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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世道究竟为何如此狭隘 ...
空气一瞬间沉寂下来。
女将却并没有停止蛊惑人心:
“本将愿以主公大业起誓,只要程氏元渺的尸体送上,本将便立刻退兵,绝不耽误分毫!”
这小子怪异得很,明明是个弱书生,却有百步穿杨的本事。
上次见面时,还瞧见他坐着轮椅一副不良于行的模样,灭口本是没什么难度的事,主公早在城内安插好了人马,谁知这小子竟然虚晃一枪,以假面示人,只怕那些人马如今都遭了灾了。
还真是步步谨慎,让他逃之夭夭了。
如今还能稳坐城墙之上,将她麾下之军的脸面按在地上擦。
想动摇她的军心涨自家的气势?
这不能够!
天地皆静,只能听见风声。
邹县丞停顿片刻,去看身旁少爷的脸色,无风无浪,如玉的面庞根本未因女将的话起波澜。
程元渺搭弓,准星却瞄准了狂妄桀骜的女将。
刹那间,箭矢离弦,不等听见破空声,直冲叛军女将的面门而去:
“想要我的命,你只管活着来取!”
女将再是反应迅捷,箭头锋利的光擦着她面颊颧骨而过,留下一道血痕,正往下滴着血液。
伤口传来火辣辣的痛感,不像冷兵带来的伤,更像是一道耳光,狠狠地落在她的左脸。
女将手背将那血迹狠狠揩去,杀心顿起:
“众将士听令,给本将攻城,屠尽这满城百姓,为主公立威扬名——”
程元渺同邹县丞对视一眼,下令让人将剩下的油桶尽数倒往城墙底下。
每个人都举着火把,在他们爬上城墙时,将火把从高空扔下去。
被油浸湿的地面和墙面一瞬间燎起数丈高的火焰,炽烈地仿佛要将所有人融化。
即便这般,仍有几组人孜孜不倦地抬着木柱撞城门。
对拿下洛水县一事,势在必得!
城门经久未曾修缮,程元渺的掌心都被箭矢擦出血来,再如何射箭,一拨人死了,又有另一拨人换上,她的体力根本支撑不住。
连带着城门背后的守卫和士兵,都难以抵挡如此频繁的冲击。
再拖下去,洛水县被攻陷只是早晚的事!
“程少爷,你先走吧,我在这看着,大不了就是以身殉国,还能名垂青史。”
邹县丞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守在这城墙上的,安平王突然造反,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连求救支援的信件都没能送去其他州府。
这些年为了集资给百姓铺路搭桥、修渠灌溉,修缮善堂和恤孤院,搭建工坊让百姓有更多选择养家糊口,从前木讷的人变成如今圆滑模样日日同商贾混迹在一处,被许多同僚轻视不喜,他还要装作不知一笑而过。
现下为了身后数以万计的百姓,他也算死得其所。
这辈子理想抱负也算实现了些,不过未能亲眼瞧见盛世安平,略微有些遗憾罢了。
程元渺听得出他言语中的苦中作乐,邹县丞并不比她高大,个头甚至比她还矮小一些,穿着的细棉长袍,在不显眼的地方还打上了补丁:
“若真等他们颠覆了国本,你还想名垂千古,只怕是要遗臭万年了,子孙后代都要被钉在耻辱柱上鞭笞!”
程元渺指了指自己:
“至于我,恐怕等那女将带人攻进来,首当其冲恐怕就是要将我五马分尸,大卸八块。”
“她主子为什么这么恨您?!”
“因为我是安平王造反谋逆的唯一见证人,并且知道的所有经过,为了名正言顺清君侧,自然要把所有知情人封口,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话,众人心知肚明是一回事,事情摊到明面上又是另一回事了。”
程元渺可没漏听那女将说的话,言明了是要屠城,宁可错杀也绝不放过。
朝堂的那些老东西若要死谏,结局只怕也无任何影响,最多等来内监宫女们洒扫洗刷,将他们的尸体拖下去送还家中,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邹县丞莫名心中敬意油然而生,眼前这位哥们确实是命硬。
安平王蛰伏多年,拥趸成千上万,暗卫死士更是不知凡几,能在其势力范围内保全性命,实乃奇事一桩。
程元渺目光却染上一抹怪异,邹县丞心里有些没底,抹了一把脸:
“怎么,我脸上沾了灰了么?”
程元渺伸手,邹县丞想躲,却不知往何处躲,只好任她伸手。
看着少爷手中的物什,邹县丞瞪大了眼睛,整个人都无措结巴起来。
“此乃何物?!”
程元渺举起那撮小八字胡,心里大概摸了个清。
“这这这……”
邹县丞一把抢过,重新粘好,结结巴巴道:
“额,本官长相过于清秀,男子气概略显不足,且游走官商之间,须得稳重老成,都是老油子,本官也只好出此下策!”
确实,贴了假胡子后,那些好男风的合作对象都在商言商、有事说事了,比之前好了许多。
战况已胶着一刻钟了,程元渺心知,女将是带了必胜的决心而来。
当即便从城墙上下去,多一个人多份力,诚然程元渺只善弓箭,其他刀剑之类的只会拿着乱砍,但是若要让她亲眼见着叛军攻陷洛水县,屠戮百姓。
也绝不退缩。
“将士们,援军将至,但是城门已抵挡不住,所用资源也趋近于无,可我们身后是洛水县的百姓。”
邹县丞根本不知道是否有援兵,可这种情况为了鼓舞士气多撑片刻,也一定要将这张饼画圆画大:
“叛军兵临城下,诸位都是有血性、有骨气的好男儿,家中也有父母长辈,也许已有家室,若让叛军闯进来,你们的妻儿父母,都将危在旦夕,如今我们只有一条路可走——”
“为家国天下,死战不退!!”
士兵们面上都带着风萧萧兮凛然之意,隐藏在护帽内的脸是那般坚毅。
也许他们会死在今日。
他们也许早已听闻了其他县被攻陷之后的下场,每个人都凝重,带着决心:
“死战不退!”
“死战不退!”
不过几百号人,在数以万计的叛军对面显得那般渺小。
气势却丝毫不减。
程元渺披上甲胄,即便再轻便,手脚也仿佛抬不起来一般,胸腔的心脏被此番话鼓舞,仿佛要跳出来成全这般忠义:
“来人——开城门——”
“迎战!!”
程元渺同邹县丞一同跨上马背,手里皆不熟稔地握着宝剑,邹县丞甚至骑术不精,但马儿颇有灵性,格外配合。
城门大开,抱着木柱的叛军躲闪不及,冲伏倒地,士兵们眼疾手快,冲上去便厮杀在一处。
程元渺拉弓射箭,血迹黏在羽箭上,仿佛感觉不到疼一般,待箭囊空当,她才高举宝剑,跨马向前冲。
女将死死盯着程元渺的身影,因此人,她损了好几名大将。
皆是被一箭贯穿胸口,回天乏术。
女将驾马,直朝着程元渺冲过去。
然而,邹县丞被几名叛军围住,生死瞬间,程元渺硬生生杀进去将人拉到马背自己身前。
刚要逃脱这圈子,刀剑破空声落下,程元渺只觉天昏地暗,发觉邹县丞同她调换了位置。
骨骼血肉组织被砍断的声音落在她的耳畔,程元渺回头,正看见那女将长刀落在邹县丞的背上,手掌宽刀面,几乎全都陷进身体内去。
女将犹觉不够,将其生生拔出,带出血肉残渣,鲜血四溅,巨刀要再砍。
却被挑落马下,一道矫健的身影驾马前来,和女将缠斗在一处。
随后卓大老爷带着援军赶到,目光复杂地瞧了程元渺两人一眼,便投入了战场。
程元渺感觉身后人软软靠在自己的后背上,还未开口便哽咽地说不出话来:
“大人,区区小伤,你振作点。”
“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邹县丞有气无力道:
“我就是个芝麻小官,哪称得上大人呢,我本想攒了政绩一步步爬上去,爬得越高,就越有话语权,我倒是要看看,是不是做个好官真就那么难!”
“如今看来,也没有那么难嘛!”
程元渺将人抱下马,用外衫将伤处紧紧绑住,鲜血仍旧不断涌出,创口太大了,她艰涩开口:
“你要坚持住,你把我这身衣裳都弄脏了,我这身可是蜀中绣娘绣了七个月的孤品,得拿你的俸禄来赔我一身新的,不过以你目前的官位再做十年都赔不起,你要做出政绩来,爬到高处,才能赔得起我这身衣裳……”
“我朝中有亲戚,我爹就是当官的,可以帮你……”
“我第一次见到你这样的少爷,又羡慕又嫉妒,全家都能托举你,但你和那些纨绔们都不一样,我又觉得我太坏了,明明徐府也是以贵客之礼待我。”
邹县丞握住程元渺的手:
“我家六口人,我爹是个秀才,爷奶年迈,娘亲病弱,我妹妹只有三岁,全家除我都饿死在灾荒年了,为什么他们朱门酒肉,却不愿意从手指缝里漏出一点来,救救底层人的性命。”
“我埋了家人,逃荒路上遇到一具尸体,名为邹垣,我顶替了他的身份、剽窃了他的功名、户籍路引去赴任,又伪装成他年年给邹家及恩师去信,烦请你帮我看顾一下他的家人,我没忘记,我叫林昙,昙花的昙。”
“如果可以,我也想和你这样光风霁月的人做朋友,没有那么多圆滑老道,什么也不图,只因知己相交。”
最后一句话,程元渺甚至没听清,清淡地要淹没在风里。
难怪她愿意为百姓做到这种地步,因为她自身便是从苦难中挣扎出来的人,她心有愧疚,一念之差顶替了旁人的身份,便想着能为百姓多干实事。
一步步走到如今,也许吃了很多苦头,她身形瘦削是因为清贫,两袖清风。
程元渺能感受身体在逐渐失温,变得寒冷,喃喃道:
“林昙,你真够倒霉的,洛水县县丞一职本是个肥差,有油水可捞,你却不愿同流合污,光风霁月的人是你才对吧?刚上任多久啊,就遇见叛军攻城。”
“你下次要投胎到后宅和睦的富贵人家,届时科举入仕,当大官,再也不要吃这些苦头了。”
程元渺将人放平,她腿脚都麻了,脸上冰凉一片,伸手一抹全是泪水。
林昙也许想过和自己家人一同死去吧,意外遇见邹垣改变了她的想法和轨迹,她抱有愧疚之心地顶替了别人的身份的,为官公正清廉,凡有大小灾难,只要她在就一定会想办法让商户们捐款。
不让这些百姓们流离失所,饿殍遍野,重蹈她的覆辙。
也许自虐一般,在她心里演练无数次,如果林家遇上的是个还算体恤百姓的好官,是不是结局都能有所不同呢?
再来一世,她们要在书院相识、相交、引为知己,如此正确的轨迹才好。
不要再在如此世道下,连性命都难以顾全。
因着卓大老爷的支援,叛军损失了几位领兵将军,士气锐减大半,被打得四处逃窜,丢盔卸甲,如同散沙一般,任凭女将再如何召集,也无济于事。
女将只得脱身后,恨恨地盯着他们,高声喊道:
“整合队形,撤兵——”
他们一时受挫,驾马带人匆忙离开,连那些投石器都丢在原地,无人带走。
此次守城之战,也算得胜。
然最初守城的那些士兵,死伤惨重,程元渺身上也有大大小小的伤口,一瘸一拐地看着其他军汉将牺牲的士兵们抬走,要重新整理信息后,再送还户籍所在处。
现下都是运送去义庄,整理遗容,好让他们体体面面地离开。
“洛水县的县丞不是个懦夫,是个好官,我一定上报,对邹县丞以示嘉奖,全他身后哀荣。”
卓大将军面色沉重,能看出程元渺的疲惫与失落,面色苍白:
“战场上刀剑无眼,此事常有,元渺,你且节哀吧!”
她名林昙,不是邹垣,可这一辈子,再不能正名了。
真相也许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了。
若是太平盛世,开女子恩科,以林昙之才未必不能科举入仕,做个爱民如子的好官。
世道究竟为何如此狭隘?
程元渺想,她身上穿的也只是普通的细棉长袍,是不是价格把林昙吓到了,她才不愿意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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