内回荡。
吕布听出了这话里的试探。张邈这个人,永远是那么谨慎,永远在观望,永远要确认自己站在胜利者一边。他的"天命昭昭"四个字,既是恭维,也是在观察吕布会如何回应。
"孟卓言重了。"吕布站起身,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昨日之事,确实出乎我意料。但我要说——玄女显灵授书,不是我吕布有什么特殊,而是天命选择了我们所有人。"
他扫视全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一瞬。
"是陈公台的谋略,是张孟卓的稳固后方,是文远、高顺的冲锋陷阵,是陷阵营与并州狼骑的浴血奋战。濮阳之胜,是我们所有人的功劳。"
厅内气氛微微松动。陈宫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恢复如常。张辽和高顺对视一眼,眼中有惊讶——这位主帅很少这样推功于人。
"诸位。"吕布沉声道,"今日召集大家,为两件事。其一,犒赏三军,赏罚必须分明。其二,与诸位共商大计。"
任红莲步轻移,为吕布斟了一杯酒。她动作优雅从容,衣袖划过空气时带起淡淡的兰花香气。严氏见状,睫毛轻颤,但面色很快恢复如常,只是攥紧了膝上的帕子。
吕布接过酒杯,站起身来。他看着手中这杯清澈的酒液,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这些人,每一个都有自己的心思,每一个都在观察他,评估他,判断他是否值得追随。天命这种东西,在这个时代确实管用,但他很清楚,神话的光环总会褪色,真正能留住人心的,是实实在在的行动。
"我本并州武夫,历事丁董,多有反复。"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此前种种,或有不当,实为时势所迫。今得诸位不弃,使我主濮阳。然而我向来恃勇而行,待人处事,多有疏漏。"
厅内一片寂静。没人料到威名赫赫的温侯会说出这样的话。
吕布目光转向陈宫等人,语气真挚:"自得天书,我如醍醐灌顶。往日种种,实为愚昧。今日,我当饮此三杯。"
"第一杯,谢诸位同心相助。"他举起酒杯,"无论谋士、将领,还是妻妾、家室,皆为我之左膀右臂,心之所系。若无诸位,何来今日濮阳?"
话音落下,仰头饮尽。
酒液滑过喉咙,带着辛辣和回甘。吕布放下空杯,感受着酒意在胸腔中扩散。
严氏眼眶微红,泪光闪动。任红则微露笑意,眼中满是赞许。吕玲绮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佩剑的剑柄,董白低垂眼帘,似在思索什么。
"第二杯,谢诸位包容。"吕布再次举杯,"我多有武断专行,致使诸位为难。然诸位不离不弃,我心怀愧疚。"
又是一饮而尽。酒杯重重落在案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张辽和高顺再次对视,眼中都是惊讶。往日很少见主帅如此推心置腹。陈宫则微微眯起眼睛,手指轻轻叩击着衣袖,这是他陷入深思时的习惯。
吕布举起第三杯酒,声音铿锵有力:"第三杯——愿与诸位共勉!自今日起,我当广纳忠言,与诸位同心同德。为这天下万民,开太平盛世!"
第三杯酒入喉,烈性更甚。吕布放下酒杯,感觉到酒意在血管中流淌,但头脑依然清醒。他看着厅中众人的反应,心中暗自盘算着每个人的心思。
寂静持续了三个呼吸的时间。
陈宫踏前一步,深深一躬:"将军此言,实乃明主之志,当真令人心折。将军既有盖世武功,又得天书相助,如今更知兼听纳谏,此乃明主之象也。"
话说得漂亮,但吕布听出了试探的意味。陈宫在观察,观察他是真心还是作态,观察这番话能维持多久。
"末将愿随温侯征战四方,肝脑涂地,在所不辞!"张辽铿然而出,抱拳高声道。朴实的话语中,是刚直不阿的忠诚。
"属下愿率陷阵营,追随温侯,直教四海升平,万民安居!"高顺声若洪钟。
随着核心将领表态,其余谋士将士纷纷跪地,齐声高呼:"誓死追随温侯,拯救万民于水火,助温侯定天下!"
呼声在厅内回荡,震得屋梁上的灰尘簌簌而落。气氛被推至顶点。
吕玲绮抱着双臂,脸上带着骄傲的笑容,低声说:"父亲果然是天命之人,看这些人,真是被您折服了。"
董白轻声笑道:"我倒觉得,他们比天命,更信服父亲大人的诚意。"
"小白说得对。"任红轻声道,"将军既有天命,更当上下一心。"她看向吕布时,眼中满是笃定。
吕布抬手虚按,喧沸的议事厅顿时安静下来。他转向陈宫,目光如炬:"公台,昨日大胜是好事,但也仅仅是开始。曹操虽退,却未破。"
陈宫立即上前一步:"温侯请示下。"
"此战能胜,实乃上下一心之功。"吕布环视众人,"陈公台运筹帷幄,张孟卓稳固后方,文远、高顺率军冲锋,陷阵营与并州狼骑更是不负重托。濮阳之胜,乃我等同心同德之果。"
厅内众将眼中异彩连连。这位威名赫赫的温侯,竟如此推功于众。任红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严氏暗自点头。
"从今日起,赏罚必须分明。"吕布正色道,"公台,你即刻拟一份奖励名单,务求公正。"
"属下领命。"陈宫眼中精光一闪。
吕布双手按在案几上,身体微微前倾:"曹操此人,智谋过人,手段果决。公台,派探子盯紧鄄城。孟卓,整训乡勇为后备。另外..."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联络兖州世家,释我善意,但也须让他们明白背叛的代价。"
张邈捋须微笑:"温侯放心。"
堂内再次陷入寂静,所有人都在等待主帅的下文。吕布缓缓站起身来,目光如电扫过每一张面孔。他能感觉到自己心跳的节奏,能感觉到这具身体里涌动的力量,也能感觉到那些期待、怀疑、试探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重量。
"诸位。"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犹如重锤击打战鼓,"昨日玄女授我天命,乃上天对我等的期待。然而,天命不代表可以坐享其成。要想拯救天下百姓,靠的不是神明,而是我们自己的双手。濮阳一战不过是开始,乱世未定,唯有同心协力,步步为营,方能真正结束战乱。"
话音落下,厅中众人顿时齐声高呼:"誓死追随温侯!同心协力,定平乱世!"
吕布坐回主位,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水温热,带着淡淡的苦涩和回甘。他透过茶水的热气,观察着厅中众人的反应。
陈宫的智计,张辽的忠勇,高顺的坚毅,张邈的圆滑...这些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但要如何让他们真正认同自己的理念?光靠一场胜仗和一个神话故事,远远不够。
他放下茶盏,淡淡说道:"胜了曹操一战,不值得自满。曹操并未被击溃,此人是乱世之奸雄,深得人心,谋略过人,他绝不会因此停手。而且,他在鄄城根基深厚,还有袁绍在背后相助。两个月之内,他必将卷土重来。到时候,濮阳是否还能守住?诸位是否还能如此自信?"
气氛瞬间凝重。
"温侯说得对。"陈宫凝眉道,"我们需未雨绸缪。曹操确非易与之辈,濮阳虽胜,却不可轻敌。派斥候继续监视鄄城动向,同时加强濮阳防备,抢收粮草,更要布局长远。"
"长远布局。"吕布重复这四个字,目光变得锐利,"公台说得好。这正是我接下来要说的。"
他再次站起身,这次步伐缓慢而坚定地走到厅中央。晨光从窗棂斜射进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诸位,我知道你们中有人对'玄女授天书'心存疑虑,也有人把这当作一个激励将士的神话。"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我不介意告诉你们——天书确实是真的,我承认天命,也承接这份期待。但天命只是起点,而非终点。真正决定我们能否终结乱世的,不是这天命,而是我们对未来的深刻思考和脚踏实地的执行力。"
任红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如常。她素手轻抚衣袖,若有所思。
"我们必须问自己一个问题。"吕布继续道,"我们的目标究竟是什么?是甘愿守着濮阳做一个兖州的小诸侯,借着天命混吃等死,苟延残喘?还是志在拯救百姓,真正平定天下,让这个乱世回归太平?"
这番话掷地有声,厅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吕布站在中央,仿佛一座不动的山峰。他的目光一一从张邈、陈宫、高顺、张辽等人脸上扫过——有人惊讶,有人沉思,有人微微点头。
他抬起手,轻轻敲了敲身旁的立柱,清脆的声响再次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天命的确能凝聚人心,但天命从来不是长久之计。如果我们躺在天命的安慰中,不去兑现它所承载的希望——比如安定乱世、拯救百姓,那么'天命'就会反噬我们,成为背负在我们头上的枷锁。到那时,百姓的失望便会化作怒火,烧毁一切。天命的辉煌和神话,都会成为我们失败的罪名。"
话音落下,厅内一片寂静。
陈宫眉头微蹙,沉默片刻后缓缓问道:"温侯所言极是。但民心既已聚于天命,我等为何不充分利用天命的力量,借此推行各项大计?"
"公台所言不差。"吕布点头,"天命确实可以帮助我们凝聚百姓的信任,也能成为我们的助力。但天命的作用终究是短暂的,是虚无缥缈的。我想让大家明白——真正能让百姓摆脱战乱之苦的,是我们付诸行动的决心和持久的执行力。"
他目光凌厉地扫向厅中众人:"从今天起,我希望大家能明白一件事:我们真正的敌人,不只是曹操这样的奸雄。更大的敌人,是百姓的绝望,是乱世的泥潭,是天下世家大族的争权夺利。我吕布可以战场杀敌,但我一人无法改变这一切。我需要你们,不仅仅是帮我守住濮阳的疆土,而是要和我一起,为天下百姓建立一个可以长久和平的根基。"
陈宫注视着吕布,目光中带着细微的复杂。他沉默了良久,终于开口:"温侯今日所言,属下明白了。乱世之中,若有明主愿意为天下设长远之计,百姓才会真正归心。属下虽不才,但愿倾尽所能,助温侯一臂之力。"
张邈低头沉思片刻,缓缓抬头:"温侯能说出如此深远之言,孟卓实在钦佩。天命固然为助力,但真正在乱世中立足的,终究还是行动与谋略。属下定会全力辅佐温侯。"
随着核心将领的纷纷表态,其余谋士将士们也纷纷起身,高声应和:"誓死追随温侯,共建太平天下!"
吕布微微点头,双手示意众人坐下。他缓缓回到主位,目光凝重却透着笃定。这番话,他不仅是说给众人听,也是说给自己听。"玄女授天书"这个神话为他赢得了威望,但这威望并不牢固。他需要用谋略和团结,将这股力量化为真正改变天下的基石。
陈宫此时抬头看着吕布,目光中多了一丝欣慰和复杂。他想:眼前的温侯,似乎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只知匹夫之勇的吕布了。这番话既敲打了众人的盲目,也明晰了未来的方向。或许,温侯真的能在这个乱世中走出一条与众不同的路。
吕布则低头看着手中的茶盏,茶水映出他的面容。他知道,这不过是开始。眼前的胜利不过是一个契机,而非终点。他需要更深谋远虑的规划,去瓦解曹操的势力,去争取真正属于他的未来。
窗外,朝阳已经完全升起,金色的光辉洒满整个濮阳城。新的一天开始了,而这个乱世的棋局,才刚刚落下第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