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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以退为进 ...

  •   被指责的两人顿时面红耳赤,急声反驳:“你...你血口喷人!我等这是揭露奸佞!”

      “我看你才是蔡党余孽!在此胡言乱语,扰乱视听!”

      旁边立刻又有人加入战团:“对!他就是蔡党!”

      “你才是蔡党!”

      “蔡党说谁?”

      “谁接话谁就是蔡党!”

      “呸!前阵子蔡据做寿,不知是谁绞尽脑汁写了篇骈四俪六的贺文,极尽阿谀之能事,将蔡贼吹捧成‘国之柱石’、‘理财干城’,莫非就是阁下?”

      “哼!就凭你,也有脸指责我?我为官数载,两袖清风,从未给那老贼送过半分孝敬!你看我至今仍是个区区五品郎中,便足以证明我非蔡党!”

      “自己无能,怨不得路不平!回去瞧瞧自家被窝够不够长吧!”

      “你才是蔡党!”

      “你才是!”

      争吵迅速升级,不知是谁先推搡了一把,也不知是谁先挥出了拳头。刹那间,方才还只是口舌之争的朝堂,竟然再次上演全武行!几名官员扭打在一起,官帽滚落,袍袖撕裂,怒骂与痛呼齐飞。

      “打!打死这个蔡党余孽!”

      “打!”

      “为民除害!”

      萧时予高坐御座之上,看着下方这出愈演愈烈的闹剧,抬手揉了揉突突发痛的太阳穴,“朕就知道。”

      退朝之后,萧时予并未立刻休息。他独自在宣室殿待了许久,提笔亲书了一道特殊的“罪己诏”兼“安民告示”,命人连夜抄录,张贴于京城各城门、衙署前及天下各州县衙门外显眼处,并选派声音洪亮、识字的差役,每日于集市等人流汇集处高声宣读。

      其文曰:

      “朕御极以来,夙夜兢业,本欲使海内承平,万民安乐,共享盛世之泽。然近日吏治不彰,贪墨丛生,蠹役横行,致国帑流失,民生困顿,百姓有饥寒之苦,朕闻之痛心疾首,寝食难安。此皆朕督察不力,任人不明,未能早察奸佞于未萌,遏祸乱于初起,实乃朕之失察,朕之昏聩!”

      “朕为天下之主,受命于天,牧养万民,不能保境安民,反使黎庶蒙此厄难,此诚朕之罪责,无可推诿,无辞以辩。”

      “今朕自当痛定思痛,深自反省。必以雷霆之势,整饬纲纪,严惩贪墨,肃清吏治,凡有罪者,无论亲疏,必按律严究,以儆效尤。望内外臣工,皆以国计民生为念,涤虑洗心,恪尽职守,廉洁奉公,与朕同心同德,共挽颓局。必使魑魅遁形,正气充盈,还百姓以太平生计,复社稷以清朗乾坤!”

      “自此诏颁行之后,若再有贪官污吏,胆敢藐视国法,重蹈前辙,侵渔百姓,蠹害国家者,朕必穷究严惩,决不姑息,定以其罪谢天下苍生!”

      此诏一出,天下震动。皇帝公开承认“失察”、“昏聩”,将责任揽于自身,姿态放得极低,又表明了彻查到底、绝不手软的决心,刚柔并济,极大地安抚了民意,也震慑了官场。

      紧接着,对于涉案情节较轻、贪污数额在五十两白银以下的中低级官员,勒令其限期补交所贪墨之银两,并视情节轻重,处以在诏狱关押数月乃至数年、或降职贬谪的惩罚。同时,其罪行及处罚将在其原籍地张榜公示。虽然名声扫地,前程尽毁,但好歹保住了性命,给了这些人一线“改过自新”的机会。

      而主犯户部尚书蔡据,罪证确凿,民愤极大,最终判斩立决,于闹市口明正典刑,其家产全部抄没充公。妻女没入掖庭为奴,男子则一律发配至苦寒边陲充军。蔡党核心成员,亦根据罪行轻重,分别处以极刑、流放、罢官等惩处。

      一时间,朝野肃然。水至清则无鱼,官场不可能毫无污垢,但短短数月之内,六部接连两位尚书垮台,让所有官员都噤若寒蝉,心惊胆战,谁也不敢在此风口浪尖上再行不轨,触怒天威。

      对于冒雪叩阙、以血谏言的太学学生们,萧时予给予了极高的褒奖。他亲自前往翰林院,当众表彰陆离等人的忠直,称之为“国士之风”,并下令从此次抄没的蔡党赃款中,拨出专款,用于增补太学及各地官学的膏火、修缮校舍、购置书籍。既褒奖了清流,又示恩于士林,更将贪官之财用于教化,一举多得。

      至于那些在朝堂上公然斗殴、斯文扫地的官员,无论初衷为何,皆被罚以廷杖二十,并扣罚半年俸禄,小惩大诫。

      轰轰烈烈的扬州盐引案及由此引发的肃贪风暴,至此算是暂告一段落。

      然而,风暴过后,留下的是一片权力的真空地带。户部油水最丰,如今尚书、侍郎及多名郎中、主事落马,空出的实缺肥差令人眼红。各方势力都摩拳擦掌,想将自己人塞进去。

      可萧时予却迟迟未对户部重要职位的补缺做出明确安排,奏请人事任命的折子递上去,往往如石沉大海。

      又过了几日,朝堂之上对蔡据的声讨与唾骂依旧沸反盈天。这股怒火不可避免地蔓延到了曾被视为蔡党靠山的林吉明(小阁老)身上。众人看向他的目光都带上了不满,只是碍于他的得意门生陆离,正是此番揭露蔡党、叩阙请命的太学生领袖,一时不好直接发作,只能将不满压在心底,私下议论。

      唯独与林吉明政见相左、争斗多年的徐阁老,却是毫无顾忌。两人在朝堂上针锋相对、互相攻讦早已是常态。

      这日早朝散去,林吉明面色沉郁地瞥了一眼默默跟在身侧的陆离,整了整身上的大红仙鹤补服,率先跨过高高的金殿门槛。出宫的长道上,冤家路窄,迎面正撞上被一群门生簇拥着的徐阁老。徐达须发皆白,面色红润,此刻正昂首阔步而来。

      陆离下意识地上前半步,想为老师稍稍挡一挡这迎面而来的气势。林吉明却手臂一抬,不动声色地将他拨开,示意他退后。自己则迎了上去,脚步未停。

      正要散去的官员们见状,无不加快脚步,匆匆绕行,生怕被这两位阁老的战火波及,前阵子朝堂斗殴的板子,好些人屁股还疼着呢。

      几位阁老本也走在附近,见此情形,索性驻足,无形中形成了一个小圈子。首辅方知也眉头微蹙,看了僵持的两人一眼,心中烦闷,不愿掺和这等无谓口舌之争,低声对身旁人说了句什么,便带着季辰卿径直离去,将这片是非地留给了他们。

      徐阁老率先发难,他停下脚步,冷冰冰的目光上下扫视着林吉明,语带讥诮,“林阁老,好气度啊。门下出了蔡据这般蠹国巨贪,搞得朝野不宁,国库亏空,百姓怨声载道。您倒好,依旧红光满面,步履从容,跟个没事人一般。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养气功夫,徐某真是自愧弗如,也想学学,如何能这般...没脸没皮地安然度日?”

      林吉明面色骤然一沉,当即反唇相讥:“徐达!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喷!说话要讲证据,空口白牙污蔑朝廷重臣,你眼中还有没有王法庭规?蔡据贪污,是他菜某人收了赃银,是我林某人授意的?你今日若拿不出实证,便是诽谤!”

      徐阁老嗤笑一声,袖手而立:“证据?蔡府抄出的金山银海不是证据?扬州烧毁的粮仓、虚报的盐引账册不是证据?满朝文武的眼睛不是证据?林吉明,你执掌吏部、户部多年,纵容门下如此贪赃枉法,渎职失察之罪,你逃得掉吗?你将朝廷法度置于何地?将天下百姓的生计置于何地?!”

      这时,一向与徐阁老走得近的李阁老也捻须帮腔,语气看似痛心,实则绵里藏针:“林阁老,事已至此,强辩无益。你平日若对下属严加管束,何至于养出蔡据这等硕鼠?如今东窗事发,牵连甚广,令整个内阁都蒙受非议,颜面扫地。你身为‘小阁老’,难道就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之意吗?”

      林吉明猛地转向李阁老,目光如刀:“李光弼!你少在这里惺惺作态,落井下石!内阁之中,谁手下没出过几个败类?你此刻跳出来,无非是想借机打压异己,为你自己,为你背后的人铺路罢了!这般心思,当别人看不出来么?!”

      李阁老脸色一僵,拂袖道:“林吉明!你休要血口喷人!本官一片公心,天地可鉴!只是看不惯你这般推诿塞责、毫无担当的做派!你若再执迷不悟,恐怕陛下那里,你也难以交代!”

      陆离站在林吉明侧后方,看着几位资历远高于自己的阁老唇枪舌剑,他身为学生、官位又低,根本无法插嘴,只能与对面徐阁老门下的几个年轻官员互瞪着眼,用眼神无声的对抗着。

      林吉明听着这些指责,脸颊肌肉微微抽动,他环视一圈这几个或明或暗针对他的同僚,最终将锐利的目光钉在徐达脸上,忽然冷笑一声:“徐达,你不就是眼热首辅之位么?我告诉你,只要老子还在这个位置上一天,你想都别想!等我名正言顺坐上那把椅子,你就等着收拾铺盖,回你的老家荣养去吧!”

      说罢,他不再给对方反击的机会,猛地一甩袍袖,转身便走。经过徐达身边时,更是毫不客气地用肩膀狠狠撞了他一下,将徐阁老撞得一个趔趄,在门生的惊呼搀扶下才站稳。

      林吉明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地朝着宫门方向而去。陆离连忙跟上。

      出了宫门,登上林府的马车。车厢内宽敞舒适,燃着淡淡的安神香。

      陆离看着闭目揉着额角的老师,犹豫片刻,低声问道:“老师,学生此番...陛下那里,会领这份情么?” 他指的是自己带头叩阙、递交血书之事。这既是出于公义,也未尝没有为处境微妙的老师争取主动、减轻压力的意图。

      林吉明没有睁眼,手指有节奏地轻敲着自己的膝盖,缓缓道:“急什么。如今陛下没有进一步的动静,对你我而言,便是最好的动静。蔡据毕竟曾是我门下,这份失察之责,无论如何是撇不清的。”

      他顿了顿,睁开眼,“今夜,我会向陛下呈递奏疏,以‘管教不严、有负圣恩’为由,自请卸去吏部差事,并...乞骸骨,告老还乡。”

      陆离闻言一惊:“老师!此事虽与您有涉,但明眼皆知主罪在蔡据。您贵为小阁老,深得...至少陛下仍需倚重,何至于此?大可继续留京周旋啊!”

      林吉明摇了摇头,嘴角扯起一抹老谋深算的笑意:“傻小子,谁说我要真走了?这叫做‘以退为进’。蔡党刚倒,朝野目光都盯着我。此时暂避锋芒,主动请辞,既显得我识大体、知进退,又能让陛下放心,暂且让徐达那老匹夫和他的党羽先得意几天。”

      他冷哼一声:“站得越高,摔得越狠。我先退一步,让他们去争,去抢,去露出破绽。等他们闹得不可开交,或是陛下觉得无人可用时...呵,后面有的是他们哭的时候。这把老骨头,还没到回乡种地的时候。”

      陆离恍然,心悦诚服地点点头。

      林吉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你之前说,这次太学之事,源头是云家那位少家主设宴,聚集了诸多学子?”

      陆离神色一正,回道:“正是。云清轩以同窗雅集为名,广邀翰林院同僚及京中才俊,学生当时便觉规模过大,有些蹊跷。如今看来,那场宴会,谈论时政,激扬意气,恐怕正是后来宫门叩阙的序曲。云清轩,或许是有意为之。”

      林吉明指节轻叩车厢壁,若有所思:“云家...向来低调,鲜少如此直接地介入朝堂风向。他们这是...想‘出世’了?还是另有图谋?”

      马车辘辘,停在了林府气派的朱漆大门前。

      “父亲!”

      车帘尚未掀开,一个清脆如黄鹂般的少女声音便欢快地响了起来。只见阶上立着一位身着鹅黄袄裙、外罩银鼠皮坎肩的少女,正是林吉明的爱女林乐冉。她见马车停下,立刻雀跃着迎上前来。

      谁知车帘一掀,先踏下来的却是一位身着青色翰林官袍、身姿挺拔、面容清俊的陌生年轻男子。

      林乐冉“呀”了一声,俏脸瞬间飞上两朵红云,连忙后退半步,低下头,声如蚊蚋地道歉:“对、对不住...我以为是爹爹...”

      陆离神色如常,仿佛未见少女的窘态。他先是将脚踏放稳,然后才转身,恭敬地伸手搀扶林吉明下车。

      林吉明扶着陆离的手下了车,看着女儿那副模样,又是好笑又是无奈,抬手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都要议亲的年纪了,还这般毛躁,将来到了婆家可怎么好?”

      林乐冉捂着额头,顺势抱住了父亲的手臂摇晃撒娇,娇声道:“才不会呢!谢家姐姐还没出阁,我急什么?再说,有爹爹在,谁敢让我受委屈呀!”

      林吉明被她逗笑,拍了拍她的手,由她搀着往府里走。陆离静静跟在身后。

      将林吉明送至前厅,陆离便拱手行礼,准备告辞:“老师既已安然回府,学生便不叨扰了,就此告退。”

      林吉明看了眼一旁虽装作摆弄花瓶、实则耳朵竖得老高的女儿,心中一动,开口道:“急什么,都到门口了,留下用了晚膳再走。府里厨子新得了些江南的时鲜,正好尝尝。”

      陆离谦恭地推辞:“学生今日未递拜帖,贸然登门已是唐突,岂敢再扰老师清净。待学生改日备齐礼数,再正式登门拜访,聆听老师教诲。”

      林吉明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笑道:“你是我最得意的门生之一,不必拘这些俗礼。说起来,我书房里还有几卷前朝孤本经书,一直想找人帮忙誊录注释。人老了,记性大不如前,时常提笔忘字。你学问扎实,笔力也好,得空便来帮帮为师这个忙吧。”

      这便是一个常来常往的正式邀请了。陆离领会其意,含笑应下:“承蒙老师看重,学生荣幸之至。届时只怕学生来得频繁,老师莫要厌烦才好。”

      林吉明连声道:“不会不会,只管来。”

      他又吩咐管家好生将陆离送出府去。陆离再次行礼,转身随着管家离开了。

      直到那青色的身影消失在影壁之后,林乐冉才凑到父亲身边,挽着他的胳膊,一双妙目亮晶晶的,好奇地问:“阿爹,方才那位大人...是谁呀?”

      林吉明看着女儿难得流露的小女儿情态,心中明了,抚须笑道:“哦,他啊。翰林院的编修,为父的学生,姓陆,单名一个离字。此番宫门前率太学诸生为民请命的,便是他。”

      “陆...离...” 林乐冉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眸微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时,管家去而复返,躬身禀报:“老爷,杨开杨大人来了,在偏厅候着,说是有要事禀告。”

      林吉明似是有些乏了,靠在椅子上挥挥手,说:“今日乏了,不想见客。让他...明日再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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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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