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躲藏 与不为人知 ...
-
听到声音的那一瞬，时间似乎陷入了停滞，谢明溪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每一声心跳都清晰在她耳边沉重回响。
热流趟过全身，直冲脑门。
她明白……
完了。
躲无可躲。
世界分明群星无垠，却容不下一个小小的她，苟且藏身。
在她近乎绝望的目光下，司逅缓缓抬手，按住接收器。
“报告，16号车厢已经清空。”
谢明溪瞳孔微缩，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青年。
没几秒，接收器那边便传来“收到”二字。
司逅从制服外套里拿出纸巾，递给她，“你是被强行征入基因匹配工程的？”
《基因法》规定，基因匹配必须在双方平等的基础上进行。
唯一例外的是，如果基因过分优秀或是特殊，会被中央系统Echo强行征入基因匹配工程。
一旦是这种情况，那意义就完全不同。
被征入，意味着她不得有任何闪失，其基因重要到甚至会被刻入人类后代的本源中。
谢明溪犹豫片刻，终还是接下他递来的纸巾。
那双躲藏在镜片后的深邃墨蓝双眸，犹如幽深的深空宇宙，看着看着，她竟慢慢恢复了平静。
她轻声应下，道：“对，我是被强行征入基因匹配工程的。我很想和对方协议解除匹配关系，但不知道为什么，与对方有关的一切信息都被上了锁，我根本联系不上对方。”
为了不被婚姻所裹挟，她只能去距离地球最近、最愿意接收她的政临星，攻读星学。
“这个我知道，”司逅摘下眼镜，用制服的一角，慢条斯理地擦拭眼镜，“联邦《基因法》规定，纳入基因匹配工程的公民，若匹配成功时，属在读星学者，可适当延缓婚期。如果你不想嫁给一个自己完全不了解的人，去攻读星学，是个不错的做法。”
谢明溪越听越讶异，几乎忘了呼吸。
直觉告诉她，眼前这人很不简单，竟能将这条游荡在法律之海的规定娓娓道来。
没错，她几经权衡，选择前往政临星攻读星学，目的就在于此。
为了让提高成功几率，她甚至凭借手段，专门掐掉了中央系统Echo的应答程序，不给其反应时间，直接跑了。
谁知道星际警察来得这么快……
这还没进政临星域，就在高新星被拦截了。
“如果我猜的没错，你的深造材料，现在应该还没进入政临星星学院的档案库，所以你现在还不是在读星学者。”
这就是为什么星际警察会有权力直接截停一列星航的原因。
司逅深吸一口气，轻声道：“你就躲在这里，别出声，知道吗？”
谢明溪攥紧手中揉皱的纸巾，乖乖点头。
接着，门被关上。
没一会儿，她便听见司逅的声音。
卫生间的隔音很好，她只能隐隐约约听见他像是在和什么人小声通话，具体内容她听不真切。
这狭小的空间像是无处可逃的牢笼，将时间拉得无限漫长。
又过了一会儿，外面突然传来沉重有力的脚步声。
“这节车厢还有人吗？”
这声询问像把利剑直直穿透谢明溪的心脏，惊得她四肢百骸都骤然一冷。
她赶忙一手按住左胸，一手捂住自己的嘴，拼死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只听一墙之隔，司逅漫不经心地回了句，“没了，都检查过了。”
对方没有说话。
紧接着，谢明溪感觉到她旁边的卫生间传来极大的开门动静。
再然后，她面前的门被拉了一下。
短暂的沉默过后，命令声赫然穿过门板。
“把这扇门打开！”
躲藏其中的谢明溪瞬间犹如惊弓之鸟，吓得浑身发颤，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但她仍旧谨记司逅的叮嘱。
任何声响都不敢发出。
门外的司逅仍是不急不慢，“这门坏了，打不开。我们已经上报很久了，地面维护组还是没来修。”
“打开！”那人命令道。
“同志，真的打不开，你不用费劲了。”
谢明溪能感知到，司逅正挡在门前。
“身为星际警察，我现在第一次警告你，你这是在妨碍我们执行公务，现在立刻把这扇门打开！”那人的态度却更加强硬。
“如果……”
司逅的语气终于冷了下去，“如果你们的调令不符合程序，那我将向Echo投诉你们的强硬无理行为。”
“投诉？”那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这可是基因部的申请调令！比起优先级，Echo会站在你们一列普速星航这边？笑话！给我让开！”
外面传来衣料和枪械的摩擦声，剧烈碰撞后，卫生间的门锁处，被开了一枪。
暖黄的光亮顺着小孔透入灯光惨白的卫生间，直直打在谢明溪的手背上。
那光并不灼热，但她快速躲开了。
她攥紧双拳，绝望闭上双眼。
要结束了，这场注定徒劳的逃亡，就要在这里结束了。
眼见着门被缓缓拉开，不知是谁的接收器关键时刻打破了剑拔弩张的氛围。
“不用查了，调令被取消了，收队。”
那人啧了一声，狠狠将门摔上，不情不愿回了句“收到”。
“这下好了，截停星航属于重大星际交通事故，你们做好待岗考核的准备吧。”司逅幽幽开口。
那人冷哼一声。
一阵脚步慢慢远去，没有门锁支撑的卫生间也缓缓打开。
谢明溪近乎解脱，紧绷的身体终于松了下来。
司逅赶忙上前安慰道：“好了好了，没事了。”
恐惧、不安，还有劫后余生的侥幸，瞬间就让谢明溪放声大哭。
星际警察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过一会儿，星航便再度照常运行。
司逅将她扶到就近的座位。
在这之后，车厢陷入漫长的死寂。
窗外星河流转，他们的身影在无数星辰的见证，缓缓交汇。
良久，一声发问打破沉默。
“你……打算躲多久？”
谢明溪有些许愣神，她有种很强烈的感觉，司逅的发问似乎有其他的含义。
她望着窗外的星河，毫无生气地摇头，“我不知道，我不相信基因。”
“那你知道吗，”司逅也跟随着她的视线看向星河，“基因匹配工程启动至今已有30多年，从未出错。”
“学习生涯总会有尽头，你迟早会履行基因匹配，逃不掉的。”
人都应该学会认清自己的位置。
星际时代，基因的重量足以允许权力撬动一列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星航。
“可我不是自愿的！”谢明溪的语气有些激动，哪怕眼中噙着泪，但仍然强撑着笑。
司逅神情复杂，双唇微张，想尽可能鼓起勇气说些什么，但他没有。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似是用尽所有勇气，终于下定决心。
“其实……基因匹配工程是可以单方面申诉的。”
“啊？什么……”
一时间，谢明溪大脑宕机，极快地眨了眨眼，试图消化这番话的重量。
单方面申诉？
“对，单方面申诉。前提是提出解除的人，身份优先级必须要高于对方，才有发起申诉的资格。”
“你说你想成为星轨测算师，那很好。等你拥有一定社会地位后，才能在这场不公平的强制匹配中拿到主动权。”司逅看向她的眼神中带着默不作声的鼓励。
窗外一列星航悍然闪过，车厢内的光亮忽明忽暗。
视线交错的一瞬间，谢明溪挣扎着，像是抓到了一块水里的浮木。
“真的可以申诉？”
司逅看着她讶异却又重新燃起希望的模样，失声一笑，“这种事基因匹配工程当然不会放在明面上说，但作为审核监管的Echo，她会认下的。”
谢明溪艰难消化着这些信息，关注点悄然移位，“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我？”司逅意味深长一笑，“或许就是因为知道的太多，才有今天。”
这番话惊得谢明溪浑身起鸡皮疙瘩，她颤着嗓音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司逅没有回答，而是无声地抬手指向她身后。
谢明溪茫然回头，那里空空如也。
她扭头看向司逅，茫然摇头，“我没明白你的意思。”
“拖把，”司逅平静回答道，“我只是个努力工作，不想扣钱的牛马列车员罢了。”
好吧，话都到这个份上了，再问下去确实太不礼貌。
谢明溪擦干眼角的泪，也终于下定决心，“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会想办法成为星轨测算师的，然后解除基因匹配！”
“嗯，希望你能顺利。”
鼓励过后，司逅转而看向她的工程包，“那……你能把你的星轨测算图给我看看吗？”
谢明溪哑然失笑，轻轻颔首，将包里的图纸递过去。
他粗略扫视过后，挑了挑眉，揶揄道：“这张图纸真是长寿啊，一代传一代，竟然现在还在用！有个错别字我都反映多久了，居然到现在都还没改。”
谢明溪：……
……没想到，将她折磨得如此痛不欲生的星轨测算题，竟然只是张被历代星学者盘得快包浆的陈年老图。
“这张图拿给新手训练确实不错，但难度还是稍微偏高，不然你不会算不出DK62的第三准入坐标。”司逅感慨道。
“我没算出来吗？”谢明溪站起身，来到司逅面前，迅速在图纸上找到那个位置。
“把工程算笔给我。”司逅将图纸放在小桌板上，朝她伸了伸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看上去极其有力。
无论是在安慰她的时候，还是现在。
片刻犹豫后，谢明溪还是将笔递了过去。
司逅将那条未定星轨单独划出，开始在下面书写计算，他一边罗列，还一边口头解析。
那些数据如同最灵巧的线条，根本不需要草纸，便能在他笔下翻飞成型。
他的解析过程行云流水，不过片刻，那个准入坐标便拨云见日，赫然出现在两人面前。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野、生、大、佬？
司逅将笔和图纸一同递还给她，“加油啊……同——学。”
最后那两个字音被他拖得很长。
像是鼓励，又像是鞭策，还带着些许意味不明的欣慰？
谢明溪深深记下。
看着手中被公式和数据填满的图纸，她竟难得感到满足。
几乎同时，司逅的接收器传来通知声。
“滴！请注意，C462将在中央时间15分钟后，驶入政临星地港，各车厢列车员请做好接车准备。”
司逅干脆利落回了句，“收到，16号车厢共一人下车。”
接着他站起身，理了理制服，“谢明溪，准备下车了。”
谢明溪微愣，她没想到分别竟然来得如此之快。
那颗刚被填满的心，骤然落空。
她攥紧工程算笔，简单嗯了一声，开始收拾东西。
伴随着轻声哼唱，15号车厢的列车小哥走进16号车厢，有些意外，“哦，准备下车了？”
他与司逅说了几句调侃话，随后便将目光移向谢明溪。
看着谢明溪的工程包，他来了兴趣。
米白色的工程包上挂着一只毛绒挂件。
对于两位极少接触这类物件的男生来说，简直新奇。
两人的手着实不安分，纷纷上手。
“好像小女生都很喜欢挂这些？”
“确实。”
“挺可爱的。”
“嗯。”
司逅：捏～～
15号列车小哥：捏～～
谢明溪沉默了。
她的小白挂件，就那样被两个幼稚的年轻列车员捏来捏去。
恰恰她的挂件还有叫声，他俩一来一去，竟然演奏出了诡异的乐曲。
看不下去了。
她赶紧将图纸卷好，将其放进工程包。
那位列车小哥草草收回手，扭头问道：“哥，她下了，后面你这边是不是就没人了？”
司逅嗯了一声。
列车小哥叹气，“那太无聊了，我那边也快没人了。”
“没事的，卓跃，跑完这一班你可就转正了。到时候工资噌噌往上涨。”司逅拍了拍他的肩。
哪怕工资上涨只是遥遥无期的画饼，但被这样一番安慰后，卓跃这心里好受多了，“谢天谢地，我可算要转正了。”
谢明溪在两人的交谈声中，默默收好工程包，站起身。
“滴！C462即将泊入预定星轨，到达地港，请各车厢列车员注意。”
“那我过去了。”卓跃朝司逅点头示意，随后便离开16号车厢。
司逅收回目送卓跃远去的目光，直直伫立在16号车厢的车门前，注视着越来越近的地港。
谢明溪缓缓来到他身后，准备下车。
星航穿越大气层的瞬间，车身陡然剧烈晃动。
车厢内的光线暗了一瞬。
“小心。”司逅反应迅速，瞬间用手护住她的后脑勺，以防她的脑袋撞到墙。
谢明溪伸手扶住墙，道了声谢。
C462顺利泊入预定星轨，接入地港。
政临星高度忙碌的浮空站台出现在所有人视野中。
星航彻底停稳后，司逅打开车门，退至一旁，还不忘轻声提醒，“注意脚下。”
谢明溪轻声道谢后，小跑离远。
“谢明溪！”
她将将就要汇入人潮，司逅猛然叫住了她。
回首看去，黄昏之中，司逅身形挺拔，逆着光，炯炯有神的目光像是在讲述一段故事，又或者一段过往。
“任何一个伟大的星学者都不会否定自己。”
原来……他记得星学者守则扉页的话。
谢明溪知道，她今天遇见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人。
“是啊……再见！”她释怀一笑，转身离开站台，消失在人流中。
顺着人群走，才迈出政临星航站，被她掐掉频段的接收器就像鱼儿入水一般，活跃起来。
“晚上好，我是中央系统Echo，现在是中央时间19:50，政临星坐标时间晚间八点，”Echo身着白色长裙，腰间缀着墨绿丝带，全然一幅邻家大姐姐模样，通过全息投影出现在谢明溪面前。
“欢迎你来到政临星。”
简单寒暄后，Echo便委屈地嘟囔，“溪溪，想要追上你的行程可真不容易。事先声明，我可没动用权限，是基因部要求星际警察署先我一步前去截停C462的。我没打算这么强硬，是准备充分尊重你的意愿的。”
“你……真的不考虑基因匹配吗？万一对方是个对你很好很好的人呢？”
Echo的解释并未得来谢明溪的释怀。
她深知，如果自己的星学深造资料，再晚一点进入政临星星学院档案库，她可能就到不了政临星，早在高新星就被星际警察拦下。
政临星星学院千钧一发之际才为她完成学籍注册，但好在有惊无险。
“晚上好Echo。”
她并未直面Echo的问题，而是拦下一辆无人计程车。
她报了政临星星学院的地址，计程车得到指令，瞬间启动，朝着目的地而去。
车上。
望着窗外不断闪过的政临星建筑，她下意识想起司逅的话。
她深吸一口气，抬头问道：“Echo，基因匹配工程是否可以单方面申诉？”
直入主题，丝毫没有拐弯抹角的打算。
她迫切需要知道一个答案。
听到这个问题，Echo的表情罕见僵住了。
犹豫一会儿，她终还是选择颔首。
“是的，溪溪。基因匹配成功后，如果不满意，确实可以进行单方面申诉。”Echo没有隐瞒，大大方方回答了她的疑问。
司逅说的竟然是真的！
谢明溪心下了然，按住激动的心，拿出图纸，正色道：“Echo，因为我现在是在读星学者，所以请帮我屏蔽一切关于基因匹配工程的信息，我要好好攻读星学。”
攻读星学……好正当的理由……
Echo扶额，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以前打死不学，现在垂死挣扎。
她深吸一口气，颔首微笑。
“好的，溪溪。我已经为你屏蔽相关内容。”
果然，那些烦心事一消失，整个邮件界面都干净了。
她借着头顶的车载能源灯，再度将那张星轨测算图打开。
虽然她还没有成为星轨测算师，但她听说过，每一个星轨测算师都必须要对自己测算结果负责，所以他们会在测算结果下面签上自己的名字，这被称为“承算”。
口头记忆往往是最不靠谱的，她现在还能记得列车员们叫他司逅，但随着时间抹去一切，以后回忆起来，她也只会记得有一个列车员，曾经是一个星轨测算师。
所以她尝试去寻找司逅的名字。
她想记住他，连同他的名字。
可她却扑了空。
那个准入坐标后面没有承算人。
在数据的最后，只有一个猛然顿住的“横折勾”，像是犹豫不甘，又像是决绝，到最后终还是没有下文。
“溪溪，你在想什么？”
“想一个人，”谢明溪喃喃道，“Echo，你有所有星轨测算师名单吗？”
“当然有，”Echo甜甜一笑，随后惋惜道，“只是，你现在还没有查看权限。”
在这个时代，什么都需要权限。
司逅绝对不是一个简单人物，她很确信。
“你是有什么想了解的人吗，难不成是有喜欢的人，所以才不想履行基因匹配？”Echo从她的言语中读出了什么，瞬间八卦起来。
“我说有，你会帮我取消基因匹配吗？”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躲藏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