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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梦魇 ...
沈南初起初还战战兢兢,处处小心。后来发现萧时予是真的纵着他,胆子渐渐大了。
他开始在宫里转悠。
从御花园到太液池,从文渊阁到武英殿。宫人们见了他,都恭恭敬敬地行礼,喊“沈大人”。
没有人提过去。
没有人问他为什么失忆。
仿佛他真的是一个刚进宫、得陛下青眼的新贵。
宫人们见了他,依旧恭敬,却多了几分熟稔的笑意。偶尔有小太监偷偷塞给他刚出炉的点心,小声说:“沈大人,御膳房新做的,您尝尝。”
沈南初就接过来,掰一半分回去,剩下的自己慢慢吃。
萧时予依旧每晚来。
有时候早,有时候晚。来了也不多话,就坐在灯下看书,或批阅奏折。沈南初起初还装模作样地陪着,后来索性自己先睡。
反正那人也不会把他怎么样。
沈南初的身体渐渐好了,伤口结了痂,脸色也红润起来。
可随之而来的,是无聊。
深宫高墙,日子千篇一律。早起,用膳,散步,看书,等萧时予下朝回来,陪他用晚膳,然后....同榻而眠。
沈南初起初不习惯,后来也麻木了。
就当是....暖床的。
可时间久了,再温顺的猫也会挠人。
沈南初开始往外跑。
一开始只是在宫门口转转,后来,趁萧时予上朝,偷偷溜出宫。
燕京城很大。
街市繁华,人流如织。茶楼酒肆,说书的,唱曲的,卖艺的....热闹得很。
沈南初换了常服,混在人群里。
他去西市看杂耍,去东市听说书,去城南的茶馆听人议论朝政。
偶尔,还会去....城郊附近转转。
傍晚,他掐着时辰回宫。
有一晚,萧时予回来得特别晚。
沈南初已经睡着了,迷迷糊糊感觉到有人上床,带着一身凉气。
他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
那人却伸手,将他揽进怀里。
“冷。”萧时予说,声音里带着疲惫,“让我抱抱。”
沈南初僵了一下,没动。
萧时予的体温渐渐传过来,确实很凉,像是刚从外面回来,吹了许久的风。
“今天去了哪?”萧时予忽然问。
沈南初闭着眼,装睡。
“不说也行。”萧时予低笑,“朕知道。城西的杂耍,城东的说书,城南的茶馆...还去了趟城郊,看人放纸鸢。”
沈南初的心,猛地一跳。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纸鸢好看吗?”萧时予又问,声音很轻,像在说梦话。
沈南初依旧不答。
萧时予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睡吧。”
他没再追问,只是抱着他的手,又紧了些。
沈南初忽然问:“陛下,我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
萧时予闻言动作一顿,“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沈南初垂下眼,“什么都不记得,有时候...有点慌。”
萧时予沉默了片刻。“你以前...”他缓缓开口,“很聪明,很能干,也很...会装。”
沈南初的心,又是一跳。
“装?”
“嗯。”萧时予看着他,眼神深邃,“装温顺,装听话,装得好像...真的把朕放在心上。”
沈南初的喉咙发紧:“那...是真的吗?”
“你说呢?”萧时予反问。
静...
“怎么这幅神情?”萧时予笑了说,“不重要了,现在这样,就很好。”
萧时予伸手,抚上他的脸颊,“你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知道。”
“就像一张白纸。”
“我可以在上面,画想画的。”
沈南初看着他,眼神依旧茫然:“陛下...想画什么?”
萧时予在他耳边轻声说:“画一个...只属于我的沈南初。”
声音很轻,却像惊雷,在沈南初心里炸开。他僵在那里,动弹不得。
“睡吧,不早了。”
夜深。
萧时予躺在他身边,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眉眼舒展。
沈南初却睡不着了,侧过身,看着他。
这个人,是皇帝。是杀伐果断的君王;是能把他关进水牢,又能把他捧在手心的人。
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萧时予的睫毛。
那人没醒,只是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手,像只温顺的大猫。
他的话是什么意思?是要把他变成...傀儡吗?
沈南初收回手,闭上眼。
不管了。
先睡吧。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夜极深时,沈南初开始做梦。
梦里没有声音,只有铺天盖地的雪。北疆的雪,白得刺眼,冷得刺骨。雪地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人,穿着残破的甲胄,血把雪染成暗红。
他们都躺在雪里,睁着眼,望着灰蒙蒙的天。雪花落在他们脸上,睫毛上,慢慢覆盖成一层白。
他想喊,发不出声音。
想跑过去,腿像灌了铅。
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雪越下越大,把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一点点掩埋。
起风了,是北地那种能卷起砂石、刮得人脸生疼的罡风,呜呜咽咽,像千万人在哭。
然后是人声,是歌声。
很轻,很飘,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雪盖荒原马骨白,风吹大纛血旗开...”
声音嘶哑苍凉,像老鸦啼哭。
“谁家儿郎埋异土,魂兮归来...魂兮归来...”
唱歌的人慢慢从雪里站起来。
一个,两个,十个...数不清的人。他们有的穿着百姓的衣服,有的破烂的盔甲。有些没有胳膊,有些没有腿,有些胸口开着大洞,露出森白的骨头。
男女老少都有,却没有脸,只有轮廓,眼神空洞,嘴唇翕动,一遍遍唱着那支歌。
在漫天风雪里摇摇晃晃地走。
“十年征战人不还,家家户户哭新幡...”
“君王殿上论功过,谁见荒冢泪已干...”
歌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悲。
他们唱着歌,一步一步,朝他走来,把他围在中间。他们不看他,只是仰着头,对着灰蒙蒙的天,一遍遍地唱。
“魂兮归来...魂兮归来...”
他想捂住耳朵,手却抬不起来。想闭上眼睛,眼皮却像被针扎开。只能听着。
听着那歌声钻进骨头缝里,钻进心肺里,钻进每一寸血肉里。
就在他几乎要窒息时——“南初!”
一声低喝破开梦境。
沈南初猛地睁开眼。浑身冷汗,寝衣湿透,贴在身上。胸口剧烈起伏,肺里火烧火燎地疼。眼前是明黄的帐顶,还有...萧时予的脸。
他坐在床边,身上只穿着中衣,头发有些凌乱,一只手按在沈南初肩上,力道很重。眉头微蹙,眼里有未散的睡意。
“梦魇了?”萧时予问,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刚被吵醒。
沈南初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只有破碎的气音,从唇缝里挤出来。
萧时予看着他这副样子,眉头蹙得更紧。他松开手,起身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又走回来,递到沈南初面前。
“喝点水。”
沈南初接过来,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一半。他不管,仰头灌下去,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才勉强压下那股窒息感。
他放下杯子,指节用力到泛白,试图稳住呼吸。
沈南初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吵醒陛下了。”
萧时予接过空杯子,放回一旁的小几上,又坐回床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烧退了。”
“我...”沈南初开口,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谢谢?
还是说...对不起?
萧时予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淡淡开口:“噩梦而已,别放心上。”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梦再真,也是假的,醒了,就散了。不必放在心上。”
沈南初蜷了蜷手指,掌心残留着梦里的冷汗。不必放在心上?可那歌声,那窒息的感觉,还有那双...梦里看不清、却如影随形的眼睛...
他喉结滚动,终究没再说什么,只低低“嗯”了一声。
他不是刚刚想起来。
他是...从来就没忘过。
那场高烧,那些浑浑噩噩的日子,那些“失忆”的伪装,不过是自欺欺人。
有些东西,刻在骨血里,忘不掉。
北疆的风雪,战场上震天的厮杀,父亲临死前那双不肯闭上的眼睛,还有...三十万北疆人的埋骨地。
他全都记得。
只是不敢想,不能想。
萧时予也没再追问。
宫内烛火昏沉,只剩一点微光摇曳。沈南初喘着气,指尖攥紧身下的被褥,指节泛白,好一会儿才从漫天火光的噩梦里缓过神,后背的寝衣早已被冷汗浸透,凉丝丝地贴在皮肤上。
沈南初点点头,没说话,撑着榻沿想起身,湿衣服贴在身上实在难受,得去换件干的。他刚坐起身,萧时予已经先一步下床,披了件外袍就往屏风后走,回来时手里拿着件叠得齐整的寝衣。
“给。”萧时予把寝衣递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汗湿的衣襟上,“我帮你换。”
沈南初伸出的手停住了,愣愣的看他。烛火映在萧时予脸上,平日里锐利的眉眼此刻柔和了些。
沈南初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想从榻上下来:“不用,我自己去屏风后换就好。”
“急什么?”萧时予伸手按住他的肩膀,让他坐回榻上,“外面炭盆熄了一半,屏风后凉得很,冻着了怎么办?”他说着,把寝衣放在两人中间的矮几上,指尖擦过沈南初微凉的手背,语气里带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试探,“要不....就在这儿换?我不看就是了。”
沈南初失忆也不傻,他知道身边这人天天躺在他身边没好心,这么久了终于忍不住了。这寝室里地龙烧的温暖,根本不冷...
沈南初的心跳漏了一拍,抬眼看向萧时予,见他眼底带着点促狭的笑意,却又藏着几分认真。他抿了抿唇,梦魇后的无力感还没散尽,后背的湿衣又黏得难受,竟鬼使神差地没有再拒绝。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沉默了片刻,沈南初缓缓抬起手,指尖勾住了湿透的寝衣系带。动作很慢,带着点僵硬,却没有停下。
萧时予没动,坐在对面的榻边,目光落在他的发顶,没有刻意回避,也没有过分直白,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呼吸都放轻了些。帐内只剩下沈南初解系带的细微声响,还有两人轻缓的呼吸声。
衣裳顺着肩头滑落,露出清瘦却挺拔的脊背,烛火的光映在上面,能看到细密的汗痕。沈南初的动作越发慢了些,指尖微微发颤,继续往下褪着衣服,直到将湿衣完全脱下,随手扔在榻边的脚踏上。
他没敢抬头看萧时予,飞快地拿起矮几上的干寝衣,往身上套。锦缎料子贴着皮肤,带着萧时予身上清冽的龙涎香,混着暖炉的气息,将他整个人包裹住。
萧时予的喉结悄悄滚了滚,目光从他泛红的耳尖移到他慌乱的眼睛,嘴角忍不住勾起。
萧时予看着他这副故作镇定的模样,低笑出声,声音里满是纵容:“慌什么?我又没把你怎么样。”
沈南初迎着目光回看,“是吗?可陛下,您的心思可全在脸上。”
萧时予站在床边,看着面前自作镇定地某人,心情大好,“那你说我在想什么?”
沈南初忽然笑了笑,伸手勾住萧时予的衣领,稍一用力,就将人拉得俯身下来。萧时予猝不及防,手掌撑在榻上才稳住身形,鼻尖几乎要碰到沈南初的额头,清冽的龙涎香混着暖炉的气息,瞬间将两人包裹。
“沈南初,你....”萧时予愣了愣,喉结滚了滚,刚想说些什么,就见沈南初微微仰头,唇瓣轻轻落在了他的嘴角。
那吻轻得像羽毛拂过,带着点微凉的柔软。
沈南初的动作自然,眼底不见半分羞涩,反而带着点了然的笑意。他甚至还微微侧头,用指腹轻轻摩挲着萧时予的下唇,“陛下,好坏,这事也要我明说吗?”
萧时予彻底僵住了。
他原本还想着怎么再逗逗沈南初,没料到是沈南初先动了手。那柔软的触感还残留在嘴角,带着沈南初身上独有的气息,烫得他心跳瞬间失序,耳根唰地红透,却偏要梗着脖子,眼底迸发出毫不掩饰的喜出望外,像是得了糖的孩子,连眉梢都扬了起来。
萧时予伸手扣住沈南初的后颈,将人往自己怀里带得更紧。
“这才对。”萧时予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早该这样了。”
他说着,还故意用指腹蹭了蹭沈南初的唇瓣,像是在回味刚才的触感。
沈南初任由他抱着,甚至还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动作带着点安抚的意味,眼底的游刃有余更甚。他知道萧时予会开心,甚至知道他会是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这份笃定让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怎么?”沈南初挑眉,故意凑近他耳边,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蛊惑,“陛下,这是乐傻了?”
萧时予低头,鼻尖蹭过他的耳廓,呼吸灼热:“乐傻又如何?”他说着,忍不住又往沈南初的唇上凑了凑,却被沈南初轻轻按住了肩膀。
“急什么?”沈南初眼底笑意弯弯,“以后有的是机会。”
萧时予看着他熟悉的模样,心头的喜悦更甚,却也乖乖停住了动作,将人圈得更紧。
两人腻歪了一会才靠回枕上,萧时予将沈南初搂进怀里,满意地闭上眼。
沈南初望着身旁的萧时予,他知道刚才的表现骗过了萧时予,也骗过了自己,他以为自己是喜欢这个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人。
但是自己的心告诉他,他并没有他想的那么喜欢,他清楚的感受到自己在排斥这份感情,他知道自己怪怪的,但是哪怕是镜花水月,他现在也想抓住这虚假的情谊。
疲惫如同潮水再次涌上,可心底那点被梦魇勾起的惊悸却并未完全平复。他闭上眼,那诡异的调子似乎又在耳边隐隐响起。
“睡不着?”
萧时予的声音忽然响起。
沈南初睁开眼,望着帐顶的纹路:“...有些。”
萧时予起身,想去点安神香,香炉在窗边的小几上,离床榻几步远。
沈南初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动作很轻,力道却紧。
萧时予脚步一顿。
他低头,看着那只手。瘦削,苍白,腕骨突出,上面还留着铁镣磨出的红痕。再顺着那只手往上看,是沈南初有些怔然的脸。
沈南初自己也愣住了,他盯着自己抓住萧时予衣袖的手,像是不认识它似的。指尖动了动,想松开,可身体却违背了意志,反而攥得更紧了些。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抓住他,只是...只是不想一个人待着。
不想再回到那个血色的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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