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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最后一案(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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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救室门楣上方的红灯,无声的闪烁着令人心焦的光芒。
门外临时划出的等候区,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时间在消毒水气味和低声啜泣中粘稠地流逝。
消息像滴入清水的墨点,迅速扩散。
先是几个穿着睡衣,脸上还带着睡痕的学生在父母的陪伴下气喘吁吁地跑来,扒在隔离带外焦急张望,握紧手机彼此小声确认着消息,想要询问医护人员却又踌躇担心会影响抢救的惊惶。
紧接着,一些举着微型相机的人开始聚集,试图从任何缝隙捕捉画面,低声交谈中夹杂着流量、热点、独家之类的词汇。甚至满眼期待的想要和现场的工作人员确认“死了没”,医院保安不得不增派人手,维持着脆弱的秩序。
又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一阵急促而略显凌乱的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
人群被分开,一行数人面色凝重地快步走来。
为首的是个看起来约莫二十六七岁的女性,即使在零下的室外温度里,她也只是简单的黑色高跟短靴,修身牛仔裤,一件质地极佳的黑色高领羊绒衫外面套着剪裁利落的咖啡色羊绒大衣。她脸上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眉宇间的焦灼与苍白,眼神锐利而克制,迅速扫视着混乱的现场。她身后跟着几个同样衣着体面神情紧张的男女。
“我是Chole的经纪人薛敏,”她径直走到分诊台前,声音因为竭力保持平稳而显得有些紧绷,语速很快:“请问Chole现在情况怎么样?医生在哪里?”
值班医生闻声过来,手上还拿着文件夹,直接切入最关键的问题:“病人高玲正在全力抢救,情况非常危急。请问她的直系亲属是否到场?有些文件需要亲属签字。”
这种紧急情况像是发生过很多次的,薛敏立刻接口:“我可以处理所有事务,我是她最紧密的合作伙伴和——”
医生急切严肃的打断她,将一份文件递到她面前:“这是病危通知书,需要直系亲属签署,确认已知晓病情危重及抢救风险。如果她的直系亲属实在赶不过来,你作为最高决策者,也可与家人沟通之后签字。”
“我可以。”薛敏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接过了文件和医生递来的笔,仿佛这只是又一个需要她处理的紧急商务合同:“我们除了是合作伙伴,还是彼此最重要的朋友。”
只是说完朋友两个字,大概连薛敏自己对这两个字都有些陌生,笔尖悬在纸张上空,微微颤抖。
几秒钟过去了,笔尖却迟迟无法落下。
她像是突然卡住的机器,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她抬起头,望向等待的医生,那双总是精明干练的眼睛里罕见地闪过一丝空白的茫然和可怜,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问出了一个让周围空气都凝固了一瞬的问题:
“高玲的高字,怎么写来着?”
医生见过太多因为紧张和焦急而瞬间无法控制身体大脑空白的亲属,迅速在旁边的空白纸上写了一个高字。
薛敏盯着那个字看了两秒,仿佛在确认一个陌生符号,然后才恍然般点了点头,僵硬地将视线移回病危通知书上,缓慢地写下了高玲的名字,然后是自己的名字和关系——同事。
医生接过签好的文件,匆匆返回急救区。
直到医生的白大褂消失在门后,薛敏一直挺直的背脊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高跟鞋在光洁的地面上打滑,她一个踉跄,眼看就要失去平衡——
一只有力的手从斜侧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胳膊。
“谢谢。”薛敏本能地道谢,声音有些飘忽。她站稳后,立刻挣脱了盛鸿的搀扶,仿佛那短暂的脆弱不容于人前。她没有再看盛鸿,径直走到等候区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背对着人群。
——此刻的她还没有时间去悲伤,她要向所有人交代。
对大众,对公司,对合作企业,对粉丝,以及躺在手术台上Chole的未来。
她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个细长的电子烟设备,手指不受控制地轻颤着,凑到唇边深深吸了一口。
没有明显的烟雾,但她的肩膀随着吸气微微耸起,又缓缓落下。
另一只手则举着手机,屏幕的光映亮她苍白的脸和泛红的眼角。
她将手机拿的远了些,眯起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点击,发送着一条条信息,安排工作推迟、联系公关应对、安抚合作方,以及尽快赶到事发地点善后。每一个指令都清晰简洁,仿佛只是在进行日常调度。
几个小时前的网络上,她还在与工作室沟通2028年的工作安排。
当时有助理私下吐槽,Chole将合作方的工作人员骂了一顿被录像,那位工作人员要求道歉赔偿。
薛敏当时不耐烦的回复助理:“一个工作人员而已,还需要商业价值几千万的Chole浪费时间吗?你自己过去道个歉,要赔偿的话,1万以内,没问题。”
说完,薛敏还加上一句:“不要告诉Chole。”
而几个小时后,Chole意外坠楼。
——现在那段视频价值,恐怕远远超过一万了吧。
盛鸿走了过去,在薛敏大脑稍停的间隙,出示了自己的证件,声音平稳:“薛女士你好,我是市局刑警支队队长,盛鸿。关于高玲女士意外坠楼的情况,我们正在介入调查,需要向你了解一些信息。”
薛敏发送信息的动作顿住了。她抬起头,重新打量盛鸿,眼神里充满了诧异,眉头蹙起本能的环顾四周:“警察?有人报警了?谁报的警?是物业还是——?”
她的语气带着职业性的警惕,但手下意识地将手机锁屏,显示她分出了注意力。
盛鸿将她的行为收至眼底,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声道:“我看过高玲女士的一些访谈,她不止一次提到,是你把她从泥潭里拉出来,给了她新的生活和方向,说你是她的救命恩人。”
先给予肯定,拉近彼此关系。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击穿了薛敏用忙碌和冷静构筑的外壳。她低下头逃避与盛鸿的对峙,积蓄已久的泪水毫无征兆地,大颗大颗滚落下来,砸在她亮着的手机屏幕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我,我们——”一道小小的裂缝,将一直被压抑的被隐藏的被忽视的回忆被迫释放,薛敏的声音哽咽了,她试图控制,却徒劳无功。她仰起脸,让泪水不至于流得太狼狈,望着盛鸿,又像是透过他望着某个虚空,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痛楚和怀念:“我们高玲,我们,她真的太不容易了。”
她的思绪被这句话拉回了遥远的过去,声音飘忽,开始了叙述:
“七年前,高玲才14岁,从她老家那个穷山沟里偷跑出来,身上就奶奶卖鸡蛋攒了很久的几百块钱。我那时20岁,也是从我自己家那个山沟沟跑出来的,憋着一口气想闯出点名堂。”
薛敏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当年孤注一掷的勇气:“那时候,她在商场负二楼地下美食城的小破米线摊打工,洗盘子端碗。我在隔了两个档口的服装店卖衣服。她的店离我的店不远,每天没什么客人的午后,她就溜达到我店里来逛逛。”
真的是很久没有回忆过了。薛敏的眼神柔和了一瞬,仿佛看到了那个穿着不合身旧衣服眼神却亮晶晶的少女,以及当初那个活得认真负责的自己。
“那孩子实诚得让人心疼。一个月那点微薄的工钱,还没捂热乎,出门转一圈,大半就花在我店里买衣服了。她说敏姐,你店里的衣服好看,我穿上觉得自己像个人了。”
“我看她年纪小,又有一股子说不出的灵气和韧劲,傻傻的却招人喜欢。那时候,正是最早一批视频号网红经济刚冒头的时候。我脑子一热,就跟她说,要不你没事来给我当模特,帮我拍衣服展示,卖出去了我给你提成。”
薛敏吸了吸鼻子:“她也不抗拒,自己在旧书摊上买那些搭配杂志,贴在更衣间里,然后作为背景墙,自己搭配衣服匹配场景,她不是卖衣服,是在给和她一样初入社会的女孩子贩卖一个梦——你看这个手拿包,万一以后我们要出去参加晚宴,就可以用上。”
说到这里,薛敏甚至笑了起来:“那个时候我还笑话她,大家都是一样的打工妹,谁会去晚宴。可是效果出奇的好。她身上有种特别真的东西,不矫情,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讨人喜欢。一来二去,居然还真积累了点粉丝,而我们,真的后来参加了很多晚宴。”
她的语速渐渐加快,陷入了那段充满汗水和希望的回忆:“我一看这势头,心一横,就跟她说,玲子,别在这小地方待着了,跟姐北上!去大城市!那里机会多!她就真跟我走了。两个一无所有的女孩,拖着最便宜的行李箱,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的硬座火车。”
“最苦的时候,我俩租在蟑螂满地爬的半地下室里,冬天漏风,夏天闷热。晚上一边躲老鼠,一边互相编段子,拍视频。我俩什么都演过,演过塑料姐妹花为了男人勾心斗角,演过职场对手互相使绊子。最多的,还是把当年卖衣服时遇到的各种奇葩顾客编成段子演出来。实在是无聊的时候,我俩甚至还会表演自己成了有钱人,一定要吃一次砂锅宴。”
薛敏的脸上浮现出一种遥远而迷茫的神色,仿佛自己也有些诧异,竟然就这么跌跌撞撞地走到了今天。
“那时候我们的梦想特别简单,每人赚够五十万,够这辈子花销了,就回老家,把房子翻修一下,买辆二手车,一周去一次大超市,窝在房子里舒舒服服过日子。”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目光重新聚焦,落在急救室那盏刺目的红灯上,现实的冰冷瞬间淹没了回忆的微光。
时间过的太快了,她俩一直在互相拉扯着往前跑,跑过一个又一个目标,早已过了终点线,两人却互相拉扯着停不下来,好像谁停下来,谁就是Loser。
现在高玲,真的要停下来了。
“后来呢?”盛鸿的声音适时响起,温和而不带压迫,引导着她从情绪漩涡中暂时浮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