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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失足-终了 李真的过往 ...


  •   临近午时李真才从镇上回到舀舀村,清晨走得急,母亲给的粗布领子忘记戴上,一路走来,脖子被冻得发紫,稍微动一动,干硬的皮上就仿佛被刀割一般。

      已经是腊月,她身上还穿着在秋时都算不上暖和的衣裳,更别提打的补丁比原来的布料还多,即使母亲给多缝了一层,寒风依旧能从细小的缝里钻入,刮着她干瘦的身体。

      她拉紧肩上的背篓,想让背篓替她遮挡从背后来的冷风,抬着早已没有知觉的双腿继续前行。

      临到村口的时候,她的脚步却慢了下来,站在那,摇摇欲坠,仿佛要被风吹走一般。

      她看向离村口不远的一处棚子,是村里妇人经常聚集的地方,也是村民摆摊的地方。她挑着人最少的时候回来,可还是撞上几个她不想遇上的人。

      “小真回来啦!”一个声音嘹亮的妇人叫住了她。

      李真迫不得已停下脚步,将两只短了一截的袖子往下拽,将手臂往里缩,想遮住手上明显的伤痕。

      “张娘子。”李真低着头,小声答道。

      同张娘子在一起的还有齐娘子,两人经常结伴在村口唠嗑,谁经过都得抓着唠几句,李真内向不喜说话,所以最害怕遇上她俩。

      “哎哟,你怎么又穿成这样,不冷啊?刚从镇上回来?”

      “我和我娘做了些绣品,拿去镇上卖……”她越说越小声,头埋得低低的。

      张娘子嫌弃地揪起李真的衣裳。“你娘怎么还给你穿这些衣服,今年有十五了吧,该许人家喽,瞧你这样哪家能瞧得上。”

      齐娘子接话:“十五?我瞧着也就十一二,怎么身上一点儿肉都没有。”她说话轻声细语,不过也不好听,还想上手摸李真的身子,被躲开了。

      “哟,还害羞呢。”

      两人围着李真,自顾谈笑,全然不在意自己的话扎得少女的心在流血,将她的尊严当众一层层剥落。

      “哐”的一声巨响,不远处的猪肉摊子上,杜娘子劈开一根猪骨,手起刀落十分干脆,骨头渣子都没掉。

      “要吵到别处吵,别在我这碍眼。”杜娘子一向不是好相处的,自然没好脸色。

      张娘子顿时不爽快,“我说杜双青,我俩在关心小真呢,你又有什么看不惯的。你以前也是被打过的,小真娘俩跟你受一样的苦嘞,怎么,去坐了几年牢出来就忘了?”

      “快别说了!”齐娘子赶忙制止,她提醒道,“小心她发起狠来将你也砍了!”

      张娘子说完也一阵后怕,但看杜双青没反应,以为她怂,于是对李真说道:“小真啊,你瞧杜娘子现在过得好不,你要想你娘也能过上这好日子,就让她学学……”

      她话没说完,一把杀猪刀落在她脚边,深深扎进土里,刀尖触地的震感传到她脚底,顿时让她毫毛直立。

      “杜双青你个杀千刀的!”

      张娘子火气上来要上前干架,被齐娘子连拖带拽地给带走了。

      李真怯怯地偷瞄杜双青,见她面无表情地上前将杀猪刀捡起,抬头与她对上视线,漆黑的双眸看得人发怵。

      “还不走?”杜双青不耐烦催促道。

      李真回过神来,抓着背篓朝家跑去。

      在快到家的拐角处她突然停下,环顾四周确认没人后钻进一处废弃的屋子里,她取出今天挣的铜板,细想之后拿了三个。

      废墟下藏着一只旧木盒,里头零零散散的铜板加起来有一两银子,这是李真这些年想尽办法攒下的。

      她没有多做停留,将木盒重新藏好后便急忙往家赶去。

      未到家门,就听见屋里传来不堪入耳的咒骂声,和压抑的哭声。

      她想都没想就丢掉背篓冲进屋去,将可怜的女人护在怀里,自己承受暴戾的殴打。

      她紧咬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熟练地调整动作让自己不那么痛,但还是在被对方一脚踢到侧腹后痛呼一声,她感觉一阵恶心涌上喉间,却没有东西能让她吐出来,只能持续干呕。

      被割去舌头的女人紧紧地抱住她,克制自己的哭声。

      “我没事的娘。”李真费力扯出一抹笑安慰胡氏。

      李钟倚靠在桌边,醉醺醺地抓起酒壶往嘴里灌,“把钱给我!”

      理直气壮的命令几乎每日都在发生。

      李钟沉迷赌场和酒场,家中不断欠下债务,前几年就将所剩的几亩田地给卖了。平日里主要靠李真母女的女工挣些糙米和杂面糊口,李铭会替邻居干活换一些粮食,还会去采野菜,但现下寒冬里野菜更难找了。

      想起早上出去找野菜的李铭还不见身影,李真急忙问其下落。

      李钟又踹了她一脚,“喊什么喊,人死不了!赶紧把钱拿出来。”

      李真扶起胡氏站在角落,没有回应。

      李钟转头发现院子里的背篓,问道:“你到镇上去了?”

      “没……”李真下意识后退,尽量让自己保持镇静。

      但李钟对此早就看破,站起身就将她轻松拎起,直接将她的腰带扯下又将人像布娃娃一样甩了几下,力量的悬殊让李真束手无措,干瘪的钱袋掉落在地。

      李钟两眼一亮,将李真丢到一边,捡起钱袋,在看清里头的铜板后,脸瞬间黑下来。

      李真与他满是戾气的眼神对上,压着她透不过气来,她恐惧地往墙角缩去,直至退无可退。

      “娘的眼睛不好,这几日的绣品少了些,所以钱少了,我真的没拿……”她流泪祈求着,觉得身上好痛,心也好痛。

      可恐惧的眼泪没有换来怜悯,她被重重的一巴掌扇倒在地,头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感觉自己的骨头好像碎了,眼泪不受控制地留下,身体动弹不得……

      母亲“咿咿啊啊”的求饶声在耳边响起,将她的思绪拉远,很久以前,母亲也是会说话的,但李钟嫌弃她的哭声和自怨的声音太过刺耳,在一次酒醉时将她的舌头割去……

      “住手!”李铭突然从屋外冲进来推了李钟一把,他刚采来的野菜散落一地。

      李钟想都没想一拳将他打倒,“畜生,敢为了这两个贱人打我!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拳头落在骨肉上的声音钻进李真的耳朵,即使意识模糊她也强撑着起身去阻拦,“不要,不要打他,不要打阿弟,你要打就打我吧,打我吧……”

      李铭被打得鼻青脸肿,还不忘让胡氏将李真拖远点。他朝一旁吐了口中的血水,挑衅地抬头看李钟。

      “有本事你今天就打死我,我总有一天会长大,你总有一天会变老,到时候我会把你打在我娘和阿姐身上的拳头都还给你!”

      他冷笑一声,不过十岁的孩子,身高还不到李钟的胸口,可眼中的狠厉一点儿也不比李钟轻,叫李真看了也发慌……

      李钟黑着脸,但还是松开手,收起钱袋骂骂咧咧地离开。

      李铭一直盯着他走出院门,身体才瘫软跪到地上,随后转身爬着去看李真的伤势。

      “阿姐,阿姐你怎么样了?”此时的他又如同往日一般,开始哭鼻子。

      还好,他还是孩子的模样……

      李真心想。

      “我没事。”李真牵起他们的手,“我们离开吧,离着远远的,好吗?”

      李铭没有回答,看向一旁同样伤痕累累却突然沉默的胡氏。

      胡氏此时抱着她残缺破旧的琵琶,失魂落魄地弹着早已变调的琴弦。

      “娘?”

      李真几乎哀求地等她答复。

      胡氏苦着脸,伤痕覆盖了整张脸,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泪水顺着肿起的地方滑落,她依旧没有回答。

      “你只会哭!你同他和离,我马上带你走!”李真最讨厌看见她无言的眼泪,是这世上最没有希望的东西。

      胡氏用手比划:“那你爹怎么办?”

      怎么办?

      那我怎么办!

      李真既绝望又无奈地趴在地上,猛地捶地几下,眼泪止不住地掉下来,喉咙仿佛被堵了石子,心却空落落的。

      早在一个多月前,隔离李婆婆就告诉她,李钟同隔壁村的吴癞子走得很近,听说吴癞子要讨媳妇,李钟答应他,李真一过及笄就给他送去。

      她要被卖了,如同畜生一样,养大了就卖钱,她从来不是自己的……

      想到这,她缓缓扶墙起身,在胡氏哀怨的眼神里、在李铭关切的一声声“阿姐”中朝屋外走去。

      *

      李真坐在河边,已经过去好几个时辰,河面已经结冰,她的身体早已没有知觉,剩下残存的意识摇摇欲坠。

      “阿姐!”李铭气喘吁吁跑来,将衣裳披在李真身上,“阿姐,我们回家吧,他拿了钱离开,今晚不会回来的。”

      “家?”李真动了动干裂的嘴唇,“我没有家。”

      李铭低着头,扯了扯她的袖子,“母亲她……”

      “我知道不是她的错,她也是被抛弃的那一个,那里是她好不容易有的家,可那不是我们的。”李真红着眼转头看李铭,“阿弟,我们带母亲离开吧。”

      “阿姐,我知道的。但是母亲她不会走,如果没有我们,她会被打死的。”这时李铭才像孩子一样大哭起来,迟来的恐惧让他瑟瑟发抖。

      李真抓着他的手缓缓垂落,久久才开口道:“我知道了,你先回吧,我晚点就回家。”

      李铭见她这般,不敢再多说什么,一步三回头听话离开。

      李真望着河面,眼神从绝望到茫然,再到坚定决绝,她猛然起身,朝着那座废屋跑去。

      她跪在地上用双手扒土,被石头划伤了手也毫无感觉,直至木盒被挖出来,她抱在怀里视如珍宝。

      她要走,她需要走,她必须走。

      即使只有她一个人。

      “你在这做什么?”

      李真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松了手,木盒掉在地上,里头的铜板洒了一地。

      借着月光,杜双青在看清铜板后问道:“你就带着这些走,准备去哪?”

      李真看清来人后,恐惧退去,她回答道:“越远越好。”

      “越远越好,去京城?”杜双青问。

      京城,李真从未想过,对她来说太过陌生,以至于心生敬畏,她只想到没人能找到她的地方躲起来。

      “人少的地方,只有有人你就不可能安全,既然如此,就到人多的地方去,才有躲藏的机会。”

      杜双青背着光,李真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说的话却一字一字砸在她心上。

      “当时,你是怎么砍他的?”冷不丁,李真问了一句藏在心里很久的问题。

      杜双青没有回答,走到李真面前放下一个包袱,随后抬手拍打她的脸,一下比一下更重。

      “清醒些,才能跑得更远。”

      说完这句话她便走了,留下李真在原地久久缓不过神。

      *

      李真等到夜深才回家,胡氏和李铭已经睡下,她环视空荡漆黑的院子,摸了摸干瘪的肚子。

      一进厨房,她便直直跑向放野菜的篮子,抓起一把就往嘴里塞,赶路需要体力,她得确保自己不会在雪夜里倒下。

      她就着凉水将野菜艰难咽下,又喝了几口凉水果腹,转身却发现灶台上放着一碗野菜粥。

      是母亲和阿弟留的。

      她愣了愣,随即将野菜粥一饮而尽。

      在这个家十五年,她收拾后的行李还没有杜双青给的包袱大。

      杜双青给了她一袋银钱,还有干粮,在路上省点吃用,到京城是没问题的。

      她最后站在院中,看了一眼胡氏和李铭在的屋子,便转身离开这个困了她十五年的地方。

      她一步一步朝前走去,似乎听见身后门开的声音,她又走了几步,最终停下转身。

      她看见一个瘦弱的、小小的身影在门口,单薄的衣裳穿在她身上依旧显得肥大,近乎花白的头发凌乱散落,深陷的眼睛痴痴地看着李真。

      她何时这般老了……

      李真望着胡氏,忍不住往回走了几步,这时从门后传来声响。

      “娘,阿姐还没回吗?”

      话落的同时,李铭也看见了她。

      三人相望,久久无言。

      胡氏抬起手,朝李真挥了挥,让她赶紧走。

      李铭在沉默中将胡氏牵进门内,将院门紧紧关上。

      李真攥紧肩上的包袱,转身继续朝前走。

      她一遍一遍地说着“我要离开”,每个字都说得很重,提醒自己不能回头。

      她努力回想李钟的暴行,抠着手上的伤口感受辛辣的痛觉,想象自己如同畜生被卖掉的以后……

      她的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坚定。

      “真儿!”

      脑中突然闪过熟悉又遥远的声音……

      “真儿回来了,别担心,你尽管去先生那习字,不要像娘一样半字不识,你爹不会知道的。”

      “真儿,你多吃点,锅里还有呢,你爹那是吓唬你的。”

      “真儿,娘教你弹琵琶好不好?”

      “快过来真儿,试试这衣裳小不小。”

      “真儿吃糖,娘偷偷留了一个,咱们不告诉铭儿。”

      脚步越来越慢,李真望着前方看不到尽头的路,眼前逐渐湿润模糊……

      “娘!你又偷偷给阿姐吃糖!”

      “阿姐我不吃,糖纸上也有糖味,铭儿觉得糖味也好吃。”

      “阿姐,娘以后是不是不能说话了?”

      “阿姐,以后他打人的时候你躲远点,我是男子汉,我结实,打不倒。”

      “铭儿不痛,阿姐疼不疼?”

      “阿姐……”

      “真儿……”

      李真跪在雪地里,拼命扇自己巴掌。

      她不知是想让自己清醒点,还是因为负罪感太深。

      她捂着嘴,不敢哭得太大声。

      ……

      雪下了一整夜,晨曦微露时,李真拖着小小的包袱又走到困住她的地方。

      她神识恍惚,没有注意到门前混乱的脚印便推门而入,迎面冲来的血腥味让她彻底清醒——

      原本应该在赌场彻夜不归的人,此刻抓着她的阿弟,一拳一拳落下,血沫横飞,拳头下的人半睁着眼,瞳孔却已经涣散,被打得面目全非。

      可怜的女人躺在不远处的地上背对着她,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李钟转头和她对上视线,歪嘴笑了一声,松开手,李铭轻飘飘地如同落叶横躺在地上,手脚微微抽搐。

      “我杀了你!”李真彻底失去理智,疯了一般抓过一旁的斧头冲着李钟砍去。

      可力量的悬殊很快让她败下阵去,她腹部被踹了一脚,倒在李铭身边。

      “阿弟,阿弟!”她不敢去碰李铭,他身上没有一处皮肤是完好的,她甚至看不清哪些伤口在淌血,“你别睡,阿姐带你去看大夫,阿姐回来了,阿姐回来。”

      李铭嘴唇微动,似乎在说什么——

      “不能出声,不能出声,阿姐听见、会回来的,不能出声……”

      这句话似刺骨的冰锥扎进李真心里,她张着嘴,看着意识迷糊的李铭,心痛到极致,竟哭不出声来。

      “娘,娘……”李真已经被抽空了心力,跪着向胡氏爬去。

      “没死呢哭什么丧!”

      一只茶杯砸在李真背上又掉到地上,碎了一地。

      李钟骂骂咧咧:“要不是你这贱人敢逃跑,他们也不必挨打,真他吗的晦气!”

      他起身无声无息地走到李真身后,像是地府来的索命鬼差,伸手抓起李真的头发就往外拖。

      “我把你许给了吴癞子,你今日就给我去成亲,挣也挣不了几个钱,害老子赌得不痛快,那个吴癞子钱多得是,今晚你跟他入洞房,聘金肯定少不了!”

      “我不去,放开我,我不去!李钟你不得好死!”李真拼命挣扎,却怎么都无法逃脱。

      “继续骂,骂死你爹叫雷公劈死你。”

      路过门槛,李真一手紧紧抓住门槛,一边张嘴死死咬住门框,她看着躺在地上已经没了声息的两人,热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她恨自己好没用。

      害了家人,却没逃掉。

      周边的邻里听见动静都跑了出来,发现李钟对李真三人的暴行后,也只是站在远处指指点点,没人敢上前。

      杜双青也赶了过来,她开门发现门口的包袱就察觉不对劲。

      “住手!”杜双青上前要阻止李钟。

      李真听见杜双青的声音,仿佛抓住救命稻草,她松了口大喊:“救救我娘和阿弟,杜娘子,救救他们!”

      李钟一把将杜双青推开,趁机将李真从地上拽起,拖着就往外走。

      杜双青想要去追,就看见李真祈求的眼神,随后发现屋内血淋淋的两个人,张罗其他人救人。

      有人救他们,娘和阿弟就能活着,李真是这么想的。

      可是谁能救她?

      *

      李真不记得是如何发展成眼前这般地步的。

      杜双青手掌在滴血,手里还握着从李真手上抢过的沾着血的剪子。

      吴癞子半裸躺在地上,左肩被刺了一个大窟窿,不停地淌血。

      李真半靠在床沿,手哆嗦着,还保持举着剪子的高度,她衣衫被扯开,腰带被扯断落在她脚边,露出惨白见骨的胸口,往上是被勒得青紫的脖颈。

      杜双青给她披上衣裳,搓着她的手臂,想让她冰冷的身体多一点温度。

      李真神情茫然,直到杜双青的血滴在她手上时,她才恢复一丝清醒,“对不起,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放心,他没死,要是死了也是我打死的。”杜双青捧起李真的脸,看着已经哭得失去理智的脸,她严肃强调,“记住,人是我打死的,跟你没关系,听见没有!走,我带你离开这里。”

      早些时候,李钟将李真丢在吴癞子家,拿上银子头也不回地就走了,任凭李真在背后又哭又骂又恳求,他都不曾多看一眼。

      吴癞子比李钟的力气更大,她根本挣脱不开,越是挣扎,被打越惨……

      被丢到床榻上时,李真眼前闪过自己这十五年来被压着过活的日子,还有浑身是血的母亲和阿弟——她真的不想活了。

      但她不想死得不明不白,死也要将恶鬼拖回地府上刀山、下油锅。

      奋力拿到剪子后,她用尽此生最大的力气朝恶鬼的脖颈刺下去,恶鬼惨叫一声——她高兴,她手中的是法器,恶鬼遭到了反噬。

      但不够,恶鬼的声音太吵了,她必须用法器制服它,制服这头恶鬼,还有一头更大的恶鬼等着她。

      她狞笑着站起,举着法器朝恶鬼走去,可为何她还没动手恶鬼就倒下了,她的法器被抢走了,被抢走了……

      “小真!是我!”是杜娘子的声音。

      杜娘子怎么会在这里,为何会被法器所伤?

      痛苦刺激着李真的神识,让她逐渐分不清何为真何为假,何为人何为鬼。

      “我要杀了他们……”

      李真话音未落,被杜双青一掌打晕过去。

      *

      冷风刮得脸生疼,四周充斥着干草和马匹身上的味道,李真感觉自己被包裹在一个狭窄的地方动弹不得。

      “你醒了?”还是杜娘子的声音,“看你的样子,是不疯了。”

      “我在哪?”李真双眼空洞,失了魂一般。

      杜双青停顿后回答:“去京城的路上。”

      李真猛地坐起,才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

      “你连昏迷时都嚷着要杀人,只能将你绑起来。”杜双青解释,“你放心,你娘和阿弟都救过来了,这也是他们的意思,趁李钟还没回来,你得赶紧走。”

      她给李真松绑后指了坐在马车前头的两人,“那是我娘家的哥哥嫂嫂,他们可以送你到牙县,接下去的路得你自己走。”

      李真:“……”

      杜双青盯着她,说道:“那天你不该回头的。”

      “吴癞子死了?”

      “没死,不过丢了半条命,与你无关。”

      “怎么会与我无关?”李真激动道,“我走了我娘和阿弟怎么办,他们为什么不和我一起走!”

      “如果他们也走,你就真的走不掉了。”杜双青将她摁住,“这是你娘的意思。听着李真,你尽管朝前走,一直走,明白吗?”

      李真无力垂下双手,呆滞地望着前方被雪覆盖的路。

      杜双青将包袱放到她面前,说了许多路上要注意的事情,包括到京城的路线。

      “你可以给我写信,我会替你转达给你娘和阿弟,有我在,他们不会有事的,相信我。”杜双青的声音很轻柔却让人感到心安,宛若春风一样抚平李真心上的尖刺。

      “你为什么帮我?”李真突然问道。

      杜双青轻笑,“我也不知道,就觉得我这样的人,没必要再有第二个了。李真,其实你很勇敢,所以我相信你可以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自己的……日子?”

      “对。”

      许久,李真才抬头看向杜双青,眼睛已经恢复清明,“我相信你。”

      *

      去京城的路确实不容易,在与杜家哥嫂道别后,李真独自出发。

      她谨记杜双青的话,一路低调跟在各大商队里帮忙干些杂活,得些庇佑。杜家大哥对商队熟悉,提前告诉她哪几支商队友善靠谱,不会为难她一个小姑娘。

      如此,她平安到达离京城的最后一个县城。

      许是一路的顺利让她放松了警惕,原是要改路跟上另一支往京城去的商队,谁知沿街的热闹让她住了脚,一盏茶的功夫,商队早就出发了。

      “没事,明日再找另一支商队。”她自言自语地安慰着自己,却难掩内心的恐慌。

      在夜幕降临前,李真终于找到一处价格低廉的大通铺旅店作为今晚的落脚处。大通铺里大多是同她一样赶路的人,基本是结伴而行。

      少数是长期住在里头的,下厨的家伙事都带着,其中一个长得十分魁梧的,李真听旁人喊她苗娘子。苗娘子虽不苟言笑,但人缘出奇的好,到了夜里,李真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苗娘子厨艺好,人大方,做饭做的是大锅饭,还会张罗在旅店素昧平生的过路人一起吃,更别说是同她一起长期在旅店的人。

      李真也分到一碗肉粥,热腾腾的,她捧着看了好一会儿都没下嘴。

      “小孩儿,觉得不好吃?”苗娘子不知何时站在她面前,举着锅勺,影子将她完全笼罩。

      “没,没有。”李真怯生生的。

      苗娘子蹲下,又往她碗里盛了一勺,“没有不好吃就多吃点,今晚做多了,别浪费。”

      李真心中暗喜,将碗又递过去了些,苗娘子瞥了她一眼,又给了她半勺,但这次突然靠近她几分。

      “瞧见草垛旁的那一伙儿人没,你自个儿小心点。”

      苗娘子说完这句话,起身便走了,若无其事得李真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不是没有注意到那伙人,从进旅店起他们便时不时将不善的眼神落在她身上。杜娘子曾说过,京城周遭掳卖行径频发,她一个独身的姑娘无疑是他们的眼中最容易抓捕的“猎物”。

      “小娘子,能否分我一点粥啊?”一位打扮朴素、瘦高的婶子靠近李真,直直盯着她碗里的肉粥。

      李真见她亦是风尘仆仆,便分了一半给她,婶子狼吞虎咽地吃完,连粘在碗身的米粒都舔干净,憨笑着连连道谢,模样和善,让李真想起家中的母亲。

      见她吃得这么香,李真也端起碗吃了起来。

      婶子顺势在李真身边坐下,大方地介绍自己,她姓方,也是从南边来的,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此趟是准备到京城去投奔亲戚,谋一份差事。

      方婶子一开口就止不住,没一会儿功夫,李真连她家屋顶哪里有个窟窿都知道了。

      方婶子见李真不说话,便问道:“你是哪的人,家里怎么让你一个孩子独自出来,难道是和小郎君私奔出来的?”说完放声大笑,把李真羞得满脸通红,她没想到这方婶子不仅话多,还是爱嚼舌根子的。

      “同你开个玩笑,别见怪啊。”方婶子从怀里掏了半块酥饼出来递给李真,“给你的,快吃,瞧你这岁数,同我女儿一般大……”

      前头还乐呵着,此刻方婶子就开始掉眼泪,哭着说想家里的孩子,硬是把酥饼往李真嘴里塞。李真一边吃着酥饼一边安慰,一来一回,她也开始讲起家里的事情。

      “有这么当爹的吗,简直畜生不如!”方婶子愤愤道,“要换了我,他都不一定打得过我,你放心,要是他敢找过来,我第一个打他!”

      李真被她逗笑,“谢谢婶子。”

      两人又闲聊一会儿,不知是不是话说多了,李真今晚困得很,早早便睡了。

      嘈杂的人声在李真的耳边绕了许久,她只觉得脑子昏沉得很,眼睛都睁不开,直到一声巨响,她猛然惊起——原来是苗娘子在床边敲锅勺。

      “起来收拾收拾,该腾地儿了。”

      原来是替掌柜赶人。

      李真茫然地开始收拾包袱,收着收着突然发觉不对,将包袱全部拆开。

      苗娘子见状,问道:“什么东西找不着了?”

      “户贴,我的户贴不见了!”

      户贴是杜娘子想尽办法替她办下来的,为的是让她到京城后能谋得一份正经差事养活自己,是她能在京城光明正大生活的证明。

      可现在却不见了……

      方婶子听见动静赶来,慌忙翻找自己的包袱,想说是不是昨晚两人的物品弄混了。

      苗娘子见情况不对,让人将门关上,所有人翻包袱搜找,但一无所获。

      “昨日那帮人去哪了?”苗娘子突然想起,“里头有个女的昨晚也睡在这屋。”

      有人回:“一早便走了,鬼鬼祟祟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那他们拿人户贴做什么?”又有人问。

      “行恶事者,还能让你们想到意图?”苗娘子冷冷反问。

      “怎么办,怎么办……”李真努力让自己平复下来,好好想办法。

      “小真,要不你跟我走吧。”方婶子突然说道。

      其他人齐齐看向她。

      “我可不是贼人啊。”方婶子慌忙解释,将自己的户贴递给苗娘子,“我可是正经人家。”

      苗娘子翻看户贴,并未找出不对劲,她上下打量方婶子,又问李真:“你什么打算?”

      方婶子牵起李真的手,“我亲戚是城里头开饭馆的,店铺不大,到时候我同他求个情,将你留下做洒扫,好过流落街头,你说是不是?”

      李真看着方婶子关切的眼神,又回想两人昨晚的谈话,思索过后点了点头。

      “你自己看着办吧。”苗娘子丢下一句话便转身走了。

      *

      李真跟着方婶子,路上虽然遇到一些磕磕绊绊,但整体还算顺利。

      京城比李真想的还要热闹、繁华,甚至有些奇景是她以往从未想象得到的。

      方婶子轻车熟路带着她拐进一条长长的小巷,往里走,街上热闹的声音越来越小,李真突然感觉心慌。

      她停住脚步,“婶子,我们现在要去哪?”

      “还能去哪,当然是去投奔我亲戚了。”

      “可这,不像是开铺子的地方。”李真小声说道。

      方婶子伸手紧紧拽住她的胳膊,说道:“我那亲戚也不是什么富贵人家,你是不知道方才那地方租金可贵了,贵人有贵人的去处,咱们没钱有没钱的活路。”

      李真看着她陌生的笑脸,心里发毛,被拽住的胳膊隐隐作痛,半信半疑地跟着走了。

      方婶子拉着她进了一户小院,门扇推开,扑面而来的腥臭味让李真蹙眉皱鼻,刺鼻的烟雾朝她盖了过来,她被迷了眼睛,开始止不住地咳嗽。

      李真胆怯地扫了一眼院子,满院子的粗汉子,喝酒的喝酒,抽大烟的抽大烟,有几个满口污言秽语,还有几个同方婶子差不多年纪的女人低头干活,自她进院起,每个人都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她。

      李真拉了拉方婶子的衣角,“婶子,我、我看我还是先走吧,我可以自己想办法,谢谢您一路关照。”

      她转身就跑,被方婶子一把扯住衣领,“跑什么呀,看见没有,那人可以帮你解决户籍的问题。”

      李真目光落在最里头,坐在一张简陋书案前的一位年轻郎君身上,他一身洁净衣衫,人也生得白净,像是读书人。

      李真觉得这样的人出现在这里实在格格不入,更别提从他身后不断传出女人哭喊声的房间——处处透着诡异。

      方婶子向人打招呼:“蒲先生,我带人来了。”

      蒲先生抬头瞧了一眼李真,面露满意之色,“不错。”

      方婶子一听乐坏了,“是吧,我就说,虽生得瘦些,但人长得标志,养一养那还是能撑场面的。”

      李真不知两人在说什么,心里发怵,注意力不断被门扇后急促的拍打声吸引。

      “摁个手印,去后头梳洗梳洗,晚点会有人带你过去乐坊。”蒲先生递过一张纸。

      “乐坊?”李真疑惑,低头一看,竟是乐籍的入籍书,“我、我不入乐籍,搞错了方婶子。”

      没有人听她的解释,她眼睁睁看着蒲先生递给方婶子一只钱袋,才赫然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你骗我!”

      “怎么会是骗你呢。”方婶子似笑非笑,“婶子是不是答应给你找份差事,这差事多好呀,不用干重活,每天还能打扮,这可是你以前过不来的日子,等着享福吧。”

      “我的户贴呢,我的户贴是不是你拿走的!”李真上前去抢她的包袱,“你和苗娘子是一伙的!昨夜的肉粥你们下了药,趁我昏迷偷了我的户贴,你们偷了、偷了我的户贴……”

      李真哭得泣不成声,方婶子没有回话,冷漠地看着她。

      她无助地跪在地上,恳求道:“我求你,我求求你,把户贴还给我,我好不容易才到的京城,我才要开始过自己的日子,我不能,我不可以这样。”

      “那可晚了。”方婶子掂了掂手里的钱袋,“我银子都收了,这个怎么是好?”

      话落,两个粗汉子将李真从地上拖起,压着她在纸上摁了手印。

      所谓入籍书,不过是名册登记,都是教坊司给民间乐坊发放的,摁了手印也不问来路,就算入了乐籍。

      教坊司的乐伎多源于罪臣后代,尚且过得不如意,更别提底下这些窝在民间乐坊的乐伎,没有人身自由,更别提清白尊严。

      一入乐籍,即为贱户,一辈子都低人一等。

      院子门被撞开,几个被蒙眼堵嘴的小娘子被推了进来,她们脸上挂着泪痕,满是无措,听见周围的笑声犹如惊弓之鸟,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也就在这时,蒲先生身后的门被打开了,李真被惊得忘记挣扎——小小的屋子挤满了年岁各异的小娘子,甚至还有几个不识事的女童……

      每个人身上、脸上都脏兮兮的,泪水混着污渍在脸上不知干了几回,见门被打开,几个姑娘就外冲,结果被踢了回去还挨了打。

      不,不能留在这里。

      李真趁人不注意,在那人手臂上咬了一口,拔腿就跑,院子里的人也没想到柔弱的她突然这般硬气。

      “给我追!”

      李真顺着来时的记忆往那条窄长的巷子里跑去,她不敢回头,向着那一点光亮拼了命地跑。

      “啊!”

      身后人扯住她的辫子,将她摔在地上,后脑勺狠狠磕在满是碎石子的地上,瞬时眼前一黑,脑中传来刺耳的轰鸣声。

      棍棒落在她身上,她来不及反抗,一个壮汉抬脚狠狠踩在她的小腿骨上,一阵剧烈的疼痛让她惨叫一声后没了声息。

      李真像只野兔子被人从地上拽起,接着又被人拦腰朝后抢去,落入一个结实又温暖的怀里。

      “苗娘子?”迷糊中,李真看清来人的长相。

      “吼,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苗娘子。”为首的壮汉见到苗娘子熟络地打招呼。

      他们果然是一伙的……

      “我要见姓蒲的。”苗娘子冷冷道。

      于是李真又回到那个窒息的院子。

      苗娘子:“人我要带走。”

      “来不及了,入籍书已经签了。”蒲先生似乎知道她的来意,“上次已经给你面子放了一个,这次我可没法做主了。”

      苗娘子陷入沉默,低头盯着李真出神。

      李真来回观察两边的人,从谈话中大概能确认,苗娘子同他们不是一伙儿的,却不知他们为何相识。

      但她还是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求求你,救救我,带我离开这里,我好不容易才逃到京城来,我阿娘阿弟还等着和我团聚呢,我做牛做马都会报答你的。”

      苗娘子眼眸波动,许久后说道:“她不能进你们这的乐坊,我带她去别处,这对你们上头来说也不算乱了规矩。”

      *

      “为何,你救得了别人为何救不了我?”李真跟这苗娘子走出窄巷后才问道。

      “你已经签了入籍书。”

      “那不是我自愿的!”李真的脸煞白,忍着身上的剧痛为自己辩解。

      “轮得到你自愿吗?”苗娘子反问。

      李真仿佛被人掐住脖子,一句话也说不出,眼泪直掉……是啊,迄今为止有什么事情是她自愿的呢?

      “他们上头有教坊司的人,叫马望,管着这片区域,早些年我同他们对抗过,也告过官,如你所见,我都失败了。”苗娘子轻飘飘的讲述之前的事。

      “他们的手段多变,这次我也差点被骗过去,你以为是我在粥里下药?那怎么只有你昏迷,其他人都没事?”

      是那半块酥饼……

      李真知道误会苗娘子,低下了头。

      苗娘子继续说道:“我要带你去的那个乐坊,里头管事的是我朋友,不会让你做不愿意的事情,不过日子可得受苦了。”

      “我不怕苦,再重再脏再累的活我都愿意干,只要……只要留住清白。”

      “识字吗?”

      李真猛地抬头,“我识字的,还会弹琵琶。”

      苗娘子轻笑,“瞧不出来还有这本事,得,往后的苦能少吃点,不过得看你自己的造化。”

      “你为何要帮我?”李真忍不住问道。

      苗娘子苦笑道:“我阿弟阿妹丢了,丢了好多年,我找不着。”

      原来如此,李真这才明白,为何她与掳卖人口的坏人相识,对京城的乐坊这么熟悉。

      “对不起。”李真垂头。

      “你这小孩儿瞎道歉。”苗娘子弹了李真的额头,笑着将她的头抬起来,“过些时日我要到别处去寻了,往后不知还会不会回来,接下去的日子就得靠你自己过了。”

      “苗娘子,你一定能找到阿弟阿妹的。”

      “借你吉言。”

      苗娘子将李真送到乐坊后,交代完便离开了,李真望着恩人离开的背影,她想自己是不幸中的万幸,能遇到愿意向自己伸手的人。

      她不知往后无数个夜里,每每想起那屋子里的姑娘,都久久无法平息心中的恐惧。

      *

      乐坊的管事秦娘子是个暴脾气的,没有因为和苗娘子的交情就对李真有过好脸色。

      虽然她对每个人都没有好脸色。

      但李真知道,她面冷心热,对乐坊的姑娘们严厉是为了让她们懂得怎么保护自己,只求自愿不会强迫,否则自己也不能过上吃得饱的日子。

      自从与苗娘子分别后,李真便没再收过她的任何消息,不知她是否找到自己珍惜之人,只有偶尔秦娘子喝醉时,才会听到苗娘子以往传奇的事迹。

      闲暇时,李真想,自己觉得乐坊的日子没那么遭,会不会是因为以前过得太遭,但不管如何,她现在的日子正在慢慢变好。

      她时常会想起阿娘阿弟,还有杜娘子。

      她到京城的第一年时常写信回去,杜娘子会偷偷转交给阿弟,从第二年起,每隔三个月她会将一部分月钱连同信一起寄回去。

      至于李钟和吴癞子的事情,杜娘子只在信中告知“一切无事”便不再提起。

      如此过了四年,李真如往常一样打开杜娘子的信,喜极而泣久久不能平复心情。

      秦娘子没好气骂她哭是晦气。

      李真却上前抱着她雀跃,“秦娘子,我阿弟要来京城了!”

      秦娘子用烟杆子敲了她的头,“没出息的家伙。”

      *

      再次见到李铭的时候,李真既熟悉又陌生,既高兴又伤心。

      “阿姐,你的脚怎么了?”李铭红着眼问道。

      李真转了个圈,又跺了跺脚,“不碍事的,不疼了,只是走路有些不便而已。”

      四年前她被踩断的小腿得不到好的治疗,落下病根,好在不影响行走,但为了美观她只能走得缓一些。

      “你在信里怎么没提过?”说着,他的眼眶已经湿了。

      “真的不碍事,倒是你变化真大,让阿姐仔细瞧瞧。”

      他长高了,模样也长开了,但还是同以前一样瘦,穿着洗得发白的衣裳,依稀能看见里头的骨架子。

      李真咬着唇久久说不出话。

      “怎么了阿姐,看到我高兴得说不出话了?”李铭擦掉眼泪,乐呵道。

      李真轻打了他一下,“这么久不见,你还学会调侃我了?”

      李铭一阵傻笑,笑着笑着,盯着李真发呆。

      李真:“我脸上有脏东西?”

      “阿姐,你变好看了,真好。”他撇了撇嘴,“我想你了阿姐。”

      李真上前轻轻抱住他,“我也想你了。”

      话落,她耳边突然传来啜泣声,她笑问道:“怎么了阿弟,见到阿姐高兴得哭了?”

      “我没有!”

      真好,还是和以前一样。

      两人短暂相聚便分开了,李真得待在乐坊,李铭也得为生计考虑。

      之后的一个月,李铭到处打杂工,晚上随意找个棚子过夜,偶尔会提着食物去找李真,嘴上说着“一切都好”,但肉眼可见消瘦了。

      “别担心阿姐,我最近打听到有个好差事,明日我便去试试。”李铭虽然瘦,但比以前有精神气,话多了人也活泼了,确实不一样。

      李真不放心,一再叮嘱他处事小心、别被人骗,李铭一一应下,可之后俩月,他都不曾来看过她。

      直到中秋时,李铭提着小饼来看她,两人在乐坊后门的树下,一起过这四年来第一个中秋佳节。

      李铭将带的东西拆开,不仅有小饼,还有各种名贵的糕点,一壶清酒,一个西瓜和两个梨。

      李真眼睛都看直了,没有高兴只有害怕,“这些东西是哪来的,你是不是做了不好的事情?”

      李铭拿了块糕点塞进她嘴里,“这些都是别人送的。”

      “送的?这些可都是高门贵户吃的,你现在还会撒谎骗人了?”

      李铭眼看李真动怒,赶紧解释。

      原来,两个月前他说的好差事,是殓房搬尸体的活,他不敢告诉李真,是怕她不同意。但殓房月钱多,管事的也算好相处,卖力气的活眼下是最适合他的。

      “阿姐,你不知道吧,这京城的尸体都得我们殓房的人去搬。”李铭咧着嘴道。

      李真没好气瞪了他一眼,“你还骄傲上了?”

      “阿姐,”李铭像小时候那样挽着李真的手臂,“这两个月我攒了不少钱,而且殓房的大爷经常带我去北斗堂接活儿,你可不知道,那里头的人可阔绰了,吃好的用好的还特大方,经常给我塞东西吃,今日这些都是他们送我的。不过你放心,这些吃的我没带去殓房。”

      李真仔细瞧他,确实长胖了,人虽然晒黑了但也结实了。

      “北斗堂,是景荣郡王掌事的地方?”

      “阿姐你也知道?”

      “嗯,经常有官员到乐坊来,偶尔听他们提起过,那位王爷的名声似乎不大好。”

      李铭垂眸,紧紧攥着拳头,“阿姐,你能别在乐坊吗?”

      李真扯出一抹笑,“傻子,阿姐要是能走早就走了,不过就像你说的,这月钱可不少,我觉着现在也挺好的,秦娘子待我们很好。你别忘了我们一开始说好的。”

      一开始说好的,攒了钱,把母亲接到京城来。

      李铭不再说什么,将梨擦干净递给李真。

      “一人一个,不要像小时候一样分梨了。”

      李真咬了一口,“好。”

      *

      两人相依为命,过了一年又一年。

      从李铭的口中李真才得知,她离家的四年里,杜娘子替她照顾家人,偷偷接济,还经常招呼李铭去家里吃肉。

      “杜娘子说,猪肉管够!不过说来也怪,我好像怎么也吃不胖,杜娘子还以为是自己的猪肉有问题呢。”李铭转述时笑得很开心,“后来我就去得少了,那个人盯得紧,不许我和娘同杜娘子多有往来,不过我才不听他的。”

      也是一次偶然,李铭说漏了嘴,李真才知道,当年吴癞子的麻烦,是杜娘子用银子摆平的,她甚至没去找李钟要钱,而是用自己的积蓄。

      “对不起阿姐,当时我们没办法,杜娘子不让我告诉你,你放心,我会努力挣钱,尽快把银子还给杜娘子。”

      李真眼中含泪,“阿弟,我们不止欠了银钱,还欠了杜娘子一份恩情,想来这辈子都还不完了。”

      她边说着竟开始笑起来,自己也觉得纳闷,为何欠的这份恩情反倒让她心里高兴,很多年后她才想明白,只要这份恩情还不完,她便有一份继续靠近杜娘子的“心安理得”。

      之后与杜娘子往来的信里,她依旧只写平常和一些稀碎的小事,享受这份来之不易的平淡。

      打破这份平淡的,是她到京城的第七年,杜娘子在信里说,他们的母亲可以去找他们了。

      姐弟俩不知杜娘子用了什么法子让李钟被困在债主那,争取到足够让胡氏脱身的时间。

      这一消息让姐弟俩激动了好久好久,每一天都期盼着杜娘子的下一封来信,但欣喜没过多久,就被泼了一盆冷水——李钟半道拦截,杜娘子和胡氏失去了联系。

      李钟并没有带胡氏回舀舀村,他们推测是往来京城了。

      自从有了这份猜想,李真开始心不在焉,整日魂不守舍,做噩梦的次数也多了,好似回到七年前,她在李钟拳头下苟活的日子。

      “我自己去见他,我就说从未见过你,你不准去。”

      这是李铭第一次如此强硬地同李真说话,李钟和胡氏已经到了京城外,他只知道李铭在京城,找到相熟的同乡带话。

      自那日起,李真时常梦见七年前的恶鬼,在梦里,恶鬼时而缠着大火而来烧得她痛不欲生,时而卷着大浪将她吞没至无法呼吸,时而将她压在黑影之下动弹不得……

      李铭每日独自一人去,回来时给她带云酥斋的糕点,对城外的事只字不提,但他肉眼可见的憔悴了。

      直到第五日,李铭满脸胡茬,眼睛布满红血丝,怔怔看着李真,“阿姐,他知道你也在。”

      李钟说要与他们谈和,他愿意同胡氏和离,但要他们一起面谈条件。

      这意味着,李真必须同他见面。

      他会这么好心?

      不会。

      李真确信。

      *

      李真时隔七年见到母亲,在看见她身上的新伤旧痕时,先前浓厚的思念已然化作一汪深潭。

      两人对上目光的瞬间,李真突然就想明白了,她苦笑问道:“是跑不了,还是不想跑?”

      胡氏躲避她的视线,一瘸一拐走在前面,领他们上楼。

      李钟依旧没变,一手酒壶,一手拳头,还有看见她时那张傲慢不屑的脸。

      “五百两,一个铜板都不能少。”

      整整五百两,从李钟嘴里说出却轻飘飘的,李真是真的好奇,他们拿命挣的钱凭什么上了赌桌就不值钱了?

      “最多一百两。”

      “哼。”李钟嗤笑一声,“没有就滚,你卖手卖脚都不关老子的事,没有五百两,这个贱人你们休想带走!”

      李铭本就一腔怒火,恨不得打死他。

      李钟却极其嚣张,喊道:“你打啊!来,往这打,打死我你也得陪葬,弑父呵呵呵呵呵,唾沫星子先淹死你!”

      李真:“那我们就报官!”

      “我当初就应该掐死你!”李钟酒意上头,抓起酒壶朝三人丢去,李真一个侧身躲过,酒洒了一地,“要不是看在丫头能卖个好价钱,你早死在粪水里,你该好好感谢我,留你一条命!”

      “一百两。”李真不想与他多费口舌,“你若是不答应,报了官你一个铜板都要不到。”

      李铭侧头低声问她:“阿姐,我们哪来的一百两。”

      “先把娘带走再说,我会想办法。”

      两人窃窃私语的行为引起李钟的不满,笃定是在骗他,上前一把抓住胡氏的头发往后扯,胡氏疼得额头青筋冒起,脖颈涨红,却依旧如以往一样捂住嘴不敢出声。

      这一举动撞断了李真心里绷了好久的弦,她瞬间失去理智,去跟李钟抢人。

      李钟跟疯了一样狞笑道:“我明日就带她回去,继续当牛做马伺候我!她这副好皮相也别浪费,去伺候男人还能给老子挣钱!贱人你瞧好了,是你的一双儿女不要你,你还比不上他们捂烂的臭钱!你还不知道吧,她,在城里伺候男人,他,在城里搬死人!你以为他们能给你过什么好日子!”

      “住嘴!住嘴!”李真放了狂地打他。

      李铭趁李钟松懈,打了他的手腕救出胡氏,母女俩在后头抱着痛哭,父子俩在前头扭打在一块。

      李钟再强势,七年的时间他也不能否认他老了,而李铭长大了,他被李铭按在地上,不断挑衅李铭动手打他。

      李铭咬牙痛恨地怒视着他,心里反复默念阿姐对他的嘱咐——不能动手,绝对不能动手。

      胡氏起身拉起二人,要让他们冷静下来好好说话,李铭因为她可怜的请求松了手,李钟却在这时起狠要打他,推搡之际,胡氏挡在李铭身前,李钟气愤一推,却因为自己酒醉踉跄往后倒去。

      窗板传来破裂的声音,李铭惊恐发现李钟正朝屋外倒去,他立刻伸手抓住他的前领——但不过一息,李钟直直坠落,楼下传来闷响,却无人声。

      屋内的空气瞬间如坠冰窟,李铭僵在原地,手停在半空止不住的颤抖,胡氏跌坐在地,惊吓失了魂。

      李真先回过神,“没事的,没事,这才二层,而且他皮糙肉厚,不会出事的,阿弟,你看好母亲。”

      她嘴上安慰两人,身体的颤抖却出卖了她,她扶着墙趔趄下楼往后院走去。

      方才吵闹的人,此时静悄悄地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小心翼翼靠近,眼睛不敢离开一寸,可能连她自己都没发现,每靠近一步,她的恐惧慢慢消散,反而生出几分兴奋和快意。

      “嗬!”

      撞上李钟半睁的眼睛,李真捂脸背过身去,呼吸急促,脑中仿佛被火烧一般……

      【杀了他】

      “杀了他……”李真喃喃重复脑中浮现的话。

      【是恶鬼,恶鬼索命来了】

      “不可以,不可以。”她抱着头,拼命摇头,“恶鬼,恶鬼又出现了……”

      她猛地转身朝李钟走去,发现他瞪大眼睛,发狂地尖叫,他说要掐死她,要将她卖给恶鬼,要将她剥皮抽筋,还说——

      要打死阿娘和阿弟。

      “不可以!不可以!”李真用手帕死死捂住李钟的脸,“闭嘴闭嘴!”

      可为何李钟刺耳的嘶吼声依旧在她耳边飘荡?

      ……

      “阿姐!阿姐!”

      李铭的脸赫然出现在眼前,李真茫然地看着他,目光下移,发现他抓着自己的双手。

      “阿弟?”

      “阿姐,没事了。”李铭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会没事的。”

      *

      隔日,李真从浑浑噩噩中清醒过来,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乐坊,秦娘子守在一旁,心事重重地盯着她。

      李真努力回想昨夜经过,心下不安,起身要去找李铭,怎料秦娘子先她一步将她关在房内。

      秦娘子:“他将你送回来,不是让你再回去惹麻烦的。”

      “为何,那他们呢?”李真忙问。

      “你阿弟自有打算,你别去寻他了。”

      李真这时才反应过来,李铭是要同她撇清关系,替她顶罪。

      她急得直拍门,但房门上了锁,秦娘子竟然连窗子都封死,只给她留了一条小缝透气。

      秦娘子举着水烟在屋外石凳坐下,偶尔回头去看门扇还牢不牢固。

      等李真短暂消停时,她说道:“真娘,别白忙活了,弹首琵琶曲给我听听吧。”

      没过多久,屋内传来琵琶音,弹了一首接一首,弹到日落黄昏,又弹到旭日东升。屋外的人从欣赏到担忧,最后都觉得屋里的人疯了,那双手怕是要废了。

      秦娘子打开房门时,李真的琵琶倏然停下,手指的鲜血顺着琴弦流下,她抬起苍白的面容,扯出一抹释然的笑。

      秦娘子烦躁踢了一脚门扇,“老娘真是欠你的。”

      *

      李真顺着秦娘子给的消息,在街上守着,约莫过了午时,押送犯人的队伍缓缓驶来。

      李铭坐在囚车内,直挺着背,脸上没有一丝情绪,面对周遭的骂声他都毫无反应。

      两人越来越近,他似乎察觉到一道不同的目光,抬眼看去,几乎是对视的瞬间,他慌乱移开视线,嘴角细微下撇。

      李真同样担心他发现自己,急忙背过身去,等囚车路过身后才敢回头,她紧紧攥着手中的帕子,她得想办法救他,杀人偿命,她自己受过。

      “想救你弟弟吗?”

      一句询问吓得李真差点惊呼出声,转身发现是一位清秀的郎君正朝她走来。

      她防备地看着对方,没有回答。

      “帕子?”郎君视线停留在她手上,“原来是这样。”

      她吓得将帕子藏到身后。

      郎君继续说道:“所以那晚,是李铭用这帕子……”

      “不是我阿弟!”李真激动反驳。

      “原来你真是李铭的姐姐。”郎君拍手推测。

      见他如此,李真才反应过来,面前的陌生人是在试探自己。

      这时,郎君取出一只令牌,“别害怕,在下宋涟,是北斗堂的司尹,若你想救李铭,便听我的指示,一五一十将那晚之事如实告知。”

      李真别无他法,只能听从他的建议。于是她被带到北斗堂,见到了阿弟,还有那位名声不好的王爷。

      宋郎君告诉她,王爷会主持公道。

      那便是最好,该死的人死了,她这个该获罪的人也该伏法。

      堂上静谧无声,所有人都在听她陈述罪行,只有她的傻阿弟还在否认不是她,叫嚷着“不公平”。她不敢回头看他,担心因为伤心扰了思绪。

      什么叫不公平?

      这个世道没有真正的公平。

      并不会因为他几次差点杀死她,她杀了他便是无罪。

      “阿弟,若我今日不说,对你才是真的不公平。”她心想。

      李真认命了。

      但她未曾想到,那位宋郎君是替她改命来的。

      他说,她没有杀人。

      云里雾里中,宋郎君和那位王爷重现了当日情景,李真看着扮作自己的宋郎君正在“杀人”,突然有些恍惚,又有些后怕。

      她和阿弟都十分紧张。

      结果是好的,宋郎君辩论一番,他们的罪名被推翻了。

      但是因为他们扰乱办案,所以被判关押数日,这已经最好的消息。

      李真想再见见宋郎君,但直到被关押前都未能见到。

      她想,既然宋郎君救得了她,是不是还能救其他人……

      每到夜里,她还是不断想起那间屋子里被关着的姑娘。

      *

      出狱那日,李真见到在门口接她的母亲。

      刺眼的日光让她一时睁不开眼,母亲站在光里朝她招手,好似以前偷偷到学堂接她的样子。

      胡氏为她披上外衣,打手势问道:“冷吗?”

      李真眼神柔和地看着她,“不冷,很暖和。”

      胡氏小心翼翼牵住她的手,李真反手将她的手包在手里,以前她没发现,母亲的手是这般小。

      李真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找了处不起眼的地方等人。

      她也不知那人会不会来,但直觉告诉她需要等。

      这次上天眷顾,那人果然来了。

      “宋大人是在找奴家吗?”她怯怯问道,见来人亮起的双眸,她才稍稍放松。

      她婉拒了宋郎君的善意,并将自己已经脱离乐籍的消息告诉他,还有当年自己受骗的经历。

      她担心自己会像苗娘子那样状告无果,所以时过七年她才敢向人提出请求,这人便是宋郎君。

      从宋郎君身上,她总能感受到一股向上的热情,用家乡老人形容晚辈的话来说就是:兴奋头,爱多管闲事。

      话不算好话,却是她期盼的,如果身处高位的人都能像他一样“多管闲事”,那她这样的人就会少一些。

      *

      李真同宋郎君告别后,便与母亲前去他们将来要居住的宅院。

      走在街上,沿路的景色她熟悉又陌生,从前来过,但没有抬头好好瞧过。此刻迈着轻松的步伐,竟也生出几分潇洒。

      她有好多事要做,要回去看看秦娘子,挨她一顿骂,再好好告别。

      接着要写信给杜娘子,告诉她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所有事情,还要接她来京城,到自己家里来,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洒扫屋子、置办家具,还有灶房的锅碗瓢盆,做上热腾腾的饭菜,等阿弟回来。

      她还打算去买几个梨,一人一个,吃了便约定不要再分离。

      愿流离在外的人皆能与家人团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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