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名不正，则言不顺 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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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州府属于鱼米之乡，那庐陵便属于千湖万山。
河道四通八达，去往其他州府便捷，因此形成了水路运转枢纽，支流所及，湖泊也多，即便瞧着不大，却也能承担一县一州之人取水之用，使其免于夏季暑热缺雨之苦。
且庐陵地势属于丘陵，因此万山也并非夸大。
上好肥沃的土地开渠引水，种植稻谷，整个大宣王朝有至少三成的大米是由此地供给，是极重要的粮食产地。
想来当时徐老太爷也是前后思忖，考虑多日才定下此地作为徐家祖地，向后留有发展之机。
程元渺从津渡下穿，岩石从山体树林中延伸而出，似仙鹤单脚站立仰头长唳之态，同长辈们乘坐小舟穿狭道而过，四周青山，水波荡漾，即便微风凛冽，却也当得起一句“风生水起”的名头。
是难得的聚宝盆地势。
随后一行人改车马，陆路又两个时辰。
最后一段路程雨势急转加快，小径变成泥泞之地，车马也陷在路上动不了半分了，护卫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才驱着车马往前走。
偌大个徐府竟然连路都修不起么？
难怪老太爷平日里也不轻易回老家祭祖，中间舟车劳顿，辛苦自不必说。
“本来修路的章程早已拟定批下去了，可见是府里没有用心监督，否则怎会如此泥泞难走？”
四老爷观察着老太爷不虞的神色，心里也有些惴惴，平日里他在水面上劳累奔波，家里的事情也难以分心管理：
“定是瑜娘有所纰漏，父亲请放心，回头我定会严明府中规矩，对她耳提面命一番，便不会再发生类似事情了。”
“什么瑜娘？”
二太太耳朵尖，听这名字有些陌生，她是见过四太太的，毕竟两人是妯娌，从前在江州府也共同处理过后宅事务：
“四弟夫人名讳难道不是璇娘？这位瑜娘又是谁？”
老太爷年轻时便专注仕途，娶妻娶贤，不兴弄些妾氏在后宅搅弄风云的，子女都承继了他的传统：
“你二嫂问你话呢，方才不是竹筒倒豆子一般说个不停，怎的现在倒成了个哑巴了？”
“我告诉你，内帷不修，便是天子近前，也是少不得要被申斥一番的，别怪我这当父亲的没提醒过你，卓家乃庐陵望族，当初议亲的时候，你是又哭又嚎非要娶人家，现在将人弃如敝履，这难道就是徐家儿郎的作风？”
卓家文璇，从小便是卓家父母的掌中娇，卓家并没有将女儿高嫁的打算，只打算挑一户家中简单的清白人家，往后孩子在跟前也好照顾。
卓家先祖那是从前陪着先帝打江山，有从龙之功的主儿，只是为让先帝安枕才上交了兵权，回了庐陵祖地。
如今新一代的儿郎也是接二连三地入了军营，继承了先人的门楣，在朝堂做透明人明哲保身。
“父亲，我……我没有，瑜娘是我从西北逃荒地方带回来的女子，家中简单只有一个兄长相依为命，现下在我身边做事，我只把她当妹妹看，为了给她一介孤女庇护之地，才纳进了门。”
四老爷有些心虚，却还是理直气壮：
“若我不收下她，她名声尽毁以后还能去做什么？只剩下死路一条了。”
四老爷嘟囔道：
“自她回来，璇娘就变得格外善妒，甚至苛待瑜娘院里的吃穿用度，我一气之下才将管家权交由瑜娘的，只是想让璇娘乖巧些……”
程元渺作为小辈，自是不能给长辈房中事提建议，她还未及冠，此举着实有些冒大不韪。
二太太身为二嫂，为平辈，她一眼便看出四老爷心里那点小九九，四老爷说的话一半真一半假，虚虚实实，他定然是一瞬间对那位瑜姨娘有过动心的，否则也不会纳回府里。
到底和璇娘是年少相互扶持青梅竹马走过来情谊，也并非朝夕便可被取代，再者便是不看文璇和儿女的脸面，她身后的卓家也并非良善之辈。
这老四，是想娇妻美妾在怀，享齐人之福，实在是贪心不足。
说起来，这兄弟俩都是一个德行。
二太太其实没什么立场为文璇说话，两人境遇没什么不同。
但老太爷何其仔细，对于认定的儿媳，他只会更偏向袒护：
“我只问你一句，如今这后宅的中馈是谁在操持？”
程元渺早有了分辨，掀开车帘，微偏头朝着外头看了一眼：
“下雨了，老太爷，圣人请您重返朝堂，在此之前您会做什么呢？”
老太爷听着程元渺的言语，心下了然觉得有些好笑，却还是顺着她的话说下去：
“自然是纠正名分，圣旨虽下，然而我还未去都察院报道，因此便不可以左都御史的身份去弹劾同僚，往后你若要入朝为官，也是如此。”
程元渺见老太爷反应过来，附和道：
“您何必如此古板，拘泥于从前的那些规矩呢？也许圣人不会在意这些？”
老太爷瞥了一眼四老爷：
“君子于其所不知，盖阙如也。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与这条未修葺好的泥泞路，没什么区别。”
程元渺感叹一声：
“原是因此，名不正言不顺啊！”
二太太轻哂，元渺这小脑袋瓜子，转得就是比普通人的快：
“不知道的人家还以为徐家落寞了，竟要靠着一个妾抛头露面来当家了。”
便是二老爷，虽纳妾，却也不曾让其主持二房内外事务。
四老爷自然从小熟读四书五经，怎会不知这情景出自《论语·子路》？
这是在讥讽他让一个妾操持后宅中馈，名不正言不顺，丢了徐家的脸面，自古以来便是娶妻娶贤，娶妾娶色，断断没有让妾室在后宅弄权落主母面子的道理。
四老爷羞红了脸，诺诺道：
“父亲说的是，回头儿子便让瑜娘将管家权交还文璇。”
老太爷淡淡道：
“先移交给你二嫂吧，她在江州府时便打理中馈得心应手。”
二太太没有拒绝，她知道老太爷的意思，这是怕瑜姨娘再给文璇使绊子，后宅的阴私手段多着呢！
由她过一道手，一是将四房情况了然于心，二来防止瑜娘行差踏错，三来则是给文璇一个明示，徐家没忘记她这位四房的太太。
程元渺也觉得这法子是最好不过。
马车停下，徐家祖宅门口。
有眼力见的小厮忙撑伞相护，春色小心仔细地将程元渺抱下马车：
“有劳。”
程元渺的腿已经在恢复中了，只是于行走上还不甚方便。
徐家四房的人全守在一处，等老太爷亲临，四老爷小跑过去站在最前面同四太太并排：
“徐平携妻文璇与儿孙们一同，见过老太爷，愿老太爷福寿万全。”
众人齐齐下跪，俯首叩头行大礼以示敬意。
“都起来吧，不必多礼，许久不曾见面，趁这次庐陵之行，好生说说话。”
老太爷摆摆手，被众人簇拥着先行一步。
程元渺洗漱完换了身衣裳，被推进花厅时，病弱之态缓解了许多，只是眉眼间仍无法避免疲惫。
“元渺，快来见过诸位长辈。”
老太爷招呼程元渺到跟前来：
“她因同老大去处理水患，情况危急为救一婴孩伤了腿。”
“虽请了苗医来看如今已大好了，只是恢复成同常人无异还需要一段时日。”
程元渺面色温和，抬手让春色将带来的见面礼呈上：
“叔祖母安好，您穿着打扮素净，可见您不喜金银俗物，还望您笑纳这副头面。”
春色将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套周身萦绕温润光华的南珠头面，颗颗都有拇指大小，个头匀称最难得，嵌在头冠翡翠之中的那颗，更是世所罕见，甚至比得上皇室贡品。
这样的头面是最耗费工时最麻烦不过，连是翡翠的水头还是颜色，绝非凡品。
娄盛宝和林姨每每得了什么好东西都会差人送过来，南珠还是上次小舅舅带回来的，送了好几匣子，这副头面耗用南珠也不过十之二三。
便是放在妆奁匣子上做摆件，也足以让人驻足惊叹。
四太太娘家虽算不得富贵无极，却也是名门望族，这样一套华贵头面也只在宫里贵人身上见过。
四老爷显然清楚其价值，当即开口道：
“此物奢华名贵，实在让你叔祖母难以接受，还是……”
程元渺露出个妥帖的笑容，不着痕迹地打断话：
“叔祖父，这是送给久未见面的叔祖母的见面礼，除此之外还准备了一些鹿茸、野山参、血燕等滋养补品，是老太爷特地吩咐送予卓家诸位长辈的，感念卓家对徐家的关照，慰劳叔祖母掌家多年的辛苦。”
言至于此，四老爷便没有理由再拦了。
四太太则是感激地看向老太爷，心中不乏安慰：
“既如此，那我便收下了。”
公爹此举，便是为着安抚她的娘家，为她在徐家四房撑腰。
程元渺果真不愧是老太爷教养长大的，接人待物都格外出挑。
“元渺都长这么大了，你小时候就跟个粉团子似的，一晃眼竟也成人了，听闻于学业上也颇有进益。”
四太太让丫鬟捧了锦盒来：
“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是几本新注解经义典籍，原是从宫里赐给我大弟弟的，知我喜好便送了过来；这两方端砚，出自大家手笔，经久耐用；几条徽墨磨出来墨香四溢显色细腻，也是我收藏已久，你如今正读书，可不能短缺好墨好砚。”
一个俊朗的少年忍不住艳羡：
“祖母，这等好墨，我要了几次您都不愿给我，这可是您的陪嫁！”
卓家之人中，也就四太太好读书些，因此家中所有关于文房的珍宝尽数陪嫁给她了。
四太太笑骂道：
“你这孩子，平日里上蹿下跳没个正形，做事总三分热度，你表弟可是县府试双案首，这些墨砚也不算辱没了他，等你考中了，要什么墨什么砚我自是会再拨给你用！”
少年有些悻悻，比起练字，他还是喜欢舞刀弄枪。
程元渺却道：
“长者赐，本不可辞，但这些是您的陪嫁，晚辈怎可夺您所好？普通的物件元渺也能照样用的。”
四太太见程元渺懂事的模样，心里老怀安慰：
“放我这也是积灰，你且用着，待往后科举有望，也不负这些文房用具的使命了。”
再推辞便显得不够大方了，程元渺见好就收，乖巧作揖：
“多谢叔祖母抬爱，元渺定然珍惜，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名不正，则言不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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