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朝堂如乱市 ...
-
季辰卿适时出列，躬身回禀：“启奏陛下，据宫门值守来报，乃是太学百余学子，冒雪跪于宫门前，声称有民情冤屈，定要面圣陈情。”
萧时予眉头微蹙，“太学乃国家储才之地，不当安心读书，以备国用？如此聚众宫门，成何体统！是朝廷供给太厚，还是博士课业太轻？”
季辰卿垂首，声音平稳地补充道：“臣听闻...学子们所言冤情，似乎...与户部钱粮、与蔡尚书...颇有干系。”
殿中刚刚稍缓的气氛，骤然再次冻结！所有目光唰地一下，全部聚焦在面如死灰的蔡据身上！
萧时予沉默片刻，淡淡道：“既然事关朝廷大员，又惊动了太学...宣。朕倒要听听，他们有何话说。”
“宣，太学学子代表，翰林院编修陆离，觐见！”
传召声层层递出宫门。
不多时，陆离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他衣袍下摆沾满雪水泥渍，面色冻得青白，他稳步进殿，无视两侧投来的各种目光，直至御阶之下，撩袍，端端正正行下大礼：
“臣，翰林院编修陆离，冒死觐见陛下！吾皇万岁！”
萧时予俯视着他，语气平淡：“陆编修，宫门聚众，惊扰圣驾，所为何事？”
陆离抬起头，背脊挺直掷地有声：“臣等今日冒死叩阙，只为弹劾户部尚书蔡据。”
“此贼贪墨巨额赈灾银两，强占百姓田产，勾结地方，蛀空国帑，罪证确凿！请陛下，即刻明察严惩，以正国法，以安民心！”
此言如同惊雷，再次炸响在已然波澜起伏的朝堂之上！如果说宋砚池的奏劾是针对扬州具体案件，陆离的指控则直指蔡据本人！
蔡据浑身剧震，猛地扭头，目眦欲裂地瞪着陆离，嘶声吼道：“黄口小儿！安敢信口雌黄，污蔑朝廷重臣！陛下！此必是宋砚池勾结翰林清流，结党营私，蓄意扰乱朝纲，陷害忠良！请陛下为老臣做主啊！”
萧时予并未理会蔡据的咆哮，“陆编修，你身为翰林，当知诬告大臣，是何等重罪。你所言蔡卿这些罪状，可有实证？”
陆离面色不变，从容地从怀中取出数份卷宗副本，双手高举：“陛下，此乃臣与太学同窗，多方查访所得。内有户部近年部分赈灾款项拨付记录与实际州县接收账目对照，朱笔圈注之处，银两差额巨大，去向成谜！另有蔡氏宗族及关联人士近年在京城、河北等地田产异常暴增之地契抄录，其来源，多与‘低价强购’、‘以权压人’相关！所有线索、证人供述摘要，皆在其中，请陛下御览！”
内侍接过，呈至御前。
蔡据见状，发出尖锐的冷笑：“伪造！统统是伪造！陛下，此等精心罗织的伪证，正是他们结党营私、构陷大臣的铁证！臣恳请陛下，立刻将这伙狂悖之徒下狱，严刑拷问，必能查出幕后主使！”
殿中气氛剑拔弩张，支持蔡据的官员蠢蠢欲动，清流一派则面露愤慨。
就在此时，殿外隐隐传来整齐划一、虽经风雪削弱却依旧铿锵的呼声，那是依旧跪在雪地中的太学生们，：“请陛下明察！”
“肃贪腐，正朝纲！”
声浪隐隐穿透殿门，虽不响亮，却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萧时予缓缓展开陆离呈上的卷宗。他看得很仔细，目光在一行行数字、一条条线索上移动。忽然，他的指尖在某处顿了顿，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这墨迹...” 他低声自语，指尖拂过纸面某处颜色略深、纹理略异的字迹。
陆离在下方，朗声答道：“回陛下。此份陈情摘要中，关键证词与数据，乃臣与几位同窗，以血研墨，亲笔誊录。”
他抬起头，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悲愤：“陛下！东郡边城，饿殍已现，百姓易子而食，非臣妄言！北疆戍边将士，冬衣未足，饷银久拖，军中已有怨声！而朝中蠹虫，却依然中饱私囊，挥霍无度！臣等每思及此，心如刀绞，夜不能寐！祖宗基业，江山社稷，岂容此辈蛀空？”
他再次重重叩首，：“臣等今日，非为一己清名，实不忍见天下苍生受苦，不忍见社稷倾颓！故愿以血为誓，以命为谏！但求陛下，廓清朝堂，铲除奸佞，整饬吏治，还我大燕一个朗朗乾坤！则臣等虽死...无憾！”
字字血泪，声声铿锵。满朝文武，无论派系，闻之无不悚然动容。一些老臣甚至悄悄拭了拭眼角。
蔡据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还想做最后的挣扎：“陛下，休听他们...”
“够了。”
御座之上，萧时予缓缓站起身，目光如古井寒潭，深沉无波，缓缓扫过殿中每一个人的脸，最后落在瘫软如泥的蔡据身上。
“蔡据，你太让朕失望了。”
“扬州盐税亏空，国库粮食被焚，账目混淆不清，太学血书陈情...这一桩桩，一件件，岂是‘失察’二字可以掩盖？”
“朕，给过你机会。”
最后一句，轻如叹息，却重如雷霆。
萧时予不再看他，“来人！”
“摘去蔡据冠戴，剥去官袍，押入诏狱，交由三司严审！”
“此案所有牵连人员，一律彻查，不得姑息！若有阻挠办案、包庇隐瞒者，同罪论处！”
侍卫应声上前，如狼似虎。蔡据头上的乌纱帽被一把扯落，象征二品大员的绯色官袍被粗暴剥下，露出里面瑟瑟发抖的白色中衣。他被架起双臂，狼狈不堪地拖向殿外。
经过文官班列时，他挣扎着扭过头，怨毒的目光死死盯住了站在前排、始终垂眸不语的林吉明，嘴唇翕动，似乎想喊出什么。
“蔡据！” 林吉明却猛地抬起头，抢先一步厉声喝断，他踏前一步，指着被拖行的蔡据，须发皆张，痛心疾首，声音响彻大殿：
“你还有何颜面看人？！国库空虚，我等夙夜忧叹，想方设法筹措填补，恨不得一分银子掰成两半花！可你们呢？！你们这些蠹虫！不是利用盐引之便提前支取国帑，就是在‘和籴’之法上玩弄花样，虚报价格，中饱私囊！用这些虚伪的假账、浮夸的政绩，营造出国富民强的幻象，蒙蔽先帝，欺瞒今上！你几时真正想过黎民百姓的疾苦？！几时想过这万里江山的稳固？！”
他越说越激动，“你父亲蔡老大人，一生清正，名满天下！我当年举荐你接掌户部，是看重蔡家门风，指望你能承袭父志，为国理财！岂料你...你竟堕落至此，行此鼠窃狗偷、祸国殃民之举！亏你还是清流官僚世家出身，你蔡家列祖列宗十八代积攒的清誉，都要被你今日之行径玷污殆尽！你死后，有何面目入你蔡氏宗祠？！”
有了林吉明这番看似大义凛然、实则迅速切割的带头斥骂，殿中那些原本与蔡党有牵连、此刻急于撇清的官员找到了突破口，立刻跟着鼓噪起来。
“林阁老骂得对！此等国之巨蠹，还有何脸面提‘清廉’二字？”
“清明祭祖，他怕是不敢给祖宗牌位上香了吧？天下第一要脸？我看是天下头一号的无耻巨贼！”
“陛下圣明！早该将此獠明正典刑！”
一时间，斥骂之声不绝于耳，方才还噤若寒蝉的朝堂，瞬间变成了对蔡据的公开审判场，人人皆欲踩上一脚，以证自身清白。
首辅方知也此刻缓缓出列，“陛下既已下旨严查，三司自当遵旨办事。然蔡党盘踞多年，牵连必广。老臣提议，自今日起，各道监察御史，六部及各寺、监官员，凡平日有所风闻、察知蔡党及其党羽不法行者，皆可立即具本上奏，密封直呈通政司或都察院！务求除恶务尽，廓清朝堂！”
这话让那些本就心惊胆战的官员更是魂飞魄散。六部之中，不知有多少人是经蔡据举荐提拔，或是曾通过各种渠道给他送过“孝敬”。皇帝如今摆明了要彻底清算蔡党，今日若不赶紧“反戈一击”、“戴罪立功”，他日被同僚或仇家检举出来，那便是灭顶之灾！
于是，一名官员出列，义愤填膺：“陛下！蔡据执掌户部十余年，表面清高自许，私下却贪婪无度！谁给他送了钱，他未必记得；可谁没送，他心里门儿清！升迁考评，全看‘心意’！”
另一名官员立刻补充，细节翔实得令人咋舌：“没错！蔡据这老贼，嫌直接收受银钱太过扎眼，便定了规矩：若要办事，需先去东街那家‘丹青居’书画铺子，找那掌柜的询价。所谓‘润格’，实则是根据所求之事大小明码标价！你交了银子，掌柜的自会去蔡府，以‘润笔费’之名，买回蔡据随手涂抹的一幅字画。
你再将这幅‘墨宝’‘敬献’给蔡尚书，事便成了！若不走此道，他那在吏部任考功司郎中的亲家，便会处处刁难，压着你的升迁！宋御史宋大人当年在户部，怕就是没领会此中‘奥妙’，才被贬至清河，五年考绩不佳！”
这两人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亲身经历。然而，旁边立刻有官员跳出，指着他们冷笑：“二位同僚对此等龌龊勾当如此了然于胸，如数家珍，莫非...也曾亲身‘惠顾’过那‘丹青居’？怪不得二位近年官运亨通，屡得升迁，原来竟是依附蔡党，行此贿赂之事！”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