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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失足-命案 客栈命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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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春雨淅沥,一连好几天的小雨,土路泥泞,空气中夹杂着一股沉闷的湿气。
京城五里外的来客小栈,店小二正打着哈欠收拾门板,掌柜的嘱咐天擦亮就得开门做生意。
可昨个儿一夜没睡好,他心里暗骂二楼那对缺德的两口子,男的不分时辰地耍酒疯,女的是个哑巴,只会着急跺脚,踩得地板哐哐响。
那男的还打女人。
想到这他“呸”了一嘴,昨夜不知道又扔什么东西下来,后院好大一声。
他琢磨着今日同掌柜的报备,已经有好多客人抱怨吵闹声太大,得将那两口子赶走,可别影响到之后的生意。
他们本就是做歇脚生意的,提供吃食,来留宿的几乎是夜里赶不上进城的行商。
那两口子倒是稀奇,挑了个最便宜的房间,一住就是七日,昨日还想赊酒钱,定是没钱住店了!
“拿酒当水喝,喝不死他,今日要是让我碰上,我定要……”
店小二端着盆往后院走去,推开门的一瞬,咒骂的话卡在喉咙,手中的盆哐当落地——
那酒鬼躺在檐下的柴火旁,面色铁青、四肢僵直,那半睁的眼睛发灰,眼眶乌红,头下一滩鲜血混着泥水犹如蛛网般散开……
黏腻湿润的风,伴着腥臭的血气铺面而来。
店小二对上酒鬼涣散的眼神,仿佛身上的皮肤被一丝一寸地搜刮着,盆落的声响穿过耳膜留下一串急而尖的长鸣。
“死……”许久他才撬动僵硬的嘴发出声音。
“杵在那干什么,你没活干吗?”掌柜不耐的声音适时从身后传来。
店小二紧绷的弦一下断裂,连滚带爬,哭喊的声音响彻整间小栈。
“死人了!死人了!”
店小二的声音传到楼上,房中的住客衣衫不整就跑了出来,议论纷纷、人心惶惶。
特别是离后院最远的那间,里头传来一声巨响,似是有人摔到地上,接着没多久,一位俊秀的小郎君绑着衣衫推门而出。
“公子!您怎么出来了,天凉赶紧回去添件衣裳!”一位小哥突然出现,拉上小郎君就往屋里去。
谁知关上门,那小哥就变了脸色,咬牙切齿道:“梧桐,跟你说过几回了,不要这么冒冒失失的,你现在可是位儒雅的公子,是宋家的大公子!”
梧桐甩开他的手:“哎呀常应,你别在这添乱坏了我的大事,快闪开。”
“你别打岔,我们现在最大的事就是收拾行李去京城。”
梧桐突然问他:“你说,现在的我是谁?”
常应不知她又要搞什么名堂,只能顺着回答:“宋府大公子宋涟。”
“啧啧啧。”梧桐歪着嘴摇头,举起手摆动食指,“我是北斗堂准备上任的司尹,宋涟。现在死人了,我得抓住机会查案立功,到时候去赴任就顺利多了。”
她尝试说服:“你也知道,那北斗堂的奸生子不满宋家,要是不让我进北斗堂,我还怎么监视他,你要怎么向阁主交代,我说的对不对?”
“说得在理。”常应点头,而后又激动起来,“什么奸生子,那是景荣郡王,你得喊他王爷,他再怎么不堪,你也别露馅。”
“背后叫叫得了。”他又补了一句。
接着常应皱起眉头打量梧桐的着装。
梧桐立马挺直腰背拍了拍胸脯,十分骄傲的模样:“我缠得可好了,你看,十分平滑。”
常应瞬间涨红脸,双眼一闭,三日前瞥见梧桐衣衫下露出可疑缠带的绝望感又卷土重来。
梧桐见对方没防备,抓住时机,转身开溜。
等常应回过神来时——
她已经被抓了。
屋外不知何时来了一群身着黑金官服的侍卫包围,将所有人都赶到屋内,命令不得随意走动。
梧桐方才一股脑往外跑,还出手反抗,随即被压制拿下。
一旁的住客认出侍卫来头:“那不是北斗堂的夜镜司吗,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方才掌柜差人去报官,路上碰见瑶光姑娘出任务,北斗堂便接下这案子。”一个似是京城人士的书生接话。
外来的住客追问:“敢问小郎君说的瑶光姑娘,是何许人啊?”
那书生惊讶道:“你竟不知她是谁?”
有人忍不住插话:“就是那位号得生人脉,也号得死人脉的的神医。”
“这人都死了,怎么号脉?”
“当然是得剖开来,细细地查。”书生放缓压低声音,手上比划动作,嘴角一抹诡异的笑让人看得起鸡皮疙瘩。
他同行的人打断他:“这位神医验尸时,绝不容许他人干扰。听闻之前有人擅自闯入,被她扎了几针,七天七夜都下不来床。你们看那,又有不知好歹的人喽。”
一群人在楼上看梧桐的热闹,只有常应出了一身冷汗,苦着脸赶忙去救人。
常应在心里哭诉:“可饶了我吧姑奶奶,还没进城就撞上最不好惹的人。”
北斗堂的夜镜司个个人高马大,拎着梧桐跟拎小鸡仔似的。
常应掏出一块令牌递过去,“各位大人,误会一场,我家公子此次去京城是要到北斗堂上任的,这是圣上赐的令牌。”
对方接过,狐疑地上下打量二人后才细细检查令牌,面上闪过一丝讶异。
夜镜司:“你是……宋家人?”
梧桐抬头接话:“我是宋涟。”
话落,梧桐瞥见他们眼底快速闪过的嫌恶和杀意,以为自己看错了。
夜镜司沉默片刻才开口:“随我来。”
梧桐被松开的瞬间,先一步抢过令牌塞进怀中,转头向常应挑眉坏笑。
常应这才知道中了计,北斗堂办事全看令牌,阁主特意叮嘱不能将令牌交给梧桐,以便随时操控她的行动。
可偏偏越不给,梧桐就越想要,这一路上他好不容易挺过梧桐一连串的鬼主意,没想到还是栽了。
梧桐正窃喜着,一不留神撞到突然停下的夜镜司。
“大人在验尸,请宋大公子稍候。”带路的是个大胡子,横眉竖眼的,眼中藏不住的凶光。
梧桐对上那眼神打了个冷颤,轻拍大胡子的肩头讨好应下:“好说好说,我且在这等着,绝不打扰。”
大胡子见状,心中暗自纳闷:不是说宋贼的长子是个沉默寡言的病秧子吗,怎么是一副街头遛子的作态?
梧桐悄悄探头望去,看见一位身形娇小的小娘子半蹲在死者身旁,乌黑的披发此时被一丝不苟地绑在身后,清秀冷峻的面容下散发着悲悯。
她轻柔地将一块白布盖住死者的脸后,双手握着胸前一块看不清形状的坠子,半低着头,嘴中念念有词,微垂的眼睫上挂着一滴晨露,低头的瞬间顺着脸颊落下。
仿佛神女落泪一般。
梧桐看得出神,就连瑶光看向她时,目光都不曾挪过一寸。
“谁在那!”瑶光压低眉眼,怒喝道。
“大人,这人有堂中令牌,自称是宋家人。”
闻言,瑶光神色稍缓,紧盯着梧桐慢慢走近。
“你就是宋涟?”
梧桐瞬时回过神来,连忙递上令牌:“在下宋涟,见过大人。”
瑶光沉默地细细摩挲手中的令牌,尴尬又严肃的气氛刺挠着梧桐的心,第一次感到心虚。
“你我往后是同僚,不必称呼大人。”瑶光将令牌丢了回来,转身离开。
这是什么意思?
梧桐摸不着头脑,作势要跟上去问清楚,又被拦了下来。
大胡子:“宋公子还请尽快回京,择日上北斗堂任职。”
“既然确认我的身份,我想留下来查案。”
“不行,瑶光大人查案,不得闲人靠近。”
闲人?
说到底还是不信她。
可大胡子将她挡得死死的,根本接近不了死者。
“他不是失足而死!”梧桐冲着瑶光大喊一声。
不远处的常应本就提心吊胆,这下可真是三魂丢了七魄。
瑶光闻声停下脚步,回头看她,眼中饶有意味地暗示梧桐继续说下去。
梧桐下意识咽了口水,刚开口还有些哆嗦,好在足够冷静。
“我方才观察现场,死者正对的二楼窗户大开,有破损的痕迹,首先确认那是他掉下的位置,再者他身旁有破损的酒坛,初步推断是醉酒失足。”
“但楼层不高,旁边散落、和他身下压着的干草可以推测他掉落时得到缓冲。死者头下有大量血迹,没猜错的话,应该是磕到尖利的硬物,这应该是致死者死亡的最大可能。”
“不过,我发现死者四周有可疑且较新的脚印。根据客栈店小二的供词,入夜后,后院基本不会有人进出,那么这些脚印很有可能是死者坠楼时有人留下的。”
“但最重要的,还是得瑶光姑娘确认死者的死亡时间,才能排查可疑人。”
梧桐一股脑说了一长串,将一旁的夜镜司都听得一愣一愣的。
大胡子内心不屑:装神弄鬼。
梧桐盯着瑶光紧抿的双唇,忐忑地等着瑶光的“判决”。
瑶光:“过来吧。”
大胡子见状,只能不情愿地放行,顺便偷偷绊了梧桐一脚。
梧桐转了个圈才稳住身体,发现大胡子瞪了自己一眼。
她转头向常应吐槽:“宋家人缘可真差,得亏我反应快,否则都没外衫换了。”
常应没有接话,他已经习惯梧桐这种一句话含盖三件事的陈述。
“你,站远点。”
瑶光冷凄凄的话飘来,常应识趣地跑到足够远并且能盯着梧桐的地方。
梧桐走近后,更加细致地研究死者周围的脚印,她沿着脚印谨慎挪动身子,几乎趴在地上去观察脚印的深浅,生怕破坏现场一丝一毫。
犹豫再三,梧桐凑近瑶光,说道:“瑶光姑娘,你们可有携带纸笔?我想把现场描绘下来,虽然我画得不好,但好过没有,你觉得如何?”
她扑闪着眼睛一脸讨好,似乎没有给瑶光拒绝的机会。
瑶光攒眉,举起解剖的小刀朝梧桐晃了晃:“离远点。”接着起身从一个男子手上接过画本。
画本里,从死者的画像到死亡现场,各种细节一应俱全,还细心标注了方位、气候和风向。
瑶光:“这是堂里负责尸图的画师,除了尸体,现场痕迹也会包含其中。虽然不是画得最好的一个,但也足够了。你不用插手,在一旁记录便好。”
又问:“你还懂这些?”
梧桐摸了摸脖子,有些不好意思:“在书中见过。”
瑶光一边满意点头,一边找出干净的防秽巾递过去,对方却迟迟不接,她转头一看,发现梧桐正拉着画师热火朝天地探讨尸体该如何画。
她沉默看着滔滔不绝的梧桐,心中陡然产生猜疑。
梧桐似是察觉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乐呵呵地接过防秽巾,学着瑶光戴上。
“这戴着可真舒服。”
一戴上,梧桐就发现与寻常的防秽巾不同,竟然是丝绸用料,还多了夹层和一组绑带,能将口鼻挡得严严实实却不憋闷。
她暗自庆幸,看来北斗堂的待遇甚佳呀。
瑶光没有同她啰嗦,开始一一口述死者信息,包括初步推断的死因、死亡时间。
梧桐一边手忙脚乱地记录,一边凑近看。
死者身上已经开始出现尸斑,四肢绷直,手指微微弯曲。衣衫完整,鞋底沾有泥土,看来死前有外出过,唯一异常的,是胸口的衣料轻微破损,呈不规则隆起。
梧桐照着褶皱在空中比划,就好像是——被人紧紧揪住过。
她抬头看向二楼破损的窗户,难道死者掉落前有人尝试救他却失败了?
那为什么死者坠楼后,没有人来救他,甚至等到天亮才被人发现?
她起身走到另一边更靠近死者的位置,正当她弯腰准备去触碰死者的衣衫时,一阵疾风从身后而来,吹起她鬓角的碎发。
随风而来的是强烈的敌意,她下意识地侧头躲过突如其来的掌风,转身抓住偷袭者的手臂向前甩去。
偷袭者因为惯力朝前摔去,梧桐一个眼疾手快扯过他的后领,轻松拎起面向自己。
她倒要看看是何人如此猖狂,敢在北斗堂的眼皮子底下犯案。
可不看不要紧,与那人对上目光的刹那,梧桐只觉得有人在自己耳边敲锣打鼓,搅得脑子乱糟糟。
恍然间她想起常应临出发时说的一句话:
“听闻景荣郡王魏祈面若冠玉,虽说孤僻暴躁,傲慢无礼,却生得一副绝世容貌,世间无二,你仅看一眼便能认得。”
这下她是真认得,可也真完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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