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只要他自刎于城墙台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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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香尘虽然是二房家的孩子，却是两房孙辈里最小的女孩子。
出生起便是众星捧月，性子古灵精怪，有那样一位诗书传家的母亲和经世的大儒的外公，却对读书提不起任何兴趣，聘了西席没多久便将人气走，每日跟几个哥哥厮混在一起舞刀弄枪，皮猴子一样。
养出活泼明媚的性子，此刻却被惊吓得没有任何反应，下意识地抱住自己的伯祖父，黑白分明的眼珠子瞧了狼狈的程元渺最后一眼，就将整个脑袋埋进了卓大老爷的怀里。
“还好你细致，又警着神儿，才不至于忽略这个地方。”
卓大老爷有些后怕地用披风将香尘用披风包裹住，给予她安全感：
“今日事，卓家承你一个情，阿姐成亲多年，归宁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因宠妾灭妻致家宅不宁，人也渐渐失去了色彩，不似还在闺中时爱笑，我欲劝她和离，她却不甘心将四房家业拱手让人。”
“若非你的劝解，我恐怕只能看着阿姐香消玉殒，心中悔恨，其实我早先便得知安平王要反的讯息，这些年卓家渐渐隐匿，拖家带口的，我实在不愿将家族置于险境之中，本想中立置身事外，或等皇命亲诏，人终归是有私心的。”
言语中多出几分求和意味，他年轻时为国为民征战沙场，祖辈也为此牺牲，可他们在文人为主导的朝堂中处境十分尴尬，党派忌惮他们手上的兵权，却不得不对他们进行招揽。
一步行差踏错也许便会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婉拒后等待他的却是各种绊子，连军饷都要想办法找商户筹集，工、吏、户三部随口一句话，轻轻一拖延，也许就会让他们掌握的大军衣不蔽体食不果腹。
不是为了寻个活路，谁会愿意每日辛苦战场上刀口舔血，掰着指头数日子，活到哪日算哪日。
程元渺后知后觉心口钝痛，身子微微倾斜想要遏制这种痛楚，避重就轻地笑道：
“徐家上下自然都是疼四太太的，可惜我那个叔祖父识人不清，离经叛道伤了太太的心，卓家不追究徐氏的过错，已是宽宏大度，今日我挺身而出，未尝没有私心，可私心再大，也拗不过人命，谁遇见此事也不会袖手旁观。”
“我们又岂敢拿乔？只求徐、卓两家能重修旧好，卓家以武道传家，是百姓们交口称赞的英勇将门，如今安平王辜负皇恩，造成国家动荡，就是只看在数以万计黎民百姓的安稳日子，卓家想必也会尽力而为。”
圣人远在上京，他卧高台，层层官员之下，又岂知百姓的安稳日子下隐藏着多少汹涌浪潮。
卓大老爷握住缰绳翻身上上马，青骢马晃晃脑袋的打了个响鼻：
“你是个好孩子，有为生民立命之心，多少朝臣都不及你，若遇此境，跑得比谁都快，你却还能豁得出去来见我，日后为官做宰，是大宣百姓的福气。”
“你们几个，定要好生送程公子回府，不得出半点差池！”
语毕，双腿一夹马肚，带着将士们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今洛水县两侧城门紧闭，许多百姓收拾了包裹，想带着全家逃难，却被守卫们拦住。
卡住进出口，以免混进叛军的探子。
百姓们却都以为这些人所谓官员要拉着他们这些底层平民一道去死而怨声载道，甚至和守卫们发生了激烈的冲突，局势甚至变得焦灼起来。
知县不知所踪，只剩下县丞在城楼上，带着稀稀拉拉并不精于战斗的八百士兵抵抗。
包裹着火油点燃的巨石被扔进城内的时候，百姓们也顾不得冲突了，四散奔走逃窜，哭声骂声叫唤声混在一起，石头落下砸倒一片人，有壮汉、妇人，也有小孩。
守卫们只顾得到自己，根本管不到旁人身上。
程元渺看着混乱的局面，耳鸣声和心跳重合，四肢都不听使唤，若不是被身边的军汉们的声音唤醒，还不知要去做什么。
“公子，你这会是回徐府，还是有其他的打算？”
为首的军汉脸上横贯着一条疤，杀气很重，眼里却一眨不眨地瞧着分崩离析的场景，似乎只要程元渺一声令下，他们就都能不顾一切地冲上去，和洛水县生死共存亡。
巨石扔进来的越来越多，百姓们死伤惨重，随处可见血肉模糊和被砸断的肢体，满目猩红。
“你们去帮帮他们，疏散人群，我去城墙上看看。”
程元渺记得卓二老爷给她的令牌，加之时局混乱，所有人都在守着城墙避免有人用云梯登上攻城，程元渺握着折叠弓的手都在颤抖，手心出汗洇染了弓箭外层覆盖的那层牛皮，隐隐能瞧出一道手印的形状。
洛水县兵力和武器都不足，连羽箭都不多，还多是粗制滥造。
看着安平王留下的部队，为首之人竟然是上次在小楼中见过的婢女，只是披上了甲胄，成为了将军。
周身敛起的锋芒尽数析出，犹如一把磨好的利剑，只待出鞘。
程元渺看着她后面竖起的大旗，随风飘荡的安平王三个字仿佛挑衅，预示着她此次的势在必得。
身前是叛军兵临城下，身后是百姓痛苦哀嚎。
县丞擦着汗，过来时吓了一跳，原先徐家办宴准备开祠堂的时候，一律平等不分品级地邀请了所有的地方官员前去，连县丞也包含在内。
“少爷诶，您怎么来了？”
县丞觉得自己真是有些命苦了，打仗呢，还要伺候望族家的少爷，这不闹呢？
程元渺依稀记得他姓邹，为人圆滑周到，早年寒门出生的举子出身，被人引荐分到洛水县做县丞的。
知县都不见踪影，邹县丞却还在拼死抵挡。
“我已同老太爷说过了，大人且宽心吧！”
程元渺看着不曾停下来的投石器，又看看高扬的旌旗：
“可还有火油？桐油，就行，另外准备一些稻草、枯枝木柴等。”
程元渺冷静吩咐：
“火油越多的越好，让士兵将枯树皮和稻草团在箭头后面，浸上火油或者桐油，总之越快越好。”
瞧着对面的阵仗，石料也即将消耗殆尽，马上便要攻城。
就这点士兵，恐怕支撑不到援军来。
另一侧城门，不出意料也在被攻击。
东西上来之后，程元渺命人架起一个小火堆，羽箭对准了那猎猎作响的旌旗。
嗖——一声，羽箭从火焰中窜出，箭身上浸了火油的稻草树皮一下子燃起来，朝着那旌旗而去。
刹那间，火势蔓延至整个旗杆，直至旗帜被燃烧殆尽只剩黑灰一缕缕飘落在叛军跟前。
女将有些诧异，锐利的视线直直朝着箭矢出发点看来。
简直欺人太甚！
藏匿在城墙只会暗中做手脚的宵小！
谁料，如法炮制的第二箭，第三箭，全都落在正在投石的士兵身上，火油易燃轻易不灭，寻常士兵的盔甲也不过是是粗硬的布料或者皮质，极易燃烧。
扑灭不及时便会燃烧更烈，如火人一般。
女将气急，却只能令人上前扑灭火焰，很是被动，一怒之下竟然高举令旗，朝着洛水县的方向下达命令：
“上云梯，速速攻城——”
火油太少，县丞令人拿来菜籽油和桐油，一桶桶排列整齐。
下头叛军不怕死地朝着城墙竖云梯，洛水县作为来往贸易必经之地，米面粮油的运输都包含在内，只是即便是将全城的油征集到，却也只是杯水车薪。
竖一个云梯，上面的士兵便顺着墙根倒油，队伍跟前有人开始拿粗木撞城门，也只有百十来个士兵在抵挡。
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可能会死在今日，却没有一个人退缩。
几百斤重的铁门迟迟无法撼动，那女将越发着急：
“你们有本事就大开城门，与我们决一死战，一直龟缩在城墙内，算什么本事？！”
邹县丞翻了个白眼：
“尔等乱臣贼子，狼子野心，打着清君侧的旗号造反！攻不进来是你们无能，守得住城是我们的本事，何必如此叫唤，如此倒让百姓们都知晓你们是动摇国本的叛徒，史书记载也是遗臭万年！”
真是好利一张嘴皮子！
程元渺无心去分辨话语好不好笑，起身去观望叛军情况。
浓烈的墨绿在城墙上一干甲胄中非常显眼，却叫那女将一眼瞧了个真切：
“城墙上可是程元渺？！什么乱臣贼子，狼子野心？史书都是由胜利者书写，主公雄心壮志，得天下后你们也只会叩拜身前高呼万岁罢了！何必如此冠冕堂皇假道义？！”
女将眼里划过算计，声音清晰带着挑唆：
“我大军已然压境，主公挥师北上，直逼上京，这样僵持下去，你们洛水县又能撑到何时呢？结局也不过是死路一条，不过本将见到你们求生的决心，若你们愿意应本将一个要求，本将今日倒可放尔等一马！”
“否则，城池一旦攻破，我们定然屠城，杀鸡儆猴！”
邹县丞警惕地看着女将，心知她哪有这么多善心？
可为了百姓，他也不得不考虑这些。
“花言巧语，不妨有话直说！”
邹县丞面无表情，神情却带上一些希冀，期盼着眼前的女人善心大发。
那女将手里勒着缰绳，□□宝马蠢蠢欲动，她声音清亮带着魅人的惑意：
“本将奉主公军令，要程氏元渺的性命，只要他自刎于城墙台上，本将愿立即退兵，不知大人可应允？”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只要他自刎于城墙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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