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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6、儒道教 圣典 唐尧纪 鲧之治水 然而事情还 ...


  •   232 然而天下的平静,从来不会永远持续。不周山折断之后,天地失序已久,江河之性如同一头受伤而未愈的兽,表面卧伏,内里仍在挣扎。每逢雨季,并州中部的河水便漫过田地,淹没村庄,百姓只得退守山地丘陵,等水退去再回去重建。那水退去之后,在并州的大地上留下了两个湖泊,一曰昭馀祁泽薮,一曰晋阳湖,是那场大洪水留下的遗迹,也是尧多年应对水患的有限成果。
      233 尧问治水之策,众臣推荐共工一族,说共工善于疏导水利,治水有方。然而尧想起了共工一族与自己之间的旧事,想起了那场令天柱折断的战争,想起了土方,想起了那些被战争改变的人。他最终摇了摇头,说:"共工之力,我不怀疑,但共工之才,我不信任。力量不等于方向。"
      234 百官沉默,没有人敢再多说一句,因为那件往事太重,压在那里,无人可以绕过去。
      235 于是尧转而启用自己的女儿鲧。
      236 鲧是一个行事专断的人,有才,有力,有一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拗。鲧说:"洪水不过是水找不到地方去,把它挡住,它就无处可走了。"说这话的时候,她站得笔直,目光直视,眼神里没有一丝怀疑。尧看着她,想了很久,最终点了头。
      237 鲧治水,最初是有成效的。她在平阳周围的低地修筑堤坝,以土障水,以坝守田,将河水拦截于沟渠之中,强迫那奔涌的水按照她划定的路线流动。那几年,堤坝内的土地重新变得干燥,农人重新回到田里,炊烟重新在傍晚升起,小孩重新在村口玩耍。百姓说:"鲧治水,是真的有用。"
      238 鲧还做了另一件事,是那个时代从未有人做过的事。她用土石筑墙,围合成方,将人聚居之地保护在墙内,将水患、野兽、外敌隔绝在墙外。那是人间最早的城郭,笨拙,粗糙,却有一种朴素的力量,让墙内的人第一次知道,原来可以用一道界线,把安全和危险分开。百姓因此更加信任鲧,说她不只是治水的人,也是守家的人。
      239 尧听闻这些消息,心里有一种审慎的欣慰。他对身边的人说:"鲧之法,或可救一时,然水性如人,压制久了,必有反弹之日。"身边的人没有人敢反驳,因为尧向来说话稳,但那句话的分量,也没有人真正记住,因为那时候,堤坝还没有决口。
      240 然而天要下雨,是没有人能拦住的。
      241 那是鲧治水的第五年。大雨连续下了四十天,河水涨起来,再涨,再涨,终于漫过了堤坝的顶端,从最薄弱的地方冲破,奔涌而出。鲧站在决口之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迅速转身,命人取土,去堵那个缺口。她的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固执的光,像一块被烧透了的炭,烧得越热,越接近熄灭。
      242 洪水从一处决口变成三处,三处变成七处,每堵住一处,另一处便又破开。水是不讲道理的,它不恨人,也不爱人,它只是往低处走,往薄弱处走,那是它的本性,也是它的道。而鲧的堤坝,正是一道道与水的本性为敌的墙。
      243 就在这时,鲧做了一个决定。那个决定,日后成了她的罪名,也成了她的墓志铭。
      244 平阳城外,有一片经过多年翻松的土地,那土松软肥沃,是来年春耕最重要的田地,百姓等待着那片土地出产的粮食度过下一个冬天。那土的名字,人们叫它息壤——是休养了一整年、正准备结出果实的土,是大地最柔软、最充满生机的部分。
      245 鲧没有上报尧,直接下令,将那片息壤大量取用,堆入决口,以最快的速度筑起新的堤坝。她的逻辑是清楚的:先堵住水,人才能活到播种的时候。没有堤坝,连田地都没有意义。她这样想,也这样做,做得迅速,做得彻底,没有一丝迟疑。
      246 然而她的逻辑有一个她没有算进去的地方:那时候,锄头和铲子尚未发明,松土需要大量人力和极长的时间。息壤一旦被取走,当年已无力再翻新耕地,来年的粮食便会减少,而减少的粮食,加上尚未退去的洪水,加上无法播种的农时,会把一场水灾变成一场饥荒。水患之后的饥荒,比水患本身更难熬,因为水患只淹土地,饥荒要淹人心。
      247 百姓看着那片被挖走的田地,沉默着。没有人大声说什么,只是有人在夜里哭,哭声被夜风吹散,没有人知道是谁在哭。那沉默比哭声更重,因为沉默里装着他们不敢说出口的那句话:我们信了她,然后我们失去了田。
      248 消息传回平阳,尧在茅草屋里坐了很久,没有说话。重走进来,跪下,说:"父亲,鲧未上报,擅取息壤,违农时,误粮政,虽有心治水,然其法伤本,其过难掩。"
      249 尧抬起头,看着重,说:"我知道。"声音平静,却如同一块石头沉入深水,那沉降的重量,在寂静里慢慢扩散开去,压住了屋内所有人的呼吸。
      250 然而事情还没有到最坏的地方,因为鲧筑起的新堤坝,又撑住了一段时间。那段时间里,百姓将信将疑地继续活着,种能种的地,吃能吃的食,等待着那道堤坝能不能再撑过下一场雨。
      251 尧看着重,目光如幽冥归来后的平静湖面,没有一丝波澜,却藏着万丈深渊。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坚定:"重,你说得对。鲧违背农时,擅动息壤,此罪难逃。但罪有轻重,心有本意。她为救民而犯禁,非为私利。我若只以古训严惩,便是执泥旧法,不知变通。真正的儒者,当随时代而变,如水随地形而流,方能长久。"
      252 重闻言一怔,跪地不敢抬头。尧转过身,走出茅屋,站在平阳高地边缘。雨水打湿了他的葛布衣,风从并州方向吹来,带着泥土和洪水的腥气。他闭上眼,耳边仿佛又响起方回谷中的水声,那忘却打扰后的平静。他心中明白:道不僵化,古训是根,却非终点。孔子当年因时而变,托古改制,正是为了让道随时代而活;后人却将他神化,把活水变成死石,成了阻碍新知的枷锁。管仲变法而齐国强,荀子化性而礼义立,扬子务实而知识兴——这三人皆知道之真谛:不执古,不畏新,以逻辑审视万物,以科学开启后世。如今,他尧,必须以身作则,让后世知道,儒当拥抱变化,拥抱逻辑,拥抱那能让后世人开启科技创新的清醒头脑。
      253 他命人召回鲧。鲧从决口处赶回,浑身泥水,眼神仍旧倔强如初。她跪在父亲面前,不辩解,只说:"父亲,儿只想保住百姓的命。息壤虽毁,来年可再翻。若水不堵,人命先绝。"
      254 尧看着这个女儿,心里如刀割,却没有立刻发怒。他伸手扶起鲧,声音温和:"鲧,你有才有力,但才力若不配以道,便如堤坝无基,终会崩塌。水性如人心,堵之越紧,反弹越烈。我们需学管仲之变法,荀子之化性,扬子之务实——不执古,不畏新,用逻辑审视万物,方能创新救世。"
      255 鲧抬起头,望着父亲,眼里第一次有了动摇的光。不是服软,是思考。那光很微弱,像第一缕破土的嫩芽,但它在那里。
      256 夜深,平阳茅屋内烛火摇曳。尧独坐床边,回想鹿仙女离去时的山风,娥皇女英稚嫩的脸庞,还有那片被挖走的息壤。他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疲惫,却也有一丝明悟:人死后魂归昆仑或地府,皆需审判;生前若不适应变化,便如伏羲女娲偷食智慧果后被逐,永难回归。那回归之路,正是随时代而变的儒道。昆仑不是逃避之所,而是证明之地——只有活得清醒、行得合道的人,才配在最终的审判中,越过弱水,跨过流沙,穿过九门,回到那片最初的园中。
      257 忽然,屋外风起,无形清气如丝缕渗入。尧抬头,只见一抹玄光自窗而入,展开如翎,化作一位女子的身影。她肌肤胜雪,衣袂飘飘,不食人间烟火,却带着九天之威,眉间有一道玄光,如同星河的倒影。那是九天玄女,是造人之神,是审视众生之眼,是在困境中指引使徒的那一位。她以文言示之,声如天籁,却直入人心:
      258 "太初有道,道化三清,玄女司命,掌时河之流。尧乎,汝既历幽冥,知生死轮回,何仍执一法而拒变?水患非敌,乃天地失序之警示。不周既折,天柱动摇,江河之性已非往昔。鲧堵之,暂安而后危;当导之,顺势而创新。逻辑者,道之刃也,以之析水性,测河道,兴沟渠,则洪可驯,民可安,科技可启,后世可兴。互助如新教之爱,融于道中,众手成城,方为真儒。汝之子女,各有其命,各有其道,勿以一尺之绳,量万物之长。"
      259 玄女说完,身影渐淡,只留下一缕幽香与一枚晶莹玉简。简上刻着弱水、流沙、昆仑四神山的隐秘路径,以及伏羲女娲故园的草木图谱——那是道赐予的知识种子,教人观察自然、理解星辰、发明器械,是智慧树果实之外,道另行给予人类的礼物:不是偷来的,是挣来的,是经历苦难之后才配得到的。
      260 尧捧简而立,泪光闪烁。他跪地叩首,轻声道:"玄女指引,尧谨记。道不逃变,新儒新道,当以此为本。"
      261 次日清晨,尧召集百官与百姓于平阳高地。雨已稍歇,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湿润味。他站在临时搭起的土台上,葛布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手里握着那枚玉简。众人跪拜,他却先扶起一位白发老者,说:"诸位,鲧之过,我已知晓。但惩之同时,当思变。古法堵水,已证无用。我们需学道之顺势,儒之革新:开渠导流,筑堤辅之,互助协力,共创新法。谁有观察水流之见解,尽管道来。逻辑先行,创新随后,此乃回归昆仑之途。"
      262 百姓闻言,先是沉默,随后一位年轻农夫站出来。他曾随方回学过观水之术,声音微颤却清晰:"帝,儿观河水,知其喜弯曲而厌直冲,若依地势开九曲沟,再以息壤余土加固低处,或可减势。"
      263 尧点头,眼中亮起光彩:"善!此即形式逻辑之始——观现象,析因果,试新法。道与三清玄女,正以此启我等。鲧,你暂领罪责,却可戴罪立功,助民开渠。若成,功过相抵。"
      264 鲧跪地,泪水混着雨水滑落。她第一次真正低头,不是屈服,而是领悟。声音沙哑:"父亲,儿明白了。执一而不变,如贪魁、痴翳、嗔魇诱人堕落,终会覆灭。儿愿改,愿学新知,愿以互助精神,护百姓如护己子。"那泪水落在平阳的泥土上,无声渗入,像一粒种子找到了它该去的地方。
      265 此后数年,尧的子女各往各处,各成其道,各携其命,在天下的不同角落,以不同的方式,延续着那枚玉简上刻下的智慧。
      266 重与黎协助尧厘定历法,重掌天,黎掌地,父子三代积累的星象之学与山川之识,终于在这一代人手里,化作了系统的知识,写在兽皮上,传给后来的人。那兽皮上的文字笨拙,却是人类第一次试图把道写下来,而不只是口耳相传。
      267 吴回则南下,在南方之地传播火的使用与冶铸之术,所到之处,炊烟与炉火并起,那是文明在温暖的地方慢慢生长的气息,是繁荣与守护天使祝融之道在人间的流淌。
      268 丹朱性情未改,仍旧骄烈,仍旧不肯低头。他把棋艺教给南方的人,又把尧给他讲过的那些话忘了大半,只记住了"牵动全局"这四个字,用在了权谋上,而不是道上。后人评说丹朱,各有偏重,有人说他不堪大任,有人说他被误解了一生。那争论延续很久,像一局没有终局的棋,无人能执最后一子。
      269 朱蒙带着豢龙之术往东,后来成了东方诸部中一个让人说不清楚的存在——有人说他是将领,有人说他是祭司,有人说他两者都是,有人说他两者都不是。他留下的记录极少,大多是别人转述的传说,那些传说互相矛盾,唯一一致的地方,是所有人都说他眼神很深,让人看不透。那深邃或许是豢龙者与龙之间的默契,或许是与道某种不为人知的私语。
      270 季禺去了北方,在那片寒旷的土地上与各部落周旋,他不打仗,只谈判。他有一种奇特的能力,能让对立的两方都觉得自己赢了,却都做了对彼此有利的事。后来有人把这种能力叫做"和",说那是道的另一种面貌——不是消灭对立,而是让对立共存。
      271 淑士从未离开平阳太远,她在尧身边做了很多年没有名字的事:整理粮仓的账目,安置从洪水中逃来的难民,在饥荒时协调各村之间的粮食调配。她从不说大话,从不谈天下,只做眼前的事,做得极细,做得极稳。尧曾问她:"你不想做一番大事吗?"淑士想了想,说:"父亲,这些就是大事。"尧沉默了很久,没有再说什么。
      272 老童往西,去了那片接近不周山残骸的荒原。他在那里研究山势,研究地裂,研究天地失序之后土地的变化规律。他的方法笨拙,用脚步丈量,用手指触碰,用眼睛记录,一点一点地积累,从不嫌慢。有人说他在试图理解那场令天柱折断的力量,也有人说他只是喜欢走路,走到哪里算哪里。他自己不解释。
      273 梼杌是尧诸子中最难说清楚的一个。他的名字本身便带着某种不祥的意味,如同那山海之间的异兽之名。他有力,有才,却有一种别人无法理解的执念——他相信天地之间存在着人尚未发现的规律,那规律不在经典里,不在传说里,而在自然本身的运行之中。他花了大半生去寻找那规律,留下了很多旁人看不懂的记录,后来有人把那些记录整理出来,发现那是最早的系统性自然观察——不是神话,不是传说,而是观察,是记录,是试图理解而非只是相信。
      274 驩头向南更远处去,去到了那些连方回也未曾到过的地方。他带回来的东西有些被当作奇谈,有些被当作珍宝,有些则根本没有人能看懂。他本人后来成了一个传说性的存在,有说他在南方某处建立了一个小小的国度,有说他在海边消失了,有说他变成了某种神兽。没有人知道哪个是真的,或许都是真的,或许都不是。
      275 穷蝉是尧最沉默的孩子。他很少说话,却总是在旁边听。他听重说星象,听黎说山川,听鲧说治水,听娥皇说农事,听女英说纺织,然后把这些全部记在心里,从不评判,只是记着。后来有人说,穷蝉记下的东西,比任何一个人单独知道的都要多,但他把那些知识带走了,没有留下足够的文字。那是一种遗憾,也是一种警示:知识不流通,便如水不流动,终将腐败。
      276 饕餮是最让人头疼的一个。他的贪欲是真实的,不是恶意,只是他对万物都有一种无法满足的渴望——他想要吃遍所有的食物,想要学会所有的技艺,想要到达所有的地方,想要拥有所有的知识。这种渴望让他走得很远,学得很杂,也让他在许多地方留下了麻烦。后人把他的名字用来命名贪婪,却忘了他的渴望本来可以是求知的另一种形态,只是没有被道引导过的渴望,最终燃烧了自己,也灼伤了周围的人。
      277 九凤已经不再是人形了。她的身影在人间时隐时现,盘旋在云梦泽,以鸟的姿态掠过夜空,九个头颅各自望着不同的方向,各自发出不同的鸣声,那鸣声有时像哭,有时像笑,有时像遥远地方传来的警告。有人说她是不祥之兆,有人说她是夜的守护者,有人在黑暗中迷路的时候听见她的声音,跟着声音走,最终找到了出路。她不言,不答,只飞,只鸣。或许那鸣声本身就是她的道——不是话语,而是存在本身。
      278 娥皇与女英,彼时尚未出嫁,守在尧身边,帮他打理平阳的日常事务。娥皇处事稳健,每逢有争议的事情,她能把双方都说服,又不让人觉得被压制。女英则在农闲时教妇人们纺织,改进了几处旧法,让同样数量的线能织出更宽的布。尧看着这两个女儿,有时会想起鹿仙女那夜说的话——是浇灌的水,还是淹没的水。他看着她们的样子,觉得答案还不知道,但那水正在往好的方向流。
      279 洪水渐退,新的沟渠如龙脉般延伸开去,顺着地势,顺着水的本性,把那些曾经无处可去的水,引向了低谷,引向了远方,引向了大海。田地重新干爽,炊烟又起。百姓唱起新歌,不再只颂帝德,而是赞道之智慧:
      太初有道,道生万物;随变而适,互助而兴。水不可堵,唯可导之;人不可执,唯可化之。昆仑在远,回归在心;行合于道,终得其门。
      280 尧听着,站在高地上,仰望苍天。心中那块沉入水底的石头,终于微微松动。他知道前路仍长——鲧的治水尚未竟功,子女的命数尚未展开,天下的水患不会因一次开渠而永息,天柱的折断带来的失序还将延续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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