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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过往未来:岔路 吕小布的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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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尚未散尽。
校场上,刀槊相击之声断断续续传来,隔着帐幕,反倒衬得中军大帐里越发沉静。案几、坐席、灯盏都已备好,炭火比寻常添得足些——显然有人一早便吩咐过。
众将来得比平时都早。
没人明说,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场议事与往常不同。不是因为议什么,而是因为这是温侯第一次把话留到第二天,郑重其事地把人约齐。以往的吕布,要么当场定夺,要么当场翻脸;高兴了便饮酒,怒了便拍案。至于把话压住、留到明日、还特意叫众人"好生歇息,养足精神"——这种事,放在从前,几乎不可想象。
正因如此,众人一路走进帐中时,心里都带着一点说不清楚的猜测。
魏越原本以为,今日多半要细议濮阳得失、各部整编;可坐下之后,见张辽、高顺、陈宫都比往常沉默,连魏续都只是低头拨着案上的酒盏,忽然便觉出,今日恐怕不只是军务那么简单。
宋宪坐在角落,目光平静地扫过帐中众人,最后落在主位前空着的那一席上,没有出声。
侯成本想说句玩笑话缓一缓气氛,话到了嘴边,见身旁几人神色凝重,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张邈与陈宫对坐。张邈面上仍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只是眼神比昨夜多了几分审视。陈宫则神色如常,指尖轻轻落在膝上,一下、一下,节拍不急不缓,像是在等什么。
高顺来得最早,仍站在武将之首,身形笔直如枪。
只是与昨夜不同——今日帐中没有人再刻意把目光从他身上掠过去。魏越进帐时甚至先看了他一眼,虽未说话,却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那点变化很轻,却真实存在。
帐外脚步声响起,众人齐齐抬头。
吕小布掀帐而入。
他今日没有披甲,只穿一身深色常服,腰间束带利落,少了几分昨夜议事的松弛,却多了几分难得的沉静。进帐之后,他没有立刻坐下,目光从众人面上一一扫过,像是在确认每个人都到了。
然后,他缓缓开口。
"昨夜与诸位说的,是我军的根基。"
帐中无人应声。
"今日要说的,"他顿了一下,"是诸位心里的那根刺。"
这句话落下,帐内空气仿佛跟着一沉。
魏续抬起了头。张辽眸光微动。陈宫指尖轻轻一停,终于不再叩膝。
吕小布没有回避任何一道目光,声音平稳而清楚:"昨夜之后,诸位大概已经看见,我吕布与从前有些不同了。能不能带兵,能不能用人,值不值得在这乱世里再搏一回——这些,你们心里各自都有了判断。"
"但还有一件事,没人说破,我却知道它一直压在这里。"
他抬手,在自己心口轻轻点了一下。
"压在你们心里,也压在我身上。"
帐中静得落针可闻。
"那就是——"他一字一顿,"吕布,究竟是不是个不忠之人。"
这句话说出来时,连烛火都像轻轻晃了一下。
没人想到,他会自己把这句话说出口。不是旁人逼问,不是酒后失言,也不是被谁顶到了墙角不得不答。而是他自己,当着众将、谋士、旧部、新附之人的面,把这把刀亲手按在了桌上。
张邈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住了。魏越下意识坐直了身子。侯成张了张嘴,竟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高顺站在原地,神情仍旧平静,只是目光比先前更沉了一分。
吕小布缓缓道:"这件事,我若不自己提,诸位纵然跟着我,心里也总会隔着一层。战阵之上,隔着这一层,便足以死人。"
"所以今日,不谈攻城掠地,不谈粮草辎重,只谈这一件旧事。"
话音落下,他没有立刻往下说。
帐中安静片刻,张辽缓缓站了起来。他双手拱起,先朝吕小布行了一礼,随即转向众人,声音低沉:"既然温侯今日把话挑明了,那有些事,确实该由我这个并州旧人,先说给诸位听。"
他顿了一下,目光沉下去。
"便从丁原之事说起。"
帐内悄然静了一静。
吕小布手中的酒盏微微一顿。他没有回头,只是抬起眼皮,朝张辽看了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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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魏续、魏越、成廉诸位,自并州时便跟随温侯。"张辽的声音低沉,像翻开一本积了尘的旧册,"那时的并州,是真的乱。"
没有人质疑这句话。
"中平五年正月,休屠各胡骤然作乱,击杀了南匈奴单于羌渠,西河太守邢纪死于乱军。三月,须卜骨都侯从河西窜入并州,与我军厮杀。"他顿了顿,"并州刺史张懿,就是那场乱中死的。"
帐内几个没有亲历过那段岁月的人,呼吸都轻了几分。
"于夫罗南逃,与白波军合流,一路骚扰河东。整个并州,一度无人能制。"张辽抬起眼,目光落在吕小布身上,语气带上了几分罕见的郑重,"是温侯率并州铁骑奋力平乱,才使并州未至沦陷。'飞将'之名,便是那时传开的。"
吕小布没说话。
原主的记忆告诉他,那些日子是真正的血里火里。并州铁骑的威名,不是吹出来的,是用死人堆出来的。
"然而——"
张辽的语气一转。这两个字落下来,帐内的气氛跟着沉了一沉。
"随后朝廷任命丁原为并州刺史,驻军河内。丁原以温侯骁勇,将温侯任命为主簿,贴身随侍。我则被任命从事,奉命前往雒阳听从何进调遣,之后又被派去河北募兵。张杨被丁原安排入了西园上军,归蹇硕节制。"他苦笑了一声,"那时我们都以为,这是丁原器重我们,将我们分派要职,是为了磨炼各人才干。"
"很明显,你们三人是被他故意拆散的。"
陈宫开口,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早已对过账的旧事。
张辽转过头,微微拱手,神色间有几分唏嘘:"公台一语中的。如今回想,确是如此。只是当年,一人都没察觉。"他叹了口气,继续道,"丁建阳早年为南县县令,后授并州刺史、骑都尉。他不是并州人,却擅骑射,性子豪爽,处事颇有武人风范。'受使不辞难,有警急追寇虏,辄在其前'——这话说的是他,倒也不算作假。他处处以拉拢并州军士为念,对我们示好,表面上情深义重。"
"所以一开始,我们信了他。"
陈宫的目光沉了沉,语气冷了几分:"他明知温侯威望高,并州军心向温侯,却又不肯真正交权。于是将你们拆散,以策安全。表面示好,暗中提防——手段确实不低。"他顿了顿,"若非他后来在权力争斗中失了势,恐怕你们还真难察觉。"
张辽点头:"正是如此。直到温侯始终无法取得实质性的权柄,我们才回过神来——那些所谓的器重,不过是为了磨掉我们之间的联系,一点一点消磨温侯在并州军中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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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小布接过话头,声音低沉:"中平六年,先帝驾崩,大将军何进征召各路兵马入京。丁原带我们进了雒阳,领武猛都尉,拜执金吾,掌京城卫戍。"他的语气微微一沉,"然后,他开始大力提拔人——只是那份名单上,基本没有并州人。"
帐内静了。
张辽和魏续都低下头去。那段憋屈,过了这些年,依然能从脸上看出来。
"我劝过他,不止一次。"吕小布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说不出口的无奈,"念在并州军的汗马功劳,为这些兄弟谋条出路。每次他都说:时机未到。"
陈宫冷哼一声:"那老贼,一直在拿温侯和并州铁骑的威名铺他自己的路。嘴上恩重如山,骨子里把你们当垫脚石。"
"是。"吕小布没有否认,"他的手段是高明的。分化、推托,却又让我们在相当长的时间里对他心存感激。若不是后来局势彻底乱了,他的那层皮,还能再撑下去。"
他顿了顿,声音压下来:"那时的我,意志非常消沉。"
这句话说得格外平静。
帐内几人却都沉默了。在他们印象里,那时节的吕布该是意气风发、炙手可热的人——没想到背后竟是这个模样。
"大家都知道,并州军士大多出身寒微。我也是贫苦人家,自幼投身江湖,以游侠剑客为生。"吕小布的声音不快不慢,像是在说一件离自己很远的事,"游侠讲武毅——不挠久要,不忘平生之言,见危授命,以救时难而济同类。这些道义,撑着我们在乱世里行事。"
他停了一停。
"但游侠若失了道义,走了极端,便很容易沦为盗贼。我早年颠沛流离,少有机会读书,心里有热血,脑子里没谋略,很多时候只凭一时冲动——极容易被人利用。"他摇了摇头,带着几分自嘲,"后来吃了几次亏,才明白:这个乱世,光凭一身武艺是不够的。没有学识和眼界,再强的力,也只是别人手里的刀。"
他转头看向张辽,语气微微一松:"文远是个例外。他的天赋不只在武艺上,更在学习和推演上。我常督促他读书,他也不负所望,进步之快,有时连我都觉得吃惊。"
张辽起身拱手,一丝笑意浮上脸:"温侯谬赞。不过是温侯悉心教导,属下才有今日些许进步。往后仍会努力,不负温侯。"
吕小布整了整思绪,继续道:"后来的事,大家大约也知道一些。董卓在野外偶遇皇帝和陈留王,以护送为名率军入雒阳,一步步将整个局势攥在手里。"
他的目光微微一凝:"别看董卓粗鄙,实则极懂人心。何进刚死,局势乱成一锅粥,他当机立断,派弟弟董旻游说吴匡——说何进是被其弟车骑将军何苗所害,两人政见不同才酿了这场祸。"他停顿了片刻,"吴匡果然中计,纠集部众攻打何苗,联手董旻将其击杀,尸体扔在苑中示众。至此,何进旧部群龙无首,那些将领眼见吴匡倒戈,也纷纷归顺了董卓。"
他冷笑了一声:"短短数日,董卓不费多少力气,便收编了何进留下的全部人马,彻底掌控了雒阳。"
陈宫沉吟道:"雒阳当时的兵力,主要是北军五校与西园军。北军是何进的班底,西园军统领蹇硕被杀后,几乎成了袁绍和曹操的囊中之物。整个雒阳,唯一能与董卓抗衡的,只剩丁原的并州军。"
"正是。"吕小布接口,"并州军出身低微,在朝中本就不受士族待见,地位尴尬。而董卓早年在并州任过职,与我和文远都算旧识。他言出必行,赏罚分明,在并州军中颇有口碑。他太清楚我们的软肋在哪里。"
他稍稍停顿,目光扫过众人:"大家可能以为,那时候的我应该左右逢源,正是春风得意之际。"他苦笑了一声,"然而实际上,那时的我正处在人生最低谷。丁原处处压制,局势扑朔迷离,我在雒阳的酒肆里买醉,连续几日不问世事。"
帐内的惊讶是真实的。那几个后来才入幕的人,神色明显一变。
"就在这时候,董卓派了一个人来找我。"
吕小布的声音降了半度。
"李肃。"
"我们的旧相识。"张辽轻声接了一句,神情难以分辨。
"他没有直接登门。"吕小布说,"而是选在酒肆里'碰巧'遇到我。先替我付了酒钱,又着人将我送回府,只留下一句话——说翌日要在校场见我。"他顿了顿,"我以为是旧友叙旧,没多想。"
"翌日,我去了。"
烛火跳了一下,帐内没有人出声。
"李肃早已等候多时。一见我,便抱拳大声——"吕小布微微扬起下颌,声调里带着几分模仿当年那副中气十足的腔调,"'奉先别来无恙!当日你头戴束发金冠,身披百花战袍,体贯唐猊铠甲,腰系狮蛮宝带,手持方天画戟——千丈杀气,百步威风!并州飞将军的名号,何人不知?可如今,为何在酒肆买醉?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吕奉先吗?'"
帐内静了足有两息。
吕小布的声音平了下来,带着几分干燥的自嘲:"那时的我,心里有火气,却没地方发。随口敷衍他:'李兄说笑,昨日不过高兴多喝了几杯,哪有什么难处。'"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烛火上,不再看任何人。
"李肃笑了笑,说:'贤弟说的倒轻巧。执掌并州狼骑的人,高兴得失了警惕——这样如何建功立业?我此番前来,一则叙旧,二则听闻贤弟跟随丁建阳为主簿,特来拜会。'"
"我先问了一句——李兄如今,在何处高就?"
说到这里,他停住了。
帐中炭火轻轻爆了一声,火星跃起,旋即又暗下去。
吕小布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线,把所有人的心都一点点绷紧。
"那一问出口,我就已经站在岔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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