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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2 耳朵,听不 ...

  •   晏楚骞从来不承认宋明杳在出生时间上比他险胜几分钟的事实,默认晏家最小的是宋明杳。

      但宋明杳比他聪明有天赋,又深受他那个艺术家爹看重,十七岁就考入全国顶尖的艺术学院,而他因为高考失败甚至又苦逼地复读了一年,成了她学弟这件事晏楚骞到现在都觉得是奇耻大辱。

      晏楚骞没有继承父亲的艺术细胞,反而被小叔逼着学了商科,将他当作继承人培养,但偏偏晏楚骞是个不思上进的,所以日常没少让晏清殊头疼。

      晏楚骞知道自己不是块可造之材,自从前不久二十岁生日时小叔宣布让他去公司学习更是觉得压力巨大,平时也就跟那些狐朋狗友鬼混的时候能抛却烦恼真正做回一下自己。

      但事情坏就坏在下午在朋友山顶别墅派对上接到小叔的电话,他忍不住随口吐槽了一句:“小叔你年纪也不小了,自己生个孩子鸡娃多好,我真不是那块料……”

      电话那头只有混杂电流声凝滞的静,派对潮热气氛到达顶峰,晏楚骞抱怨的声音逐渐低下去。

      沉默了几秒,他立刻滑跪道歉:“我错了,小叔。”

      晏清殊放下眼镜,指腹揉了揉眼眶骨,说道:“今晚上回家住,不要让我亲自回来逮你。”

      你回来了不着家,就会逼着我回去?
      晏楚骞满腹忿然,嘴上却只能屈服于淫威之下,毕竟手里所有卡的额度都掌握在小叔手里,除了他妈,小叔就是这个家最有话语权的人。

      派对开到一半,他接过侍应生手里的钥匙,脚踩油门从郊区疾驰到家,多少带点私人恩怨。

      到家之后晏楚骞才想起自己那对不靠谱的爸妈又不告而别外出旅行了一段时间,小叔出差的这几天,他如脱缰野马不着家,家里只有宋明杳,少了人气,连曦景园都显得冷清了许多。

      蓬松的枯雪让庭院更加静谧,只有东院屋子的灯还亮着,开着窗户身影单薄地在找着什么。

      晏楚骞不由得想起很多年以前刚认识她的时候。

      宋明杳还没转到他们学校之前晏楚骞就听说过她,辛檀早早就跟他说过,她旧时好友的孩子,让他在学校多照顾人家。

      晏楚骞不以为意,他厌烦温温吞吞的性子,尤其是女孩子。

      宋明杳果然不出他所料,正是他最讨厌的那种类型,娇气难搞,一旦缠上了就很难甩开,所以即使她在班上过得不顺,晏楚骞也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最初有交集,是课后有男同学抢了她的东西,以宋明杳的瘦弱身板面对高个子男生故意扬起手臂为难她时只能急得红着眼睛干着急。

      青春期男生惯用的无聊做派,用这种低智的方式引起姑娘注意,晏楚骞根本没打算管,径直走过,却听见脚下咔嚓一声。

      助听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甩在脚边,被他一脚踩裂。

      女孩眉眼中的焦急难掩,却一声不吭,殷红的唇瓣紧紧抿着,迅速蹲下身捡起收进口袋里。

      晏楚骞两手揣兜站在原地,有些僵硬,想开口道歉张了张嘴却发不出来任何声音。

      他不知道她有听力障碍。
      平日里留着乖巧齐耳的波波头不是为了装乖,而是为了掩盖耳朵上与人不同的助听器,说话迟钝总是慢半拍,以及下意识露出的友善得近乎讨好的笑容,原来只是因为比人要多些反应的时间,担心别人不耐烦而习惯性的表情。

      如果早知道,晏楚骞觉得自己也不至于混蛋到对于她的窘境视而不见。

      这件事被辛檀知道后自然少不了一顿狠狠教训,并且与丈夫亲自带着他登门道歉。
      也是那次,他见到了处境更加窘迫的宋明杳。

      他因此得知她从南方锦城来到雁城的原因。几个月前,宋叔叔的合作伙伴因为挪用款项导致工地出了重大事故,害怕担责连夜出国,连累公司被查封欠下巨款,宋叔叔也因此锒铛入狱。
      世交亲戚生怕沾上关系,小姑娘成了谁都不想接手烫手山芋。

      他们上门时,几个亲戚正为了小姑娘的来去问题闹得不可开交,宋明杳坐在沙发中间,安静地望着他们上下嘴唇翻飞几乎碰出花儿来,已经放弃去理解那些复杂的唇部动作,像当初坐在父亲最后一次开庭旁听席只等最后宣判的结果。

      她探视父亲时坐在对面仿佛萎靡苍老许多岁的男人,一直以来都是意气风发的男人,上一次看到他这个模样还是母亲去世的那段时间。宋明杳知道不能给任何人添麻烦,无论什么结果,她都可以接受。

      只是没想到肯为她站出来的,是一个从来素未谋面的女人。

      “她画画有天赋,如果不介意,我丈夫想收她当学生。”

      辛檀在赵家人互相推诿时挺身而出,主动提出小姑娘由他们管,这一下不光解决了眼前棘手的麻烦事,晏家在雁城本就有头有脸,还能跟这样的人家搭上关系,赵家人自然是求之不得。

      宋明杳一直以为师母让老师收她为徒只是那时替她解围找的借口,毕竟他们以前从来都不认识自己。但她即使没有亲眼见过,也听过北岩这个名字,更知道北岩收学生是件多稀奇困难的事。

      在南城时上学时宋明杳就有个同学,听说是上过北岩的课,花大价钱想继续跟着他学习,离开去雁城时满是以后考上名校的向往,后来宋明杳就不知道如何了,只记得她只呆了一个星期就回来上课,说什么都不肯再走绘画这条路。

      对于这件事,北岩只笑道:“你师傅我眼光毒辣,谁能吃这碗饭,一眼就能看出来。”

      宋旭包工头出身,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却将宋明杳养得很好,全部得益于老婆赵景仪生前对宋明杳的培养方式,她从来不会因为女儿的先天缺陷而约束她,将她送到普校而不是特校,也是希望她能像正常人一样自由生长。

      宋明杳没有特地学过绘画,宋旭不希望条条框框将她框住,甚至觉得她不必像其他孩子一样通过艺考考进一所多好的大学,所以即使老师多次做工作让他送女儿接受专业训练,宋旭始终尊重女儿的意愿和想法。

      宋明杳只将绘画当成爱好,平时涂涂画画的东西,能够抚平她和外界接触不畅时的焦躁,但一旦捆绑太深,反而失去了她握笔的兴趣和欲望,所以仅仅去上过一次课,她就甩开笔再也不愿意再去。

      可是当辛檀和北岩问她愿不愿意跟他们走的时候,宋明杳却点点头。

      晏楚骞扭扭捏捏半天,直到上车,才将一个沉甸甸的盒子塞在她手里,“赔给你的。”

      宋明杳双手放在膝盖,两手间莫名被硬塞了东西,惊讶地抬起头,看到晏楚骞用口型说道:“对不起。”

      盒子里是一对崭新的、市面上价值不菲一款的助听器。

      她立刻明白眼前男孩的意思,展开眉眼笑眼弯弯:“谢谢。”
      女孩笑起来时眼下浮现两个浅浅柔软的凹陷,唇红齿白,衬得白皙可爱的脸颊显得更加乖顺。

      又这样。
      晏楚骞心里嘀咕一句,这人怎么一点脾气和骨头都没有,他以为她占了理,至少要气他一阵,或者得寸进尺地敲诈他点什么。

      这样反而让他不知道怎么接,轻哼一声扭过脸没再吭声。

      两个小孩别别扭扭地打了交道,也算是正式握手言和,坐在前座的两口子相视一笑。

      雁城的天气凛冽,车内却暖意融融,忽然,北岩语气轻快地说了句:
      “快看,下雪了。”

      这是宋明杳戴上新耳蜗听到的第一句话。她抬起头,脸颊贴近车窗,窗外近在咫尺的景色仿佛拢在有形的烟雾当中,指甲盖般大小的绒毛雪花袅袅娜娜地自高空飘散而下,是她从未在南方见过的景象。

      比起从赵家出来时处处小心、端正拘谨的模样,此刻的她整个人舒展松快许多,辛檀扭过头望向小姑娘的侧脸:“第一次见到北方的雪?”

      宋明杳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小幅度地挪了挪身坐回原位,怕别人笑她见识短浅,连稀松平常的雪都要大惊小怪。

      但女人并未说什么,车窗摇下,寒冷的风卷得人呼吸微微不畅,她仰头,一朵干燥的雪花透过车窗飘进她手心。

      暖的。

      她的一颗心怦怦跳着。不知缘由,只知道这是父亲出事以来,心脏跳得最鲜活的一次。

      宋明杳被接回曦景园,没有提前与家里打招呼,辛檀只简单打了个电话,交代家里会来一位客人。

      车慢慢往院子里开,由远及近,雪落得密了些,院子里已经攒起薄雪,车子熄火,晏楚骞眼前一亮,率先下了车。

      宋明杳跟着下车,车内温暖的热气与寒风交替,冷空气迅速灌进单薄的衣服,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脚还没沾地,目光就撞进了那片白——

      一道沉黑身影站在铺白的雪地里。肩线笔挺,落了雪的深色伞面衬得侧脸轮廓清晰利落。

      “小叔!”
      晏楚骞飞扑过去,男人宽厚的手掌搭在他的脑袋上阻止了他毛躁的动作,顺手捋了把他毛茸刺人的脑袋,唇畔温凉似水的笑容,晃得宋明杳怔了神。

      晏清殊才缓缓注意到远处的女孩:
      “这位是?”

      松软雪地吸收噪声,空旷的环境让助听器的效果差了许多,宋明杳脸颊被吹得红彤彤的,看见晏楚骞朝她招招手说了什么,她将耳边碎发挽至耳后,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摇摇头抿出一抹温润的笑。

      “小叔,这是我同学。”

      晏清殊听见晏楚骞小声说道:“她耳朵有些听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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