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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7、儒道教 圣典 唐尧纪 大傩之祭 尧曾以颛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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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1 昔少昊之末,九黎乱德,民神杂糅,家为巫史:或以私祷干天,或以巫言乱政;上无以统神,下无以齐民,故祸灾接连,刑罚失中。帝颛顼受命,乃辨其分:命南正重司天以属神,命火正黎司地以属民,使神不下杂于民,民不敢僭于神,是谓绝地天通。
282 颛顼复活于幽冥之后,身携两世之重,以唐尧之名,乃继颛顼未竟之业,推进绝地天通,依鬼神之秩序,立人间之礼法。及其尧复承此业,申其制,广其典:育重黎之后,使复典之,天官地官各守其职,祀典刑政不相夺。又因礼之所归,使宗法之纲渐显:以大宗统小宗,以嫡长率庶支;使人不以力争位,不以巫惑众,而以祖祢定其本,以嗣统定其序。
283 自是而后,通天之权归于王官,祭祀之柄归于公法。礼先立其大端——所祭者何神,所献者何物,所禁者何事,皆有定制。礼既定,则人伦可齐;人伦既齐,则法可附焉。犯禁者有罚,越分者有刑,使礼不徒为文,法不徒为威,而相为表里。
284 尧借鬼神之名——天神、祖灵、山川自然之力——为人间的义理正名。凡通天之柄,归于谁?主祀之权,属乎谁?释神之言,出于谁?此三问,皆有了答:上通于天者,惟其人;主祭于国者,惟其官;传神命、释神意者,惟其职。从民间巫觋的泛化状态,收束为国家职官体系,交由重、黎及其后嗣守护。礼起于祭祀,祭祀依鬼神,故礼法以鬼神为依。
285 尧深谋远虑而不张扬,通达人情而明世事。他以天地养育万物之法治理土地,以四时运行之象法则天道,依鬼神之威严制定义理,以气候节律教化众生,以至诚之心奉行祭祀。北至幽陵之地,南达交趾之境,西抵流沙之野,东及蟠木之渊,无论动静之物,大小之神,凡日月所照之处,莫不归于一统,砥砺相属。
286 那时候,天下的风俗尚杂。或从母亲这一脉计算族属,或从父亲这一脉承继姓氏;婚姻之制未曾统一,居处之法也不相同,人们聚散随土地而定,尊卑随功绩而立。有些地方,以女子为主而定内外之别;另一些地方,以男子为长而统宗支脉络。同在一域,礼却不同;同为一姓,法也各异。
287 尧自幼知晓这一切。他的母亲昌仆曾告诉他:在远古诸族,"後"字的本义是养育与生育,那个字里住着一位母亲,也是一位君主。是母亲生养,母亲守护,母亲决断,族中之事,问于母,问于舅,而非问于父。父是过客,母是根。那个时代,天下大多如此。然而人心不能久无所归,于是尧渐渐将人心归于宗庙,以祖先为根本;又渐渐将秩序归于嗣统,以继承为纲纪。使活着的人知道从何而来,死去的人知道受谁祭祀,家有其主,国有其统。这是一场无声的漂移,没有人宣布它的开始,却没有人能阻止它的方向。
288 由此可见:绝地天通者,断杂乱之源;礼制化者,立教化之本;宗法化者,固家国之根。三者相因,如树有根,干有节,枝有序,天下之治,自神而归于礼,自礼而归于家国之统。
289 然而道并未说,那方向是唯一的方向。
290 鲧戴罪治水,连续三年,带领百姓开渠导流,依水性而疏,依地势而引。沟渠如龙脉延展,洪水渐归其道,田地重新干爽,炊烟再度升起。第四年,昭馀祁泽薮与晋阳湖的水位明显回落,百姓重新回到低地耕作,粮仓渐满,牲畜渐丰。尧站在平阳高地俯望那片重新绿起来的土地,心中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不是得意,而是一种沉稳的确认:道之顺势,果然比人之强堵,走得更远。
291 然而正是在这几年治水有成的时候,秩序与同协天使东君,以太皞之名行走于人间,某日显现于尧面前,言曰:
292 "道与三清,唯信可达,不假于物业。吾观汝族巫觋沟通之法,已历久远,然其源,汝可知乎?"
293 尧俯首,答道:"不知,还望天使指点。"
294 东君于是道:"太初之前,人与鬼神共处之世。彼时民神杂糅,疫疠横行,尔等只知昆仑之名,却不知其路,只知鬼魅游走于黑暗,灾厄潜伏于四时更迭之间。于是司命天使悲悯尔等,为人族造出面具,使人戴之,借人祖伏羲女娲魂归昆仑所留之人祖玉,以力驱力,以形破形,暂触鬼神之境。然人族虔诚,礼仪渐大,后世施礼愈盛,已可不借人祖玉而与天使沟通。然若欲直达道与三清玄女,仍须人祖玉方可。摘下面具,是人;戴上面具,是神与兽。人以此短暂触碰那个更大的世界,短暂站在道的门槛上,用自己的身体,替整个族群说话。此即傩祭之源。汝当每月行一小傩,十二月行一大傩,借此沟通道与三清玄女,使天人之际不断。"
295 说着,东君从袖中取出一组面具,置于尧面前。那些面具不大,却每一张都有一双眼睛——那眼睛是空的,但看着它们的时候,有一种被看着的感觉。
296 尧俯首,受之。
297 那一年,治水三载有成,百姓安居,是大傩之年。尧的十个儿子和四个女儿共同主持这场仪式——不是因为他们是帝子,而是因为傩祭的传统里,那个位置历来属于能引导众人沟通神灵的人,而那一年,被选定的,是他们。
298 那一天,上午行武傩。旷野中央,一个巨大的火堆已经燃了整整一夜,灰烬尚温,新柴尚旺。周围的人群沉默地围着,宽得望不到边。鼓声从远处传来,不是那种欢快的鼓,是一种慢而重的节奏,每一击都像是在地底某个深处被踩了一脚。
299 然后方相氏出现了。他从火光背后走来,头上蒙着熊皮,那张脸被一具黄金铸成的面具遮住,四只眼睛——两对金色的空洞——在火光中反着光。他穿黑色上衣、红色下裳,手持戈,另一手扬盾,步伐沉稳而缓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土地的边界。他不说话,走进场中央,停下,转身,对着四个方向各看了一眼。
300 尧站在人群后面,感觉那四只金色的眼睛扫过他时,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旁边一个老人低声说:"那不是人,那是方相,是替我们去和那些东西说话的。"
301 鼓声加速。面具队伍从四面涌入场中,一个接一个,没有尽头。那些面具没有一张是人脸——全是兽,全是鸟,全是东夷的图腾:玄鸟展翼,九尾蹲踞,白泽睁着第三只眼,大鱼张口,青蛙腹部隆起,蜥蜴昂头,龟纹盘旋。
302 这便是传说中黎尤的八十八兄弟所留下的遗制。当年东夷各氏族,以动物为祖,以图腾为旗,战于中原,各领一支——鸟氏、鱼氏、龙氏、虎氏,他们的后人,将先祖的面具带到了傩祭之中,用舞蹈的方式,让那些古老的存在每年回来一次。然而他们信奉的,不是那些面具本身,也不是那些动物——他们只信道。面具是道的形状,动物是道的显现,傩祭是道行走于世间时留下的脚印。那些兽面,不过是道穿过人间的不同外衣,摘下来,里面是同一件事。
303 武傩的舞者们开始移动。他们的动作古朴而用力,踢腿蹲裆,反弹射箭,拂脸甩手——那不像是表演,更像是战斗,像是身体在记忆某种更早的时候发生过的事。鼓锣的节奏是反的——弱拍在前,强拍在后——那节奏让人不舒服,让人的身体本能地想要跟着走,却总是跟不上。这正是它的用意:驱鬼驱疫,不是人间的节奏,它是另一个世界的频率,人只能被带进去,不能自己走进去。
304 方相氏在场中奔走,手持戈盾,穿行于兽面舞者之间,一一触碰他们的肩膀,像是在点名,确认每一个被召来的存在都已就位。他走遍四角,最后站在中央,仰头,对着天大喝一声——没有词,只是一声长长的音,低沉,粗粝,像是从地底穿出来的。那是驱傩:用声音和身体,将潜伏于四时之间的疫鬼、魍魉,从角落,从宫室,从每一条河边,每一块田土上逼出来,赶向边界,赶向那道人与鬼神各自归位的分界线。
305 下午行文傩。那是全然不同的另一个世界。鼓声变轻,锣声变脆,节奏舒展开来,不急不慢,但去处分明。上午的武傩是为了清场——把不该在的东西赶走;下午的文傩,是为了把该来的东西请来。
306 尧的四个女儿走入场中,她们戴的面具,是花叶——不是装饰意义上的花,是大朵的、张开的、正在盛放的花,花瓣饱满而舒展,带着那个时代生育之神的全部形象。双鱼的面具跟在后面,然后是蟾蜍,腹部隆起,用整个身体的姿态说着那件最古老的事:生。
307 他们不羞于这件事,他们把它放在最大的场合,用最郑重的方式,当着道,当着三清,当着玄女,把这件人间最根本的事说清楚——祈求后代,祈求土地的果实,祈求那个让一切继续存在下去的力量。
308 场中央,一对戴傩公、傩婆面具的舞者出现了,各持红蛋,各持生育之器的象征,在场中绕行,绕出一个大圆,然后相向而行,相遇,相离,再相遇。看台下有人开始哭。那舞里有他们失去的孩子,有他们期盼的孩子,有那些没能活下来的,和那些还没有到来的。道在生死之间,傩祭是那个门槛上的灯。
309 文傩最后,全场的孩子被抱到场中央,那个扮演傩公的人走到每个孩子面前,弯腰,用那张傩公的面具对着他们,停顿一刻,然后继续走——那是古老的护祐之礼,让孩子被神的目光扫过,让他们在傩祭结束之后,能带走一点那个更大世界的庇护。
310 夜幕深沉,第三场傩祭开始了。这是祭祀死者之礼,也是一年之中最沉的一场。火堆压低了,不再熊熊,只剩橘红的光,在地面铺开,把人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鼓声停了,换成了一种低沉而持续的锣声,单调,缓慢,像是某人用很慢的速度在黑暗中走路,每一步都落在听者的胸口。
311 众人皆知,死者居于玄冥地府,在公正与法治天使颛顼所管辖的那片世界。那里不是人们想象中纯粹的黑暗与惩罚,而是一座有秩序的城——亡魂按生前的善恶,各归其所:昭昭然者,魂往若木,沿建木而上,候于昆仑之门,等待审判与轮回天使王母最终的裁决;未尽者,居于地府,在玄冥的秩序中等待再入轮回,重归人间。
312 尧曾以颛顼之身死而复生,又以尧之名重返人间,这件事本身,便是最有力的见证:死亡不是终点,地府不是永恒的牢笼,而是灵魂在道的秩序中等待净化的地方。
313 正因如此,这一场傩格外沉重,也格外珍贵。它是为了让活着的人记得那些离去的人,也是为了让离去的人知道,他们没有被遗忘。两个世界之间的那道门,在这一夜,被傩祭的锣声轻轻叩响。
314 舞者们戴的是白色的面具,没有纹路,只有一张嘴,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在听什么。他们的动作极慢,脚步极轻,像是怕踩到什么。他们在场中移动,绕圈,绕圈,像是在替那些已经不能走路的人,再走最后一段路。
315 场边,有人将写着亡者名字的简牍投入小火盆,那些字迹在火里一点点变暗,最后消失,化为烟,往上走,往更高处去。旁边的人看着那烟,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话,说的什么,没人听清,但那句话的意思,在场的人都懂。
316 有一位老巫觋,那一夜在傩祭的记录竹简上写道:道之门开在三处。其一,在驱疫的鼓声里,那是驱赶黑暗、清洁人间的门;其二,在祈生的舞步里,那是迎接新生、续接时间的门;其三,在祭死的白面具后面,那是记忆与遗忘之间、活着与死去之间、此岸与彼岸之间那道最难言说的门。傩祭的骨,是三件事:驱疫,祈生,祭死。三场合而为一,便是人间一整年的来路与去处。
317 傩祭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火堆还在烧,但人群散了,各自回去,脸上有一种说不清楚的表情——不是兴奋,也不是平静,是一种放下了什么东西之后的神情。好像他们把一年里积攒的疑问、恐惧、期盼,都交给了那个比他们更大的东西,然后空着手回去,明天继续活。这便是那个时代,平凡众生与道之间的契约——不是文字,不是律令,是鼓声,是面具,是一个人在火光里用整个身体说:我在这里,我仍在这里,请让这一切继续。
318 而后,尧在道、三清、玄女的庇佑下,强制执行了大多数人反对的绝地天通与鬼神礼仪,风调雨顺十二年。
319 然而那时候,天下还在悄悄地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