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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圣事 同姓可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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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郑城外·张家祠堂
正午的阳光烤得青石板发烫,热气从地面升腾,扭曲了祠堂门前的景象。
人群从四面八方涌来,在空地上层层叠叠,挤出一圈又一圈。踮脚的、伸脖子的、挤眉弄眼互相使眼色的,密密麻麻,谁都不想错过这场好戏。
"滚出去!"
拍案声炸响,震得案几上的茶碗跳了一跳。
张三叔公猛地站起,须发倒竖,手指颤抖着指向祠堂门外的年轻妇人。他身后十几个族老齐刷刷起身,长衫在风中扬起,个个板着脸,铁青一片。
那妇人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幼童,身边还站着个七八岁的男孩。她脸色苍白,嘴唇微微发抖,却咬紧牙关,双脚像生了根,一步不退。
"我夫君生前置办的田产、宅院,都是他一个人辛苦挣来的。"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凭什么他去世了,这些就都归了族中?"
张三叔公冷笑一声,那笑容里满是轻蔑:"荒唐!自古以来,夫死从子,无子则归宗。你那两个儿子还小得很,这些家产自然该由族中代管。等孩子长大成人——"
"等孩子长大,还能剩下什么?"
妇人打断他,声音终于压不住颤抖。她把怀里的幼童抱得更紧,孩子感觉到母亲的不安,小手死死抓住她的衣襟。
"三叔公,你可记得我公公临终前怎么说的?他说这些都是给两个孙儿的,让我一定要守住——"
"住口!"
张三叔公猛地一拍案几,茶碗跳起又落下,茶水溅了一桌。
"一个妇道人家,抛头露面,大呼小叫,成何体统?来人!把她给我叉出去!"
两个年轻族人应声而上,腰间的短刀在阳光下泛着寒光。他们一左一右逼近,伸手就要架住那妇人的胳膊。
"娘!"
小男孩突然扑上去,用瘦小的身体挡在母亲身前。年轻族人没料到孩子会冲过来,一把推开。男孩趔趄着退了几步,脚下一绊,重重摔在青石板上。
"哇——"
怀里的幼童被吓得大哭起来,哭声尖锐刺耳,在人群中回荡。
围观的人群里传来窃窃私语。有老者摇头叹气,有妇人面露不忍,更多人只是冷眼旁观。几个年轻人想上前,却被身边的长辈一把拉住。
没人敢惹张家。
"且慢。"
一个清朗的女声从人群后方传来,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人群像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笔直的通道。
说话的是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女子,一身素白道袍,头绾道髻,腰系青绳。她面容清丽,眉眼间却有股凌厉之气。身后跟着两个精悍侍卫,腰间佩刀,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张三叔公原本怒气冲冲的脸色骤然一变。他眯起眼睛,仔细打量来人,语气顿时软了几分:
"鬼……鬼母?你怎么来了?"
张玉兰,张鲁的嫡亲妹妹,曾是五斗米道的鬼母。如今虽然鬼道已经并入儒道教,她也已成为儒道教牧师,但在汉中底层百姓心中,她仍是那个能通鬼神的鬼母——一个不可招惹的存在。
"路过此地,听见有人哭喊。"
张玉兰走到那妇人身边,俯身将摔倒的男孩扶起。她动作轻柔,细心地替孩子拍去身上的尘土,又检查了他膝盖上的擦伤。
"这位嫂嫂,怎么回事?"
那妇人见有人相助,眼眶瞬间红了。她颤抖着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她夫君本是张家偏房子弟,十五岁时就离开汉中外出经商。二十年间风餐露宿,从一个挑着货担的小贩,一点点做成了往来秦陇的商队。他买下田产,置办宅院,终于在南郑城外有了自己的家业。
三年前,夫君积劳成疾,病故在家。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让她无论如何要守住家业,留给两个儿子。
族中几个长辈起初还算客气,隔三岔五来看望,送些米面。可半年后,态度就变了。他们说一个寡妇带着两个幼子,守不住这份家业,不如交给族中代管。
起初她还能推脱,可这几个月来,族人的态度越来越强硬。今天,他们甚至在祠堂前摆下案几,要强行接管她家的田契和房契。
张玉兰听完,缓缓转向张三叔公。
"三叔公,可有此事?"
张三叔公干咳一声,背过身去倒了杯茶,慢慢抿了一口:
"玉兰啊,这是我张家的家务事。你虽是张家女儿,但终究是要嫁出去的。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些事你就别掺和了——"
"我还没嫁呢。"
张玉兰淡淡一笑,那笑容却不达眼底。
"再说,儒道教的教法,三叔公可曾听过?"
"什么教法?"张三叔公一愣。
"想必你也听说了,我兄长以鬼道师君名义宣布,全部鬼道教众都需信仰温侯的儒道教。米教的寇谦之主教也正式发文,要求米教信徒改信儒道教。"
张玉兰的声音平静,却让在场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我们汉中人不是鬼道就是米教,如今都该信仰儒道教。三叔公知道这事吧?"
张三叔公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连忙点头:
"知道,知道。城里一直在宣讲,还有荆州来的人在各处解释。"
"那儒道教教法,你也知道了?"
张三叔公摸着后脑勺,讪讪地笑:
"前几天刚发布的,只是听说过,具体内容……着实不太清楚。"
张玉兰点点头,转身面向围观的人群。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儒道教的教法中明确规定——寡妇有权继承亡夫的全部遗产,任何人不得以宗族之名剥夺。孤儿寡母若受欺凌,可随时向教堂寻求庇护。"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骚动。有人窃窃私语,有人面露惊讶,更多人则满脸疑惑。
张三叔公的脸涨得通红:
"你……你胡说!这不是真的!我们张家向来是宗族管理,哪有这种规矩?"
"毕竟刚刚颁布,所以我也不怪你。"
张玉兰的声音仍然平静,却隐隐带着寒意。
"整个汉中都已归顺温侯。我兄长张鲁如今仍为汉中府君,而我是儒道教牧师,同时也是汉中主教寇谦之的副手。我们现在就在宣讲儒道教的教法——而儒道教的法,就是汉中的法。所有人都需要遵守。"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族老。每个人被她的目光扫到,都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
"诸位若是不服,可以去南郑城里找我兄长理论。或者……"
张玉兰微微一笑:
"去温侯府邸,当面向他陈情。"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去找张鲁?那是找死。去找温侯吕布?那是嫌命长。
张三叔公的脸色变了又变,青一阵白一阵。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最终,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说的是……说的是……老夫一时糊涂。既然教法有规定,那自然是依教法办事。"
他转身看向身后的族老们,挥了挥手:
"都散了吧,散了吧。"
族老们面面相觑,最终只能悻悻离去。
张玉兰转向那妇人,声音温和了许多:
"嫂嫂,你带着孩子先去城里教堂登记造册。往后若再有人滋扰,教堂会替你做主。"
那妇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多谢鬼母!多谢鬼母!"
"起来吧。"张玉兰扶起她,"以后不用跪了。儒道教的教法说,人人平等,只跪天地神明,不跪权贵。"
那妇人千恩万谢,拉着两个孩子匆匆离去。人群也渐渐散开,只留下窃窃私语在空气中回荡。
张玉兰站在祠堂前,看着妇人远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身旁的侍卫低声道:
"牧师,这样的事,我们已经遇到第十二起了。"
"我知道。"
张玉兰转身,看向南郑城的方向。
"这只是开始。"
南郑城,太守府的议事厅里,气氛凝重。
张鲁坐在主位,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堂下坐着功曹阎圃、将军杨柏、杨任、杨松三兄弟,以及新任的梁州主教寇谦之。
"教法推行已有数日。"
张鲁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教中祭酒学习之后,也开始转为牧师工作。个别不合格的也作出了妥善安置。现在各地的儒道教教法学习情况如何?"
阎圃捋着胡须,斟酌着措辞:
"府君,这继承法确实动摇了宗族根本。许多大姓都颇有微词。"
"微词?"
杨松冷笑一声,整个人往后一靠:
"那帮老家伙想造反才是真的。只是温侯兵锋太盛,他们不敢动弹罢了。"
"慎言!"
杨柏瞪了弟弟一眼,杨松撇撇嘴,不再说话。
"杨将军所言虽然直白,却也是实情。"
寇谦之缓缓开口。他年约四十,面容清癯,一双眼睛深邃如古井。他刚刚获得梁州主教位置,温侯还允诺替他和张礼修证婚,可谓春风得意。
"各地宗族势力盘根错节,这教法一出,动的是他们的根本利益。若非温侯威名震慑,只怕早就闹起来了。"
张鲁沉默片刻,抬眼看向寇谦之:
"辅真,你觉得这教法……能推行下去吗?"
寇谦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
"府君可知温侯为何要推行这教法?"
"提高女性地位,增加生育率。"
张鲁脱口而出。这是温侯亲口告诉他的理由。
"不错。"
寇谦之点点头,目光变得深邃:
"温侯曾说过一番话,让我至今难忘。"
"什么话?"
厅中所有人都看向寇谦之。
"他说——这片土地上,千百年来,都是通过控制女性来控制男性。女子无继承权,便只能依附于宗族。宗族便可借此控制每一个男子——你不听话?那就夺了你妻儿的生计。"
寇谦之顿了顿:
"温侯还说,这样的制度,表面上稳固,实则脆弱。因为它压制了一半人口的才智与力量。一个文明若想长久兴盛,便不能将一半人口视为财产。否则,迟早会被其他文明超越。"
杨任忍不住问道:
"可这样一来,宗族的力量势必衰落……"
"那正是温侯想要的。"
寇谦之的声音变得锐利:
"宗族势力太大,便会与朝廷争权。温侯要的是一个个独立的家庭,而非一个个盘根错节的宗族。而这些家庭都维系在儒道教之下,直接效忠于道,而非某个族长或某个主教。"
张鲁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但这还不是全部。"
寇谦之继续道:
"温侯同时推行的婚姻法,才是真正的大手笔。"
阎圃接口道:
"温侯将血亲分为直系和旁系,这一点确实巧妙。儒道教严禁直系血亲结婚——父母、祖父母与子女、孙辈之间的婚配,这种会受到道、三清、玄女的惩罚。儒道教的婚姻必须经过教堂认证才会受到祝福,近亲婚姻,教堂不会认可。"
他顿了顿:
"同时不建议三代以内的旁系血亲婚配。三代以内的旁系血亲,指的是上溯至同一血缘的共同祖先后,再向下数三代内的亲属。亲兄弟姐妹、堂兄弟姐妹、表兄弟姐妹、姑侄舅甥女等,都属于三代以内的旁系血亲。"
杨松皱眉:
"那为何要废除同姓不婚?这规矩传了多少年了。"
"因为这规矩是错的。"
一个清脆的女声从门外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张玉兰款步走入。她脱下外面的道袍,露出里面的素色长衫,额头还带着些许汗珠,显然是刚从外面赶回来。
杨任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张玉兰在杨任身旁坐下,两人对视一眼,眼中俱是柔情。杨松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小声嘀咕:
"大庭广众之下,能不能收敛点……"
张玉兰假装没听见,接着方才的话题:
"同姓不婚,是周公当年制定的礼法。但周公的本意是避免近亲结婚,而非禁止所有同姓之人婚配。如今天下张姓何止百万?难道都是一家人不成?"
"玉兰说得对。"
寇谦之颔首:
"温侯说,周公是圣人,但圣人也是人。他当年制定规矩,是因为那时候人口少,同姓之间确实多是近亲。但如今情况变了,规矩自然也要变。这才是真正的儒——因时而变,而不应执泥古训。"
张鲁若有所思:
"孔子当年托古改制,其实也是借古人之名推行新政……"
"正是如此。"
寇谦之笑道:
"温侯说,后人误解了孔子,将他的思想僵化为阻碍改革的工具。真正的儒者,应当像管仲、荀子那样,拥抱变化,追求实效。"
"而且同姓不婚才是造成女性没有继承权的根本原因。"
张玉兰淡淡说道。
这话一出,厅中众人皆是一惊。他们面面相觑,完全不理解这其中的联系。
张玉兰解释道:
"我刚才在外面遇到本家一个寡妇被族长侵吞家产。我去劝解,三叔公脱口而出——说我是女子,势必要嫁出去,这就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众人皆低头不语。这话他们都说过,或听过无数次。
张玉兰接着说道:
"由于同姓不婚的影响,女儿不能嫁给本族。如果女子继承了资产,这些资产必将跟着她转移到夫家。所以宗族才会剥夺女儿的继承权。"
她顿了顿:
"但若是废除同姓不婚,允许旁亲婚配呢?宗族就可以通过内部联姻,将财产保持在本家中。一个女儿继承了父亲的资产,又嫁给了本族子侄,这资产不就还在族内吗?"
众人恍然大悟,纷纷点头。他们没想到,周公的同姓不婚制度,竟然还有这层隐患。
阎圃捋须道:
"那三代以内的旁亲结婚又当如何?"
"不建议,但不禁止。"
张玉兰答道:
"若二人真心相爱,教堂仍会主持婚礼,只是需要向教堂捐献供奉,以示郑重。教堂的主教也会根据双方的情况提出建议——比如是否有潜在的疾病等。但最终决定权,在二人自己手中。"
张玉兰站起身,走到厅中央:
"不论王族或者皇家,倘若只有一个女儿,那么他只能选其他的子侄继承。相当于后续继承的跟自己没有那么近的血缘关系。谁能保证自己年老体衰后,子侄还会真心待你?"
想到本朝几个皇子的变故,众人心中默然。
张玉兰继续道:
"而且废除同姓不可婚配,接受旁亲婚配,这会造成史无前例的影响。王族或者皇族,自然可以从子侄辈分中选择优秀者和自己女儿婚配。那么孩子定然有着自己血脉,所有资产也可以留在族内。此所谓女子何以卑微者,同姓不婚也。"
阎圃恍然大悟:
"那温侯这是在维护皇权?"
张玉兰笑着摇摇头:
"这就是我所考虑不到的了。"
说着撇嘴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阎圃仿佛被击中一般,愣在当场。他盯着张玉兰看了半晌,突然连连点头:
"多谢玉兰指点,多谢指点!"
然后他看向张玉兰和杨任,话锋一转:
"温侯也提到了自由婚配。玉兰和杨任将军的好事将近了吧?"
张玉兰听到这话,知道阎圃是在故意帮自己。她脸颊微微泛红,悄悄看了杨任一眼。
杨任也正看着她,两人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握在了一起。
杨松翻了个白眼,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眼不见为净。
张鲁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起来。
这是他许久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
他想起温侯说过的话——儒道教不是要控制人,而是要解放人。解放女子,解放家庭,解放每一个被宗族压迫的个体。
他曾经以为这只是空话。但今天,他亲眼看到了变化的开始。
一个寡妇保住了自己的家产。
一对有情人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无数被压抑的声音,终于有了被听见的机会。
"元直。"张鲁忽然开口。
阎圃连忙应道:"府君有何吩咐?"
"传令下去,加快教法的宣讲。"张鲁的声音变得坚定,"让汉中每一个人都知道——儒道教的法,就是汉中的法。谁敢违背,严惩不贷。"
"是!"
阎圃躬身领命。
张玉兰看着兄长,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她知道,兄长终于想通了。
这不仅仅是归顺温侯,更是一次真正的觉醒。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太守府的飞檐上,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张玉兰和杨任并肩走出议事厅,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玉兰。"杨任忽然开口。
"嗯?"
"等教法彻底推行之后……"杨任顿了顿,声音有些紧张,"我想……我想正式向你提亲。"
张玉兰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好啊。"
她轻轻握住杨任的手。
"我等着。"
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将这一刻定格成一幅温暖的画面。
远处,南郑城的炊烟袅袅升起。
一个新的时代,正在这片土地上悄然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