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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失足-再次插播宋家事 这家人乱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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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儿问祖母安好。”梧桐走到堂中央,跪地行问安礼。
“地上凉,快快起来。”老夫人撑着扶手起身,扶住她的手臂将她牵起,坐到自己身边,“你自小身子不好,在家不用在意这些虚礼。”
梧桐腼腆一笑,“孙儿见到祖母,心中高兴,日后是要每日来请安的,祖母可是要推却孙儿的心意,厌烦了。”
“这话说的,一别二十年,祖母还想将你时时刻刻留在身边,叨念叨念,就怕你嫌老人家唠叨。可用过午膳了?”
“从北斗堂回来的路上简单对付了。”
寂静的堂中一片温情的祖孙相见,看似祥和,角落里一道嫌恶的目光却不断滋长。
“假惺惺。”
一句暗骂扎扎实实落入梧桐的耳朵,她维持上扬的嘴角不禁抽搐几下,余光开始寻找声音的源头。
早在她踏入门的那一刻,耳边就不断传来不耐的嘟囔声,从抱怨到小声咒骂从未停下过,且都来自同一个人。
方才的声音还算小,其他人不一定听见,可现下这一句连声调都抬高许多。不出意外的,面前的老夫人脸色一下黯淡下来。
老夫人转头看向程小娘身后的人,一言不发地盯着。
宋洋还在嘟囔:“自己吃饱了让全家等着,真好意思,从外头带死人气回来,脏不脏。”
老夫人:“住嘴!”
程小娘惊慌站起赔罪,“洋儿年纪小不懂事,不是有意冲撞的。”
“呵。”老夫人冷笑一声,“前几日你还嚷嚷着要给渝儿找婆家,现下作为兄长的他倒是年纪尚小了?你可真会算账!”
梧桐听出话里有话,也看出老夫人对程小娘甚是嫌恶。也难怪,自己最疼爱的儿媳、宋涟的生母顾凌霜离家远住,急功近利的程小娘揣着宋家子嗣进门,鸠占鹊巢好不得意,如今她生的孽障还出言欺辱自己好不容易归家的孙儿,换谁都觉得膈应。
程小娘站得哆嗦,眼神看向宋琅求助,但宋琅眼皮抬都不抬,自顾喝茶并未理会。她垂头咬唇,用力揉搓手中锦帕,随后将宋洋拉到梧桐面前。
她讨好道:“涟哥儿,这是……”
“你该称他为大郎君。”老夫人冷言打断。
“大、大郎君。”程小娘嘴角僵硬,只能应下,“这是洋儿,你的三弟。洋儿,快向大哥哥赔不是。”
宋洋吊儿郎当,随意拱手一挥,从牙缝里挤出俩字:“失礼。”
程小娘连忙赔笑:“大郎君,洋儿他一路行车回来,身体不适自己闹脾气呢,你可别当真啊,我代他向你赔个不是。”
梧桐假意惊呼站起,“小娘是要折煞小辈啊,归家当日,您的教诲我谨记于心,万不会再做忤逆长辈之事,您说三弟是无心,他就是无心的,我自然是相信。”
“她同你说什么了?”老夫人一改和善,眉毛直竖,冲程小娘吼道,“你哪里来的脸面敢教训我的涟儿!”
程小娘吓得跌坐在地,宋洋还想回嘴护母,冷不丁被宋琅瞄了一眼,蛮横的气势立刻蔫了。
梧桐搭上老夫人的手背,“祖母,小娘没有苛责我,您别多想。我久不在家,家人亦不在身旁,归家后有长辈督促教导,何尝不是一件幸事。今日逢喜,咱们得高高兴兴的,否则就是孙儿的不是了。”
老夫人听后脸色稍缓,低头瞧了一眼梧桐的手,不经意地将自己的手抽出,梧桐心一沉,只觉得老夫人的神情闪过一丝疏离,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但很快老夫人抬手轻抚她的肩膀,“涟儿单纯,不识人心,只要祖母在一日,便不会让你受任何委屈。”说罢她捏了捏梧桐的肩头,又顺着手臂往下握住双手,心疼道,“怎么这般瘦,是不是在宝通寺吃得不好啊?”
“寺里哪比得上家里,我回来让祖母养养,定能吃成大胖小子。”梧桐咧嘴笑得灿烂。
赵嬷嬷这时附身在老夫人耳边提醒:“老夫人,该让郎君见见人了。”
“知道了。”老夫人朝梧桐右后方指了指,“带你认认人,那是你二叔和二叔母,后边那个是他们的姑娘,涵姐儿。”
“见过二叔、二叔母,涵妹妹。”梧桐作揖行礼。
邹雪青轻抬手,“总算见着涟哥儿了,不必多礼。”
邹雪青来自京城显赫的书香世家,祖上官拜宰相,父亲是当朝翰林院的掌院学士邹庆安。邹庆安与已故的宋老爷私交甚好,两家原是打算让邹雪青与宋琅结亲,但期中发生种种变数,最后邹雪青被许配给了宋家二叔宋瑾。
梧桐见到邹雪青的第一眼,便想到了温婉和顺四字,唇边的梨涡点缀上扬的嘴角恰到好处,柔和干净的目光给了她一丝安定。
“大哥哥安好。”
宋涵回礼后便羞怯地低头躲到邹雪青身后,脸上挂着腼腆的笑容,同她母亲一般气质温和。
而一旁的……梧桐抬眼瞥了一眼,见没有回应,又行礼:“见过二叔。”
“嗯。”宋瑾冷淡且敷衍。
老夫人面露不悦却未表态,只是身体转向另一侧,继续向梧桐介绍人,但刚开口就被宋瑾打断。
“母亲没其他事,我便先告退了。”他起身行礼后马上转身独自离开。
邹雪青和宋涵慌了神色,一时无措。
老夫人:“若无事,你们也下去休息吧,记得请谭大夫给涵儿看脉,我瞧她脸色不大好。涵儿,往后七日你便不用来请安了,安心修养。”
“是,涵儿记下了。”
待二人离开,老夫人才牵着梧桐的手解释:“你那涵妹妹自小身体也不好,一路舟车劳顿,你别见怪。”
“那我改日多去看看她。”
“好孩子。”老夫人侧身牵着一位娘子过来,“这是楚姝,是你爹的妾室,你可唤她孟小娘,那两个娃娃是她的孩子。”
同样是妾室,老夫人对这位孟小娘却格外的亲和,语气也十分亲昵。
孟小娘乖巧地站在一边,笑起来玲珑可爱,一点儿也不像两个孩子的母亲。
这时,孟小娘身后探出两个小脑袋,前头那个是女娃,扎着两个精致的小辫,扑扇着葡萄似的大眼睛打量梧桐。
“你就是祖母整日念叨的,那个可怜的大孙儿吗?”
稚嫩活泼的声调问出不符场合的尴尬问题,梧桐愣神的瞬间,屋内笑声不断。
老夫人笑得最厉害,“就属你这小鬼头机灵,那你说说,祖母都是怎么念叨的?”
女娃一听起了范,咳嗽两声,故意将脸皱成老太太,压低声调:“我可怜的大孙儿,一个人远在宝通寺,不知道有没有吃饱饭,天冷了有没有厚衣裳,赵嬷嬷,前几日吩咐做的棉被做好了吗,京城都下雪了,得赶紧给涟儿送过去。”
她十分满意自己的演绎,还跑到宋琅身旁求夸:“祖母就是这么念叨的,爹爹你看我学的像不像,祖母还笑我呢。”
“像。”宋琅慈爱地看着女娃,还抬手轻拍她的脑袋。
梧桐借此多看了宋琅两眼,从方才起他就板着一张脸,就连宋洋惹祸他也是无关紧要的态度,现下倒是一副慈父的模样。
“我叫宋滢,小名叫小黄莺,往后我便叫你大哥哥了!”宋滢大大方方的,确实惹人喜爱。
说完她从后头牵出一个男娃,介绍道:“这是宋澄,是我的弟弟,也是家里最小的孩子。”
宋澄不似宋滢一般活泼,反倒安静过了头,他表情木木的,手里还抱着一本破旧的书,他朝梧桐点点头,就算是打招呼了。
梧桐瞧他俩年纪相当,容貌也十分相似,问道:“难道他们是……孪生子?”
“是呀。”赵嬷嬷回道,“不仅如此,四姑娘和三郎君也是孪生子呢。”
还有?
梧桐惊讶,回头便看见一位容貌俏丽的小娘子从帷幕后走出来,仔细看确实与宋洋有几分相像,但这面相……
真是天差地别。
要说宋洋一看便是被宠得不知天高地厚的魔童,那这四姑娘就是清澈溪河中飘荡的灵珠。
四姑娘叫宋渝,听老夫人怜爱地唤她小鱼儿,梧桐觉得这名字取得真好。
宋渝一身浅绿的长裙,发上还戴了几朵嫩黄的小野花,她笑眼弯弯,嗓音如蜜唤了一声大哥哥。
梧桐傻笑道:“虽说是孪生子,四妹妹瞧着更讨人喜欢呢。”说完她才反应过来,余光瞥过气得脸一阵红一阵黑的程小娘。
宋渝下意识随梧桐看去,结果对上眼神后吓得一激灵,笑容尽失,朝孟小娘身后挪了挪。
老夫人在一旁解释道:“小鱼儿自小在我身边教养,与楚姝感情好,同两个小娃娃也熟络些。”
这话里,在座的都听得出老夫人的意思,宋渝在她身边被教导得好,不像宋洋被程小娘宠得惹人厌烦。
老夫人才不管程小娘痛不痛快,拉着梧桐继续道:“还有你的二弟宋洵,如今在翰林院当差,近日他公务繁忙不能归家,不过他可说了,回来会好好像你赔罪。”
宋洵,梧桐先前听说过,听闻他少年成才,一举登科,是翰林院年纪最小的侍读,如今已晋升为学士。
他自幼性格孤僻,无心玩乐,一心只读圣贤书,有人赞他自律严谨,有人嫌他古板生硬。
但这都不是梧桐了解他的理由,而是因为他是朝堂上唯一一个敢同宋琅唱反调且活到现在的人。
梧桐之前对他的胆子十分好奇,此刻明白了,原来他这胆子是老夫人养大的,还被细心呵护着。
宋琅在朝堂一手遮天,孤傲不群,但谁不知他最敬重的除了自己的母亲没有第二个人,包括皇帝。
但细想之后,梧桐并不觉得宋洵是仗着老夫人的庇护才敢与宋琅唱反调,毕竟当着皇帝的面多次反对亲爹的提案这件事,实在匪夷所思——要知道,皇帝和宋琅可是一伙儿的。
她已经开始期待见到这位好二弟了。
难怪老夫人当年将自己要亲自抚养宋洵作为程小娘进府的条件,不敢想宋洵若是被程小娘养大——英才作恶,想想都可怕。
屋内的话题很快又转到梧桐身上。
老夫人关切问:“你的旧疾,可能痊愈?”
梧桐愣了愣,回想十年间她躲在暗处观察宋涟这个病秧子,每日除了看书练字,便是喝药卧床,好几次他坐着不动,她都以为他去了。
宋涟到底得的什么病,她也不清楚。
老夫人见她不说话,以为情况不好,转身就让赵嬷嬷去把谭大夫找来给梧桐看脉。
看脉?
那不是暴露了吗!
梧桐急忙拦下:“好多了,您瞧我现在可精神了。不过圣僧师父说了,我必须每日服用他给的丹药,且不可混用其他药材,三年以后方可断药痊愈。”
“当真?”
“当真!”
程小娘突然站起,莫名其妙边笑边说道:“所谓一喜挡千灾,这喜事办一办,兴许大郎君身子就好全了,哪需要吃什么药呀。”
她话声未落,一只茶杯砸在她面前,茶水溅起,裙摆上的水渍似是发怒的猛虎,死死盯着敌人。
“冲喜?还想把程家那个眼高于顶,专横恶行的蠢货塞到宋家来?我是老了,不是死了!”老夫人气得拍桌,“只要我还在,这些孩子的婚姻大事你一个也别想插手!再有下次,你便滚回程家去!”
赵嬷嬷吓坏了,赶紧从怀中掏出一只药瓶子给老夫人服药。
程小娘还想辩解:“老夫人您误会了,丹云她没有……”
“滚下去。”宋琅冷冷道。
程小娘立刻噤声低头,拉着宋洋退了出去。
赵嬷嬷环视一眼,示意孟小娘先带孩子回去,原本坐满人的屋内,一下变得空荡荡的。
宋琅转头面露担忧看向老夫人,“母亲。”
“你闭嘴!管不好你的人,你就同她一起滚出去,我宋家不稀罕你这尊大佛!”骂了宋琅,老夫人气一下便顺了,不忘关心梧桐,“孩子,吓着你了。”
梧桐挂着尴尬的笑容,此时多说多错,所以她只是摇摇头。
她心中感慨,这宋家比她想象的乱得多得多,老夫人对待宋琅时而冷淡,时而如仇人一般,难道也和当年秦王一案有关?
等老夫人冷静下来后,梧桐便借口公事告退,临走前还朝宋琅行礼,但两人未说一言半语。
宋琅目光跟随梧桐出门,落在在外等候的常应身上。
“他身边的仆从该换一个。”
“你怎么不说给他换爹?”老夫人没好气道。
宋琅送到嘴边的热茶一顿,嘴唇紧抿,最后将茶盏放下,解释道:“只是换一个仆从,难道要放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进府?这不妥。”
“到底你还是自私,你有没有想过,小常陪了涟儿几年,这些年涟儿寄来的书信里时常提起小常对他的照顾,他刚回家,你就要将他身边的人赶走?”老夫人神情冷漠,“老天要你妻离子散,纯粹就是你的报应。”
宋琅眼帘低垂,眼眸黯淡地看着地上,没有出声反驳。
老夫人接过手杖,准备起身,“今日若不是涟儿回来,不想他孤零零地来见我,此处我是万不会踏足。”
“儿子扶您回去,您的腿……。”
“不用,就这点路,我这把老骨头还走得动。”
宋琅识趣地缩回手,“我让解太医明日到府为您诊治,您多加休息,儿子便不打扰了。”
老夫人望着屋外刺眼的日头光,感叹又带着讽刺道:“我是该好好养养这两条腿,指不定哪天还得到祠堂里长跪赎罪。”
“……”
赵嬷嬷搀扶着老夫人走在回静雅堂的小道上,今日见到大郎君,她明白老夫人复杂的心情,既激动又忧虑,一番折腾下来耗费不少体力。
“你说,”一路无言的老夫人突然问道,“他长得像华尘吗?”
“这……”
“说实话。”
赵嬷嬷:“是像的,老奴瞧着,竟比洵哥儿更像老太爷。”她顿了顿,轻声又道,“同老爷也十分相像。”
“我不觉得,”老夫人哼哼,“我倒觉得他像她娘。”
说完她倏地停住脚步,神情迷糊,长叹一口气道:“是啊,理应是像他娘才对啊,怎么会这样。”
初春的太阳不算毒辣,阳光穿过满枝的树叶落在两人的面庞上光影斑驳。
赵嬷嬷轻拍老夫人的背,稍作休息后,主仆二人唠着家常继续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