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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最后一案(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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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的医院急诊室,在城市的夜色中发出沉重而持续的嗡鸣。白炽灯管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却驱不散那股粘稠的焦虑和疼痛。丝毫没有因为夜晚的到来而变得安静,喧嚣反而因为夜幕的衬托显得愈发刺耳。
哭喊声、催促声、压抑的呻吟交织在一起,依然是各种地忙乱。年轻母亲头发凌乱抱着哭泣地孩子在分诊台和拥挤的候诊区之间打转,眼神慌乱地寻找着穿白大褂的身影。不远处,中年男人用手死死按着胳膊上渗血的纱布,纱布早已被浸透成暗红色,他一边张望着叫号屏,一边漠然地举着电话给亲友打电话借医保。
“让让!让让!”护士推着轮床快步穿过通道,床轱辘划过光滑的地面,发出急促而刺耳的声音,上面躺着的病人身上连着监护仪,屏幕上的曲线跳跃着,发出规律却让人心头发紧的滴滴声。空气里,刺鼻的消毒水味道如同背景基调,一次又一次被新涌进来的带着铁锈味的血腥,或是呕吐物的酸腐所覆盖搅乱。穿堂风裹挟着夜间的凉意和室外尘嚣的味道卷过走廊,无声的窥探人间一隅。
狭小安静的值班室里。
门把手被一只很小的手拧动,随着轻微的咔哒一声,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穿着蓝色小号病号服的小男孩,小心翼翼地挤了进来。他看起来五六岁,头发柔软微卷,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但眼睛却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安静得与门外截然不同的小空间。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一张窄小的单人床上,被子隆起一个人形。
发现无人在意自己的小男孩似乎松了口气,他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的小柜子旁,目光被上面一个印着可爱卡通图案的粉色包装袋吸引。他犹豫了一下,伸出小手,轻轻拿起了那个袋子。
“咔吱咔吱......”
细细碎碎的咀嚼膨化食品的清脆声音,在寂静的小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单人床上,那团隆起的被子蠕动了一下。
一颗脑袋从被窝里艰难地钻了出来,头发睡得东倒西歪。盛鸿紧闭着眼,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累极了。连续几天的跨省追捕行动刚结束,浑身骨头一动就会发出嘎巴脆响,却也舍不得独自回家,陪着蒋宁值班,下班一起回家。可这声音......像小老鼠在啃木头顽强地钻透他疲惫的睡眠屏障。
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理智强行开机,努力与酸涩的眼皮作战,睁开一条缝,迷蒙的视线在昏暗光线里聚焦,最终定格在床边那个小小的身影上,以及他手里那个熟悉的,本属于蒋宁的,只有过年发购物卡才舍得买的麦德龙芥末味三文鱼脆片!
买回来他还没有吃过一次!
想着休年假时换了大彩电和蒋宁躺在沙发上看电影的时候一边喝啤酒一边吃的!
(以上条件缺一不可)
几乎是本能反应,盛鸿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带着刚醒的沙哑和替蒋宁维权的不耐烦,低吼道:“小偷!”
小男孩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粉色袋子脱手而飞直接掉在地上,里面金黄的虾片洒出来,在小片地板上蹦跳着,碎了不少。
对方先是一愣低头不知所措假装听不到没有回答。
等到再次抬头触及盛鸿的眼神,随即嘴巴一瘪,大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水,委屈得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指着门口方向摆摆手辩解:“我不是小偷!是哥哥给我的!”
他急得整个脑袋都成了粉色,指着关闭的门让盛鸿看,跺跺脚,生怕这个看起来很凶的叔叔误会。
看到小朋友可怜巴巴的样子,盛鸿这才彻底清醒,显然是蒋宁不知从哪个诊区捡回来的。他脸上的凶相瞬间僵住,转化为尴尬,抓了抓自己睡得像个鸟窝的头发。
不等盛鸿组织语言安抚,值班室的门被唰地一下推开——
蒋宁背着明灿的光站在门口。
他身上的白大褂有些褶皱,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皮肤上,脸上是显而易见的烦躁和疲惫,人还没进来,却已经发射连珠炮似的发出指令——
“你起来了没?小孩父母车祸正在里面抢救,情况不太乐观,暂时找不到其他亲属,同事都在忙抽不开身,你先帮忙看一会儿,我处理完手头——”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敏锐的视线扫过房间,瞬间捕捉到了盛鸿脸上那来不及收起的混合着尴尬和心虚的表情,然后,目光如同探照灯般下移,精准地落在了地板上那些显眼的三文鱼脆片上,以及那个空了一半的粉色袋子。
都不用猜。
蒋宁本能地歪了歪脑袋,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盛鸿。
盛鸿背后一凉,几乎是条件反射地高举双手做出投降状,脸上挤出堪称谄媚的笑容:“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他一边说着,一边迅速从床上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还在委屈巴巴的小男孩身边,极其自然地蹲下,手臂哥俩好似的搂住对方肩膀,凑到他耳边,带着诱哄的语气快速说道:“小兄弟,咱们就乖乖在一起等着哥哥下班,我给你买草莓蛋糕!”
小男孩的注意力瞬间被草莓蛋糕四个字吸引,眨眨刚才还湿漉漉的眼睛,已经忘记了刚刚的三文鱼脆片,果断而用力地点了点头,望着蒋宁:“我们去买草莓蛋糕!”
蒋宁站在门口,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现在已经是晚上十点哪里有草莓蛋糕,可这个被欺骗的孩子还闪着兴奋得意的期待,他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无奈的摇摇头。
没时间去追究盛鸿哄小孩的业务能力,只能快速交代:“看好他,别让他乱跑,也别给他乱吃东西了。我尽快回来。”
说完,白色衣角在空中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大部分的嘈杂,人已经回到工作岗位了。
门一关,房间里只剩下盛鸿和这个刚刚达成蛋糕同盟的小男孩。
孩子默默地转过身,仰起小脸,用那双清澈透亮、充满期待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盛鸿。
盛鸿:“这个蛋糕,要不明天再吃?”
心虚感排山倒海般涌来。
他这才想起,现在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哪里还有蛋糕店开门?
孩子几乎是跳到盛鸿身边的:“不嘛,就现在,就现在吃!”
没办法,自己产那啥的自己吃。
盛鸿硬着头皮,拿出手机,装模作样地滑动屏幕,嘴里念叨着:“行,我现在就给咱俩叫车,送我们去......嗯,可能需要等一会儿,大概,啧,得6个小时?”
小男孩的大脑此刻已经充斥着草莓蛋糕的香味,一切通往草莓蛋糕的道路简单直接:“好。”
说完,他主动伸出小手,拉住盛鸿的一根手指,就要往门口拽:“走,等车。”
盛鸿差点被这单纯的信任和执行力拽个趔趄。
他连忙弯腰,一把将轻飘飘的小男孩竖着抱了起来,重新坐回床边。
“哎哎,别急别急,车还没来呢,我们得在这里等,外面乱,不能乱跑。”
说着,他把孩子放在自己腿上,学着记忆中模糊的哄孩子的样子,笨拙地拍着他的后背,晃着他的身子嘴里开始胡乱哼唱:“等公交车,等大卡车,等小汽车,等......等霸天虎来接我们......”
他的调子七歪八扭,歌词荒诞不经,小男孩虽然中途有几次怀疑的停顿了下,却也没有挣扎,也没有再吵着立刻要走,只是安静地靠在盛鸿怀里,大眼睛望着昏暗的灯光,像是接受了命运的安排。
“车来了吗?”
“这才十几分钟,再等等,你先睡,来了我叫你。”
哼了十几分钟,盛鸿自己都快被这单调的哼哼催眠了。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他们就这样坐在床边,像两尊等待的石像。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急诊室的喧嚣透过门板传来,反而成了这安静等待的背景白噪音。盛鸿能感觉到怀里的小身体逐渐放松,甚至有些发沉——
咔。
值班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蒋宁处理完紧急情况回来——
盛鸿是一脸完蛋的僵硬,而小男孩则瞬间眼睛一亮,挣扎的从盛鸿的怀抱里跳出来邀功:“我们没有乱跑!我们在等车!等车来接我们去买草莓蛋糕!”
蒋宁:“......”
他缓缓地缓缓地将视线移到盛鸿脸上,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盛鸿感觉自己脑袋顶上已经被无形的目光戳出了两个洞,良心从里面爬出来与蒋宁会合转身一起批判自己:“骗小朋友?你还是不是中国人?”
盛鸿头皮发麻,试图垂死挣扎抬起头,用一种混合了疲惫无辜和讨好的眼神望向蒋宁,声音都低了八度:“我是刚加班好几天跨省抓人,脑子还不清醒......”
蒋宁靠在门边双手抱在怀里,语气里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无奈和我不管的决绝:“谁招的猴,谁负责栓。”
这判决一下,盛鸿肩膀垮了下来,苦着脸:“......好。”
半个小时后。
医院停车场,一辆黑色的SUV亮起了车灯。
驾驶座上的蒋宁脸色黑如锅底,一边动作有些大地打着方向盘将车驶进车位,等到停稳后依然忍不住低声骂骂咧咧:
“盛鸿,你脑子里是不是长泡了?大晚上,我明天早上还有排班,你让我开车满城找没关门的蛋糕店?还带着个孩子?你自己听听这像话吗?我中午上班是不是还得喝二两才能跟上你的思路?!”
后座上,气氛却截然不同。
忘记中午喝过两口酒晚上无法开车的盛鸿打开车门,一只胳膊稳稳地抱着已经有些昏昏欲睡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小男孩,另一只手则高高举着一个在24小时便利店能买到的,最花里胡哨的的蛋筒冰淇淋。这已经是他在附近能找到的最接近草莓概念的东西了。
“嘘,小声点,刚睡着。”盛鸿压低声音,讨好地晃了晃手里的蛋筒:“这不是牺牲一点资源,维护百姓安稳,我不是也是配合你的工作嘛。”
蒋宁懒得和对方废话,解开安全带,带着一身低气压正准备下车。
就在这时——
尖锐凄厉的鸣笛声由远及近,救护车以极快的速度迫近,如同一把利刃划破了此时的轻松与安宁,红蓝闪烁的警灯将停车场瞬间映照得光怪陆离。
车辆几乎是擦过两人面前,一个急刹停在急诊通道入口。后车门砰地一声被大力推开,刺目的车内灯光倾泻而出。
两名救护员抬着担架床冲了下来。
担架上躺着一个年轻的女孩,长发凌散,面色惨白如纸,毫无生气。一名救护员跪在移动的担架床边,双手交叠,正在做心肺复苏。监护仪被快速连接,发出尖锐的报警音。
其中一人看到蒋宁,立刻像抓住了主心骨,语速极快、声音紧绷地喊道:
“小蒋医生!正好!21岁女性,高空坠落,意识模糊,现在心跳骤停!我们持续按压中,瞳孔对光反射微弱!”
所有的抱怨玩笑纠结情绪,在这一瞬间被彻底粉碎。
蒋宁脸上所有的疲惫和烦躁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高度集中的专业肃穆。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车里的盛鸿和孩子,身形一动,已经朝着担架床冲了过去,一边跑一边快速下达指令:“通知抢救室准备!气管插管包!肾上腺素准备!开放两条静脉通路!”
他的白大褂下摆随着奔跑扬起,消失在急诊通道刺眼的白光里。
盛鸿抱着被惊醒有些不安地扭动身体的孩子站在原地。刚才还环绕着他的,带着生活烟火气的烦恼,此刻渐渐远去。他望着蒋宁消失的方向,无奈的耸肩,仰头时听到脖颈传来的脆响,长长的叹了口气——
手里的电话不失时机的响起——
“盛哥,女明星Chole今日零点被发现在小区高处坠落,现被送往医院抢救,辖区派出所初步判断为意外失足坠落,但伤者身份特殊,需要我们跟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