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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只有你了 ...

  •   滴答,滴答,滴答。

      每一声都像敲在头骨上。

      沈南初被按在水里,濒死时又被提起,如此反复,直到意识彻底模糊。

      “说!”狱卒的声音像破锣,声声刺耳,“谁派你来的?!在殿下身边潜伏多久了?!”

      冰凉的水再次灌进口鼻,冲进肺腑。沈南初拼命挣扎,手脚上的镣铐哗啦作响,磨破了腕骨和脚踝的皮肉。可压着他后颈的那只手纹丝不动,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颈椎。

      直到他眼前发黑,胸腔要炸开。

      那只手猛地提起他头发,将他拽出水面。

      “咳...咳咳...”

      沈南初瘫在湿透的稻草上,咳得撕心裂肺。水混着血丝从口鼻往外涌,他睁不开眼,睫毛上结了冰碴,不知是水还是泪。

      又一桶水泼下来。

      这次他没能憋住气,水灌进肺里,引起剧烈的呛咳。眼前又开始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只剩下自己破风箱似的喘息和心跳如擂鼓。

      不能死。

      这个念头像最后一点火星,燃烧着他仅剩的生命。

      他还有事没做完。北疆十万的冤魂还没安息,血仇还没得报,他们临死前那一双双不肯瞑目的眼睛还在他梦里盯着他...

      他不能死在这里,死在这不见天日的掖庭私狱,像一条无人问津的野狗。

      “嘴挺硬。”狱卒啐了一口,抄起旁边烧红的烙铁,“老子看你能撑到几时!”

      “够了。”

      一个脚步声从牢门口传来,一步一步,不疾不徐。

      狱卒们的动作瞬间僵住,迅速放下手中的刑具和水桶,躬身退到墙边,低下脑袋。

      牢房阴冷,石壁渗着水珠,空气里全是血腥和霉味。

      沈南初勉强抬起眼。

      他看见了光。

      是油灯,一盏精致鎏金铜座的油灯。

      那灯光是暖黄色的,和牢里昏暗的火光完全不同,一寸一寸驱散黑暗,照亮门口湿滑的石阶,然后是斑驳的墙面。

      一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走进油灯的光晕里。

      玄色衣袍的下摆先露出来,绣着暗金的纹理,然后才是人。

      萧时予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扫了一眼牢里的情形。目光落在沈南初身上时,停顿了一瞬。

      “殿下金安!!”

      狱卒头子先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下去,其他人这才如梦初醒,哗啦啦跪了一地,额头抵着冰冷潮湿的地面,动也不敢动。

      萧时予没理他们。

      他慢慢走进来,靴子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脚步声在靠近沈南初面前没了。

      沈南初还跪在地上,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他低着头,只能看见萧时予的靴尖。

      “抬头。”

      沈南初慢慢抬起头。

      火把的光跳跃着,映在他脸上。那是一张极其年轻的脸,非常漂亮。眉骨清晰,鼻梁挺直,唇形优美。

      只是此刻睫毛湿成一绺一绺的,眼角破了,血混着水流下来。嘴唇冻得发紫,还在微微颤抖,好不可怜。

      眼睛就那么直直地看着萧时予,不躲不闪。

      萧时予也看着他,看了很久。

      狱卒们跪得腿都麻了,大气不敢出。

      然后,萧时予忽然笑了,很轻的一声笑,几乎听不见。

      他伸出手,手指冰凉,轻轻拂开沈南初贴在脸颊上的湿发,动作温柔。

      “疼吗?”他问。

      沈南初没说话,呆呆地看着他。

      “问你话呢!,”萧时予的手指停在他眼角伤口处,微微用力,沈南初疼得抽了口气,“疼不疼?”

      “...疼。”沈南初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狱卒手脚麻利地搬来一把椅子,萧时予随意坐下,翘起腿,右手搭在扶手上,左手随意搁在膝头,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着。

      像个来戏园子听曲的贵公子。

      他微微偏头,对墙角的狱卒说:“都出去。”

      狱卒们如蒙大赦,鱼贯而出,连头都不敢抬。铁门合拢,沉闷的响声在石室里撞出回音,最后归于寂静。

      牢里只剩两个人。

      一盏灯,一张椅,一滩水,一个囚徒。

      萧时予重新看向沈南初,指尖敲击的动作没停。

      哒,哒,哒。

      “我还以为,”萧时予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看到这些刑具,就该招了。”

      沈南初说不出话。他喉咙里都是水,一张嘴就呛得撕心裂肺地咳。铁链随着咳嗽哗啦作响,牵动身上伤口。旧伤叠新伤,有些已经溃烂,在冷水浸泡下已经发白了。

      等咳声渐弱,只剩粗重的喘息,萧时予才又开口,“你确定什么都不说?”

      “说些吧,说得我满意,让你死得痛快些。”

      沈南初抬眼,对上萧时予的目光。

      那双眼睛很黑,深不见底。平日里对着他笑时,像盛着细碎的星光,温柔得能溺死人。他曾在那双眼睛里看过依赖,看过信任,看过少年人藏不住的热切。

      可现在,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冰冷的审视,像在看一件物品,一个死人...

      前些日子,一觉醒来他就被拖入了牢狱,太突然了,沈南初怎么也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暴露的。

      “殿下...”沈南初哑着嗓子开口,每个字都扯着喉咙疼,“想听什么?”

      “我想听什么?”萧时予嘴角微微勾起,甚至称得上温和有礼,可眼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沈南初,”他唤他全名,“过去这十三年,你猜我的心思,一猜一个准。怎么现在,反倒不知道我想听什么了?”

      他微微前倾身子,“南初啊。”他叹息着,喊了他的名,可声音又轻得像情人低语,“我一直以为,这世上谁都会背叛我,唯独你不会。”

      沈南初闭上眼睛。

      铁链冰冷刺骨,紧紧贴着皮肤,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浑身的伤都在叫嚣,肺里火烧火燎地疼。

      “殿下,”他哑声说,“我没有...”

      “没有?”萧时予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却陡然转冷。他忽然伸出脚,用靴尖轻轻挑起沈南初的下巴。

      沈南初被迫抬起头。

      这个角度很屈辱。他浑身湿透、伤痕累累地瘫在肮脏的稻草上,仰视着坐在锦椅上、衣冠整洁的萧时予。

      那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似在看一只可以随意碾死的虫子。靴尖微微用力,沈南初的下颌被抬得更高,露出脆弱的脖颈。

      “那你来告诉我,”萧时予一字一句地问,“你是谁?从哪里来?潜伏在我身边十三年,到底想要什么?”

      沈南初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我...”他喘了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是沈南初...河间府人士,昭元二十五年被人贩子拐到燕京...那年冬天,我们是在京郊的牢狱里一起过的新岁。”

      他抬起眼,望向萧时予,眼里有水光,不知是刚才的脏水,还是别的什么,“这些,十三年前第一次见面时,我就告诉过殿下的。”

      “殿下...都忘了吗?”

      牢房里一片死寂。

      只有水声,滴答,滴答。

      萧时予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双深黑的眸子里看不出情绪,指尖在膝上敲击的节奏却微微一顿。

      沈南初知道自己赌对了。

      昭元二十五年的冬天特别冷。原本金枝玉叶的小殿下,只是一个被遗忘在这郊外牢狱的角落里鬼魂。

      一个从记事起就身处囹圄,对自己的来历茫然无知。

      牢狱里的人有时候叫他‘小七’,有时候叫‘喂’,有时候什么也不叫。

      名字随意得像路边的小猫小狗。

      那年除夕,牢里其他犯人亲属打点着吃了顿好的,只有他们两个,分食了一碗狱卒施舍的、冻出冰碴的稀粥。

      那些记忆,沈南初从来没提过。他不需要提。萧时予那样的人,怎么会忘?

      果然,萧时予沉默了许久,他终于缓缓收回脚,重新靠回椅背,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姿态。

      “记得。”他说,“怎么会不记得。”

      “那殿下现在,”沈南初喘着气,一字一句地问,“是要我认什么?”

      他抬起头,湿透的黑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直直看向萧时予:“认我私通外敌?认我背叛陛下?还是认我...”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极苦的笑容,“从一开始,就是别人安插在殿下身边的棋子?”

      “殿下,小七。”

      萧时予眉眼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沈南初知道,自己戳中了。

      萧时予既然把他关进水牢,用上这些刑罚,就是已经认定了他有问题。所谓的审问,不过是走个过场,或者...想看他怎么挣扎,怎么狡辩。

      可他没有狡辩,把问题抛了回去。

      你不是怀疑我吗?好啊,那你告诉我,你怀疑我是什么?

      牢房里再次陷入寂静。

      萧时予忽然站起身,他走到沈南初面前,蹲下身与沈南初平视。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沈南初能看清他睫毛,能闻到他身上清冷的熏香,能感觉到他呼吸时温热的气息,也能看清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沈南初,”萧时予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告诉我你是谁。告诉我你来我身边的目的。”

      “说真话。”

      他的手指抬起,冰凉的指尖轻轻拂过沈南初脸颊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

      “否则,”萧时予的声音更轻了,几乎像耳语,“明天太阳升起之前,你会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沈南初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沈南初突然笑了,笑得咳出血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浑身伤口都在剧痛,可他就是停不下来。

      “殿下...”他边笑边喘,声音破碎不堪,“我能是谁啊...”

      “我就是一个...无父无母、无依无靠的孤儿...被人卖来卖去,像条野狗...”

      “是殿下把我从泥潭里拉出来,给我饭吃,给我衣穿,教我识字...”

      他笑着,眼泪却滚下来,混着脸上的血和水。

      “我能是谁?”

      他重复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喃喃自语:“我还能是谁...”

      萧时予盯着他,没说话。

      良久才站起身。他背对着沈南初,朝牢门走去,衣袍的下摆扫过潮湿肮脏的地面。

      他在门口停步,没有回头,“明早我来听你的答案。”

      铁门打开,又关上。

      牢房里只剩下沈南初一个人,和一盏摇晃的油灯。他瘫倒在稻草上,浑身湿透,冷得发抖。肺里还在疼,手腕脚踝的伤口火辣辣的。

      萧时予到底知道了多少?他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

      这一夜的“考虑”,是最后的机会,还是另一个陷阱?

      沈南初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十三年来精心构筑的身份、步步为营的谋划,在今夜,被萧时予亲手撕开了一道口子。

      窗外传来更漏声。

      子时了。

      离天亮,还有三个时辰。

      沈南初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不能慌,还没到绝境。

      萧时予既然给他时间,就说明事情还有转机。还没有变成确凿的证据。说明十三年的情分...多少还在他心里,留下了一点痕迹。

      他慢慢坐起身,靠在冰冷潮湿的石壁上,紧紧攥紧掌心,指甲陷进肉里,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父亲,师傅,老师...

      他在心里无声地说。

      再等等。

      再给我一点时间。

      血仇一定会报,冤屈一定会雪。

      一滴水从头顶的石缝滴落,正好落在沈南初额头上,冰凉刺骨,他抬起头,看向那扇紧闭的铁门。

      门外,是深不见底的黑夜。

      门内,是他一个人的生死赌局。

      赌萧时予对他,还有最后一丝心软,赌那十三年的朝夕相伴,不是假的。赌那个在牢里把半块馍馍让给他的孩子,还没有彻底死去。

      沈南初闭上眼睛,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

      那就...赌吧。

      不要让我失望啊!小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我只有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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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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