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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焚风效应 我好喜欢你 ...
白浪听王丽丽吐槽过电视上一些同性/爱的演员,说他们违背天理,说她们逆流而行脑子不正常。
可是骆野救了他啊。还带他走遍小城街巷,分给他温热吃食,一字一句教他识字读书。
夸赞他的双眼蓝得像南海翻涌的海面,像盛放舒展的蓝星花,像盛夏一尘不染的晴空;说他那头长发不是鬼魅,是包容万般色彩的纯白,是山间落满枝桠的雪淞,是顺滑柔软的上好绸缎。
骆野那么好,他不喜欢骆野才不正常。
不过他不准备告诉骆野,他说过要做骆野一辈子的朋友。如果告白了,骆野说不定会逃开,他不想渐行渐远。
日子照旧如常流转,可情愫根本不受管束,白浪的视线总是下意识地跟随骆野。
盯久了,出院的云霓阿姨发现了他的不寻常,私下悄悄问他是不是骆野和他吵架了。
想起那场乌龙,白浪耳根烧得滚烫,坐在沙发上拍打自己脸颊,反复告诫自己:
今天是骆野的生日,可不能再这这样了。
他抬头看时钟,正好十点,掏出藏在沙发底下备好的礼物揣进衣兜,起身推门出门。
往日拥挤杂乱、处处压抑的老街,此刻看着竟然顺眼了许多。
白浪心底哼着小曲,途经一家理发店时,脚步骤然顿住。
一团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马路对面的炸货摊前。
白浪:“……”
什么运气,让他遇到了白琅。
白琅没让他失望,果然趁店员转身的功夫,火速偷了一块鸡翅塞进包里。
等店员回头,他又装作无事发生,摆了摆手转身离开。
一转头,直直对上白浪的视线。
白琅:“……”
白浪:“^_^ ”
白琅的嘴角瞬间僵硬,脸色煞白,白浪走过去,跟你他比划:【我都看见了,你把东西还回去,不然我和店员说了。】
“卧槽你这个死哑巴……”白琅咬着牙,低声咒骂。
白浪选择性失聪,指向那家店。
白琅原地焦躁来回踱步,忽然猛地撞开白浪,一头扎进侧边小巷。
白琅最近胡吃海塞又胖了不少,根本跑不过白浪。不过两三步,白浪就追上了。
白琅乱挥拳头,取下布包朝白浪砸过去。
白浪挡了一下,耳边响起白琅欣喜的叫喊:“赵哥你终于来了!快来帮我,卧槽他追我!”
听见这个名字,白浪心脏猛地一沉。
抬眼望去,赵标正带着那几个小弟混混缓步走来。
那次太过惨烈,白浪一直记得他们的模样,如同现在这样,眼神充满着能发泄情绪的兴奋。
白琅捡起背包跑过去,踮起脚,在他耳边低声讲话。
赵标上下轻蔑打量白浪,指节攥得咔咔作响:“简单,让他闭嘴了就行了吧。”
白琅开心地拍手,臃肿的脸颊上眼睛眯成一条缝:“下次再给你拿点钱!”
赵标眉头一挑:“你爸妈不会说?”
白琅摇头说:“不会啊,我到时候就说是他偷的就行了。”
赵标这时候当好人了,举起白琅的胳膊跟白浪撇清关系:“呶,这次可是你弟指挥的,你弟毕竟请我们喝了那么多次饮料,我不帮他也不行。要怪就怪你弟吧。”
白浪的心坠入谷底,冷着眼扫过面前几人。
“盯着我干什么?不服啊?” 赵标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上前一把揪住白浪的白发,“咱们这里盯着人看就是想打架,你想打架也可以,我们完全奉陪啊。”
他猛地松开手,身后几名混混一拥而上,死死攥住白浪衣领,将他重重按在冰冷墙面上。
“赵标!你找死啊?!把你的猪手给老子松开!”
凛冽清厉的声响从天而降,众人齐齐抬头,白浪也拼尽全力抬眼望去。
骆野蹲在两米高的围墙之上,一身黑色连帽卫衣,搭配侧边银纹的黑长裤,眉头紧紧拧成一道深峰。
白浪黯淡无神的眼眸瞬间盛满日光,但又怕骆野被打,赶紧做口型:“快点跑!叫人,不用管我!”
骆野看了眼没说话,从两米高的墙壁轻巧跳落,两脚着地时竟然没有一点声音。
没等大家反应过来,骆野攥住其中一人后颈,狠狠将对方整张脸撞向墙面。
那刺毛小弟的鼻梁磕在砖上,当即鲜血直流。
其他人惊呼一声,特别是白琅,他吓得捂住嘴巴,连滚带爬转身逃离小巷。
赵标似乎很怕骆野,脸色惨白,浑身止不住哆嗦:“卧槽……卧槽?卧槽!”
第一个卧槽:我天好猛……
第二个卧槽:不对啊骆野怎么在这里?
第三个卧槽:不好!这是他朋友!
“你不是挺牛逼的吗?怎么我来了就怂了啊?”骆野面无表情地说完,牵住白浪的手腕,上下打量他,“怎么样?他们打你哪里了?”
其实那些人还没怎么着他,但白浪还是可怜巴巴地比出手语:【脸好痛,脖子也好痛。】
“我看看。”骆野掰过白浪的脸仔细检查,“怎么那么红啊,他们还扇你巴掌了?!”
……不好意思,是他自己扇的。
被骆野香气迷晕的白浪,幸福地比划:【你怎么会来这里?】
“不是说好中午出去吃吗?我怕你不认识路就过来找你啊,”骆野弯眼笑了笑,“果然运气好,这不就看见你了吗?”
白浪欣喜地点点脑袋。
在旁边的赵标谄媚地搓手讨好:“骆野你早说他是你朋友嘛,我就不这样了……操!”
不等赵标把话说完,骆野狠狠一脚踹出,身型壮硕的赵标直接重重摔在地面。
骆野上前揪住对方衣领将人拽起,重重扇了数记耳光,紧跟着攥紧拳头狠狠砸下去。
“呯呯呯!”
沉闷的撞击声在窄巷里回荡。
巷口时常有路人途经,但这里的居民对打架已经见怪不怪,瞅了眼就走了。
那几个小弟都见识过骆野的威力,瑟瑟发抖贴在墙面,用方言窃窃私语。
“妈呀我只想混个饮料喝,我不想进医院啊卧槽!”
“咋办咋办赵哥会不会被打死啊??”
……
白浪静静站在一旁,听着拳肉相撞的声响,恍惚间重回那个落雪寒冬。但此刻,他很痛快,极其痛快。
骆野比这群人殴打自己时还要凶狠,拳拳到肉。
赵标整张脸布满赤红掌印,脸颊肿得如同发酵面包,手臂青紫交错,两颗牙齿滚落在泥土里。
最后,骆野往赵标肚子猛踹一脚,对方裤子瞬间湿了大片,一滩水渍在地面蔓延开来。
这人竟然被打尿了。
骆野往后捋头发,冷冽地扫过瘫倒在地的人:“这些是还你上次揍他的,有问题吗?”
“无忧,无友……”赵标顶着红肿的猪脸使劲摇头,讲话都含糊。
骆野再扫向其他人,其他人也跟着摇头。
“多大人了还尿床,真恶心,”骆野嫌弃地落下声音,拉住白浪的手腕,“我们走吧。”
白浪看了眼被围着的赵标,知道他再也不会欺负自己了,白琅的那些钱也彻底打了水漂。
他们走到站台,骆野才松开手。
白浪用手比划:【你的手都打红了。】
骆野随意扫了一眼,淡淡表示无妨。
白浪心疼,微微俯身,对着泛红的手背轻轻吹气。
骆野抽出手,深吸一口气,稳稳抓住白浪肩膀,神情认真:“白浪,你听着,下次再遇到这种人,你就直接还击,遇到比你个头大的就攻下面,遇到比你个头小的,就先打上面再踢下面,这两招能抵御很多人。”
白浪仔细听着,点头记牢。
“还有,你记住,别人打你一巴掌,你就还两巴掌。”骆野比出两根手指。
白浪愣了愣,抬手比划:【为什么要多一下?】
“因为第二个巴掌是还他给你的精神损伤,毕竟你本来不用挨打,是某人先打了你。你让步一次,他们就会觉得你好欺负。”骆野说着说着,发现自己说那么多还不如实操一次,“下次我教你怎么打架,不对,是防身。要是哪天我不在了,你又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白浪听到又能和骆野见面,使劲点头。管他是什么课程,他全都笑纳了!
骆野弯起眼睛,笑着说:“对了,我昨天在想,我们的手语都快学完了,要不我们自己创一套手语吧。”
白浪想了想,没太理解意思:【是创新的手语的意思吗?】
骆野伸手握住白浪两只手,十指贴合在一起说:“感觉很有意思啊!到时候我们对话就像加密一样,除了我们三个人谁都看不懂。”
白浪没有丝毫犹豫,用力点头应允。
“那就这样决定了!到时候跟骆芃说说。”骆野笑眯眯叮嘱,“刚才打架的事别和芃芃说啊,不然他又要急了。”
白浪听话地点头。
公交车很快缓缓驶来,两人并肩上车。
车辆驶过跨江大桥,一路往市中心行进,高楼渐渐林立,停靠在居民楼下一间平价简餐店门前,两人下车。
走进店内,骆芃和蔡云霓早坐在靠窗的位置等他们。
店员将这里装饰上了简单的旗帜,墙上挂着一条“生日快乐”的亚克力板。
蔡云霓身着浅黄连衣裙,长发柔顺偏拢一侧,气质干净清雅。
骆芃坐在儿童餐椅上,身上的卫衣配色和骆野一模一样,发间别着一朵挺立的小花发卡。
脑袋一晃,花朵便跟着动。
可爱捏。白浪想。
“你们终于来了!”骆芃奶声奶气地说,晃着手里的勺子,“我们点了好多东西,马上就可以吃了!”
白浪和骆野在两人对面落座,刚坐稳,店员端来两杯奶茶。
蔡云霓从布包里取出两盒手工礼品,推到两人中间:“祝你们生日快乐呀。”
白浪小心拆开礼盒,里面是手工编织的小巧钱包,夹着两张崭新的百元纸币。
他一时手足无措,想要退回去,蔡云霓笑着按住他的手:“阿姨送你的,你只管收好,慢慢存起来。”
白浪攥着柔软的编织皮夹,心口涨得满满当当。
“天!妈呀!”骆野突然叫了一声,兴奋到直接蹦出耳朵。
白浪看去,骆野的礼物是手工编织的黄黑色的镜头袋,还有一台照相机。
骆野爱不释手地捧起相机,怕一不小心碎了,“这,这这多贵啊!我用邻居的拍就行了!”
“不贵啊,我在二手市场买来的,打了好几折。”蔡云霓双手撑着自己的脸,“上次看你问邻居借相机去草地上拍照,洗出来还被催,我就想,一定要给我们家轻轻买个属于自己的相机,毕竟以后是要当导演的嘛。”
其实那件事,他们三个小孩都快忘了,毕竟是一时兴起要拍合照,别人催几下很正常。
没想到有人在偷偷观察他们、爱着他们。
“妈妈你放心!我一定把你拍的像仙女一样。”骆野立刻掀开镜头盖,将相机对准蔡云霓,“这个姿势好看,妈你别动。”
蔡云霓托着脸颊,对着镜头温柔浅笑。
店内暖融融的灯光落在她身上,眉眼温婉动人。
白浪都忍不住浅笑了一声。
这时,骆芃拿出两张贺卡,拍在桌上:“我也有东西送给你们!”
卡面上贴着两朵他亲手折的纸花。
第一行写着:“祝浪浪哥哥生日快乐,每天都要开开心”,下面是白浪的名字。
白浪记得这种字体,骆野说叫做瘦金体。
骆芃小小年纪,笔法已经有七分神韵,特别好看。
白浪揉了揉骆芃的头,骆芃开心地撅起嘴巴:“本来可以做的更好的,但最近在拍摄,没有时间粘东西……明年肯定做的更好的!”
三个人被骆芃斗志昂扬给逗笑了,笑声萦绕餐桌。
这顿饭吃的又开心又幸福,桌上的佳肴渐渐空盘,服务员端上蛋糕。
白浪看着那个蛋糕,突然想自己和骆野一个生日,是不是意味着自己抢走了骆野半个蛋糕呢?
所以白浪借自己没许愿的习惯,让骆野许愿吹蜡烛,也让骆野一个人分蛋糕。
蛋糕吃完,四个人又聊了会儿天。
骆芃困意渐渐涌上来,小脑袋垂落、抬头;垂落,再抬头。
“芃芃还是小宝宝呢。”骆野捏了捏骆芃的脸,骆芃舒服地砸吧嘴。
“我先带芃芃回去了,”蔡云霓抱起昏昏沉沉的小孩,放进门口的小推车,转头对白浪温柔叮嘱,“浪浪你什么时候来我们家说一声哦,阿姨给你准备糖糕。”
白浪开心地点头。
云霓阿姨做的糖糕特别好吃,他每次都能吃好几个,久而久之,他只要去骆野家,桌上都有一碗糖糕备着。
白浪打算跟着母子二人一同离开,手腕却被骆野拉住。
骆野对他眨了下眼睛:“我们还没有结束呢,我带你去个地方。”
白浪眨巴眼睛,乖乖跟上他,两人再度登上公交。
车辆穿过街道,人影车流缓缓向后倒退。
白浪反复摩挲衣兜,刚才一直想送礼物,但没找准时机,现在他们两个终于独处了,正是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拿出准备好的礼物,递到正望窗外风景的骆野眼前。
骆野愣了下,回头看他:“这是什么?生日礼物吗?”
白浪点点头,嘴型说:“你的。”
骆野接过小盒子,打开后,一块腕表躺在丝绒衬垫中央,银亮表盘点缀着翠绿玻璃钻。
这是白浪用每周的零花钱攒的。
他在杂货铺选了很久,才选上这块与骆野眼睛颜色差不多的手表。
“我天!”骆野兴奋地戴上手表,“哇,兄弟这还说什么呢?太好看了!”
他高兴,白浪的唇角也陷出一对酒窝。
骆野兴致勃勃举着新相机,对手腕连拍数张照片,一路亢奋不已。
可等公交车开出隧道,面对环绕的群山,他的肩头又耷拉下来,没了刚才的鲜活劲儿。
白浪以为骆野晕车了,赶紧问:【怎么了?不舒服吗?】
骆野声音低下下来,不好意思地挠着下巴:“不是,其实我也给你准备了礼物,但这么一比,我的礼物没花多少钱,有点投机取巧了。”
白浪使劲摇头:【没关系,你送什么我会喜欢的。】
“行吧,”骆野拍拍胸口,“等我将来赚钱了,我带你们出去玩。”
【去哪里呀?】白浪问。
“去海边赶海啊,吃海鲜,听说福州有片海还能发蓝光。还有游乐园,我们去坐过山车!”
骆野一边畅想一边抬手比划,说得满心向往:“还有去山上看星星,妈妈说山上的星星特别漂亮,伸手就能碰到。”
【我都没去过。】白浪比划。
“那就这么说定了,”骆野伸出小拇指,“将来一起去。”
白浪勾住小拇指,晃了晃手。
他确信自己一年,不,五年……甚至十年,都不会忘记这个约定的。
海边,游乐园,山上的星星。
他想和骆野一起踩在沙滩上,坐在那儿看满是那片蓝色的世界;也想一起去游乐园,听说过山车很有意思;还要去山里看星星,虽然那里的星星不一定有骆野好看,但他乐意感受书本上的风声。
凉风顺着车窗缝隙钻进来,吹乱两人的碎发。
骆野望向窗外,轻呵一声:“到了。”
他们下车的地方,人烟稀少,马路对面是成片农田,百余米外散落几户低矮民居。
林间此起彼伏的鸟鸣清透悦耳,空气有点草木的清甜。
白浪跟在骆野身后,骆野缓步前行,再次提醒他:“再走几步就到了,这是我帮他们拍照片换来的一天,确实没花多少钱啊。”
白浪等到达地方,才明白骆野说换来的一天又是什么意思。
他们走进了一片花圃。
花圃尽数浸在春日盛景里,各色花株挨挨挤挤次第盛放,月季、紫藤花、雏菊……蔷薇攀着木架肆意舒展,几株迟谢的梅树留着淡粉残香。
这些粉雾、浅蓝、鹅黄、嫩青的颜色揉杂一起,一重叠着一重,芳香四溢。
每走几步路,花上面都放着一张照片。
拍的都是这里没有的花,错落嵌在花海之间,正中央是他们三个人的合照。
白浪站在原地,怔怔望着眼前一幕,耳边响起骆野的声音:“我找了好久才找到这的地方,这是晚开的品种,所以现在才开着。”
白浪扭头望向骆野。
骆野站在梅花前,捻着稍微矮的枝头。
光落在他好看的眉眼,由骨骼劈开一道阴影。
“白浪,你知道梅花在古代叫做什么吗?”骆野看着他问。
白浪手掌横置额前,从一侧向另一侧划过,脸露疑惑:【我不知道】
“叫一枝春。”骆野说。
一枝春。白浪心里重复这个词,再次比划:【真好听。】
“还有一句诗叫做‘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骆野弯起眉眼,向后退开两步,舒展双臂。
朗声笑着,句句撞进春风里:
“白浪。我没法带你看江南,那我就送你整个春天吧!”
周遭繁花层层浮沉,他们如同站在无边无际的花海汪洋,一浪掀过一浪。
至此,白浪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这辈子都无法离开骆野了。
纵使岁月推移,垂垂老去,哪怕他得阿尔茨海默忘记了所有人,他也会毫无保留地心动于这个人。
从此山高海阔,再也找不到像骆野这样的人了。
白浪扬起浅笑,忍不住用嘴型说:“我好喜欢你啊。”
骆野没看懂,歪了下脑袋:“什么?”
白浪摇摇头:【没什么,我在说谢谢你】
骆野不疑有他,拉着他穿行花间,介绍每一种花的名字与花期,他说他背了很久,不显摆一下难受。
这能是显摆吗?白浪觉得他好厉害。
两人在这里待了很久,拍了很多照片。
他们回程坐的公交车是特定区间的,十五分钟才来一趟,车上的人也很少,他们随便坐在靠窗的位置。
春风吹过,油菜花微微摇曳。
这时候的他们,总以为的日子都会像今天这样无限春光。
一个月后,骆野他爸以拍摄为由带走骆芃,也不允许白浪天天过来了。
白浪每周来两趟,每次见面,骆芃都特别困,没说两三句话沉沉睡去。
盛夏悄然而至,整座小城闷得像密封的蒸箱,蝉鸣从早到晚不绝于耳,凑齐了完整的夏天。
白浪剪了头发。
骆野和骆芃帮他剪的,剪的很好。留下的头发卖了两百块钱。他们拿这些钱买冰棍,打包好吃的牛排给骆芃。
午后无事,他们并排靠着,共用一台随身听骆野最爱的野草乐队。
骆野遇到很喜欢的歌就会反复听,白浪完全不嫌烦。
只要骆野喜欢,他就喜欢。
常常听着听着困意翻涌,他们就在地上铺一层薄褥午睡。
白浪也是这段时日才发觉自己睡姿不好。
好几次他醒得早,一睁眼,自己竟然抱着骆野,一条腿还蛮横地搭在对方腰腹,睫毛更是近到清晰可见,吓得他睡意全无,赶紧起身。
骆野倒是淡定,被他动作吵醒,闷哼一声把他拉回来,继续睡觉。
两人醒来后,面对面坐着。骆野顶着翘起的头发,笑白浪变成了蒲公英。
白浪摸着自己的头发,也跟着笑起来。
云霓阿姨来叫他们吃下午茶,他们跟芃芃坐在一起,度过了一段不错的夏天。
他们以为,将来会有无数个这样的夏天。
然而,临近冬天,云霓阿姨去世了。
走得很突然,但也有迹可循。
连白浪这个外人都看出蔡云霓日渐消瘦,吃完饭总是吃药,骆野谈起她就会叹气,想去大城市看她的病。
白浪无法回忆听到这个消息时的悲伤,接到电话后,他坐在沙发上失神发呆。
他们家是不允许他参加这种葬礼的,会觉得晦气,可白浪还是偷偷去了灵堂。
蔡云霓的灰白照片摆在正中间,灵堂堆着几个白色的花圈。
周边的邻居都过来帮忙了,轮流照顾骆芃,安慰站在那里的骆野。
骆野一身黑衣,肩头斜挂白孝布,一动不动凝着母亲的相片,眼底泪水早已流干,眼尾红肿得骇人。
白浪缓步上前,紧紧攥住他冰凉的手。骆野倚靠他的肩头,无声痛哭。
骆野说,云霓走的时候不痛苦,她握着他的手说下辈子也要当他们的妈妈。
她说这是她最开心的十多年,看他从小小的宝宝变得这么大了,成为了有责任感的哥哥,能依靠的小大人,能帮助别人,有自己的朋友,但也希望他不要太累了。
她又很难过,难过到最后流出的眼泪都是苦涩的。
她恨自己没办法保护好芃芃,那么小的小孩却因为大人的恩怨一步步委曲求全。她希望芃芃能成为海东青,翱翔天宇,去外太空找到属于他们的星球。
她说很开心短暂地认识了白浪,他总是默默地做一些别人观察不到的小事,希望他一直开开心心的,能和骆野成为一辈子的朋友,能有自己美好的未来。
她说她不后悔,知道最后的结局她还是会和丈夫结婚的,那样她才能生下他们,认识他们。
随后她在骆野的泣不成声中垂下了手,再也没有醒过来。
遗照是用骆野拍的照片,骆野选了很久。
因为他看一张就会哭一次,哭到半夜被他爸拿皮条抽了一顿,他边哭边回击他爸,歇斯底里地砸东西。
他爸吓到了,没再动他,所以他脸上有伤身上没有。
白浪一直陪着骆野,很晚才回去。
白琅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消息,将白浪参加葬礼的事告诉了王丽丽和白志伟。
白浪刚踏进门,一根木棍狠狠落在身上。
白志伟满口污言,下手毫不留情。
“翅膀硬了是吧?!是盼着我们都死是吧?!”
“晦气玩意儿看我不打死你!”
“操,白眼狼,给你吃的给你住的,巴不得老子死啊?!”
……
数十道棍棒落在皮肉上,差点打掉白浪半条命,可问他还敢不敢,他依旧不后悔去见最后一面。
王丽丽等棍子打断了才来当好人,让他在阳台待一个晚上,说是接风洗尘。
白浪坐在阳台的角落,攥着云霓送他的小钱包,凝望着被电线切割成稀碎的月色,迎接新的一年。
这一年起落跌宕,满目寒凉。
白志伟依旧爱打人,王丽丽依旧和稀泥,白琅依旧混吃混喝。
白浪不管这些,一心扑在骆野家。
骆野他爸把云霓阿姨的东西丢了,骆野一直在外面找,他也在找,找了好久好久,最终在垃圾桶边找到那个箱子。
他找到的时候差点哭了,抱着箱子一路狂奔赶往骆野家,鞋子差点跑丢了。
除夕前,骆芃发了一场高烧。
出院后,骆芃变得特别迟钝,十以内加减法都算不明白,写出来的字比之前的白浪还丑。
曾经整条街巷交口称赞的神童被烧成了弱智,大家都很惋惜,骂他爸害死了孩子。
街道以此为反面教材,让大家注意小孩的身体情况。骆野他爸一直观察他们几个人的动作,发现确实无力回天,而且他现在几乎人人喊打,渐渐很少踏回家门。
可他们不知道,这一切都是演的。
等那些人走了以后,骆芃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三个人躺在屋子里大笑,笑他们骗过了那些功利的大人,终于痛痛快快地玩一场。
可惜的是,不会有人站在门口为他们鼓掌了。
时光如潺潺流水,春去秋来,辞旧迎新。
他们又长高了,肩膀更加宽厚,白浪换了两双鞋子,骆野准备上高中。
他们两个原本圆弧的脸型渐渐有了棱角,身姿愈发挺拔,青春又帅气。
楼道里的邻居看见他们就开玩笑地喊“帅哥回来咯”。
白浪依旧喜欢骆野,这点没有变过。
他们独创的手语终于全部制作完毕,三个人在外头经常用这套手语聊天,聊着聊着就大笑起来。
也是这一年,横祸骤然降临。
骆野的爸爸莫名跟他到家,径直找到白志伟,一口咬定是白浪偷走了他家的钱。
白浪不知道叔叔为什么要污蔑他,惶恐的辩解也无济于事,白志伟直接给了他两记重重耳光。
他抬眼望向门外,骆野的父亲眼神晦暗莫测,俯视着狼狈的他,而后缓缓合上大门。
白志伟动手打了将近一个钟头,边打边骂。
末了眼神阴狠,啐着说他不听话,耳朵干脆别留了。
他将白浪拖进厨房,扯下墙上挂着的剪刀,死死攥住白浪头顶的狼耳,刀刃猛地剪落。
白浪的右耳耳尖瞬间撕裂,皮肉耷拉下来,鲜血顺着脖颈往下淌,浸透他的手和衣服。
半兽人的耳朵极其敏感,稍微破点皮就像人类被削皮刀削掉一层肉,更别说直接剪了一刀。
白浪痛到几乎晕厥,脖颈青筋根根绷起,死死捂住流血的耳朵。
王丽丽见闹出血了,赶紧为白浪止血包扎,白志伟丢下剪刀,怒气冲冲地进屋了。
隔壁邻居发现自己吵吵嚷嚷,一进门就看见有血,差点报了警。
他们这一家脸都丢尽了,刚好白志伟的债务危机缓解了不少,钱一到手,他们马不停蹄地搬家了。
他们去了屏风市枣山区,这地方算王丽丽的老家,物价特别便宜。
买了一套属于自家的新房,带一间小型车库,还把老家的爷爷接来同住。
王丽丽挑选房间时绕来绕去说了一堆,最后把阴暗潮湿的地下室划给白浪当卧室,再摆了一张旧木床。
白浪其实无所谓,没办法见到骆野,他又回到了行尸走肉的生活。
午夜梦回,只要他做了有关骆野的梦,后面必定会跟着那些人阴狠的眼神,那天惨无人道的毒打。
可是因为会梦见骆野,梦见骆芃,梦见云霓阿姨,他又想做这样的梦,这是他唯一能见他们的方法了。
他日日沉沦,精神状态越来越不好,再加上他们只给他吃剩菜剩饭,骆野和云霓好不容易养回来的肉又重新流失了。
他有时候想打电话,但那些人死活不让,怕他再给他们丢人,他碰一次电话就打他一次。
他的头发渐渐变长,眼睛因为白狼的特性,成年后会变成琥珀色,所以他的眼睛现在掺进了细碎的浅黄。
白琅有了那些大人的宠爱,又回到一开始的态度,变着法子嘲笑白浪,说他是杂种狗。
白浪早就没有了回答的力气,沉默地接下这些咒骂,默默地打扫卫生。
直到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斩断了这段窒息的生活,彻底改写了他整个人生。
他忘了那场大火是怎么来的,自己曾经因为什么痛彻心扉。十七年的过往、熟识的人与事,尽数化作空白。
他被带去孤儿院,遇到了方院长,遇到了那些老师,遇到了新的朋友。
成为了他们眼里值得信赖的哥哥。
他被白志伟打出来的失语症,也随着白志伟的死也消失了。
毕竟好几年没说话了,他一点点学习发音,从艰难吐出单字,到流畅说出长句,练了一个多月,终于和正常人一样了。
后来,他遇到了许梦桦一家,办理户籍登记时,工作人员让他为自己取个名字。
他伏在桌前握着钢笔,下意识想起一句诗,脱口而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工作人员笑着搭话:“喜欢这句的话,可以从中挑字作名。”
他想了想,提笔写下了:池枝越。
从此,他有了新的人生。
许梦桦一家对他特别好,好到别人都羡慕他有这样美满的家庭。
可他的心总是有一处空落落的,像在追寻什么人,总觉得他的人生不该是这样的。
每逢冬日落雪,这份执念愈发汹涌,爆裂的头痛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他自考上大学后,出国留学。
遇到了杜若、陈松灵、百何,几人互相扶持,度过了意义非凡的大学生活。
学校人来人往,总有人问他谈不谈恋爱,也有人问他有没有喜欢的人,他都说没有,没有……
他有的只有一场余留的梦。
在冰冷繁华的纽约大都会,街头高楼张贴海报,只要画面里掠过浅黄的身影,他的目光总会不受控制追随而去。
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三年,四年……
回国后,他随手翻看短视频,一下子被这个叫“轻轻不是清”的博主吸引了。
镜头审美绝佳,每一帧画面都很温柔,拍了一张又一张的人生照片。
虽然没有露出全脸,但那双有些熟悉的眼睛,还有棕黄色的头发、眼睛下的一颗痣,都在他心里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池枝越毫无疑问地成为了他的粉丝,随即解码了最后一串手语,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真的搜到了这个微博号。
之后就是他们第一次线下见面的故事了。
他见到“轻轻”真人时,视线完全被那个人夺走,整场会全都盯着那个人看。
他心口一空,下意识认定,这是一见钟情。
轻轻正巧向他走过来,他爽快地握住对方的手掌,轻声自我介绍:“你好,我是池枝越。”
对方眨了眨眼,打量他片刻,抿了抿嘴:“你好,我叫骆野。野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野。”
话音落下的刹那,周遭一切轰然崩塌,礼堂、人群、光亮尽数消散。
池枝越的身体失重般急速下坠,世间万物飞速远离。
池枝越猛地惊醒。
熟悉的天花板映入眼帘,再摸身下,是暖和的被褥。
“我怎么睡着了?”池枝越茫然坐起身。
刚下床,脑子一阵阵尖锐钝痛,他踉跄几步,撑着墙壁走进卫生间。
他拧开水龙头,抬头时,发现镜子里的自己衣服凌乱,满脸泪痕。
池枝越震惊地愣住了:“为什么……”
疑惑还没蔓延开,脑袋又是一阵撕裂般的疼。
这次,他的耳朵传来声音,那是他倒下前,骆野最后说的那句:“白浪,我们好久不见。”
骆野的声音就这样越过春夏秋冬,跨过时光的沟壑与命运的辗转,化成了一股穿岭而来的风。
年少的雪天绵延此刻,焚风掠过山岗,融化了所有冰封的过往。
须臾之间,殴打的伤痕、怦然发烫的欢喜、深埋的意难平……所有被大火剥离的记忆,尽数灌入脑海。
短短几分钟,那些年的悲欢辗转,他又亲历了一回。
池枝越十指死死扣住洗手台冰凉瓷沿,视线一点点被水雾模糊,泪珠一滴一滴砸进水池,汇成小片水痕。
他喉结滚动,一遍又一遍,近乎虔诚地呢喃那个名字:“骆野。”
“骆野。”
“骆野……”
骆野啊。原来那不是一见钟情。
岁月漫长,荒芜如荒原,我早已爱了你很多很多年。
这次就不搞小彩蛋了。
我哭哭哭
——
还是那句话!都来多多评论!!!一万字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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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焚风效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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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预收来收,把床搞塌的互宠竹马小情侣 《同路同极(竹马)》 有完结文《野墙》角色客串!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