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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私牢 “下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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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官不敢欺瞒。”侯闻倚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朝着奉王作了一揖:“下官从行商那儿收来这玉圭时,觉得那行商极为可疑,当时便派人去探查了一番。”
灯芯在此时忽地跳跃了一下,奉王眼下的阴影也跟着晃了一晃。
“后来,便查到了一户姓叶的人家家里。”侯闻倚抬起眸,眼睛眨也不眨地往下编着故事,“那人手里的玉圭是从叶家的义子,也就是乔判官那儿收来的。下官就让人也去查了查乔判官。”
“下官查到。”侯闻倚呼吸忽地一重,声音也跟着沉了几分,“乔判官是前些日子从燕州逃难到西靖郡,后被叶家救助收为义子。”
燕州,还恰好是前些日子。
奉王的呼吸一滞,这几个字宛若恰似一把小锤,猛地敲打在他的神经上。
他的眸光骤然转深,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幽潭。
听闻前些日子皇帝曾现身于燕州,只是后来城邑陷落,圣驾才又失去了踪迹。
他忽地想起了那个皇帝现身于西靖郡的传闻。
侯闻倚不动声色地打量过奉王的神色:“既能拿出玉圭,又恰好是从燕州逃来西靖郡的,下官有所忧虑。但没敢贸然打草惊蛇,想寻个机会将他招进府中,搁在眼皮子底下,看看他和宫里那位到底是什么关系。”
奉王的眼微微眯了起来,他的目光在侯闻倚的脸上停了两息,似是在掂量着这话里有几分真假。他没有接话,只是微抬下巴,示意侯闻倚继续往下说。
侯闻倚接着道:“今夜下官拿出这玉圭,也是存了试探之意。”
奉王的嘴角忽地勾起一抹笑来,他不复宴席上那易动怒失态的模样,笑意挂在脸上,像是冲淡了些许方才问话时逼人的压迫。可这笑浮在面上,他的眼底覆着一层浓厚的疑云。
多疑的性子让他心思翻涌不息,心底不由得生出一股子躁意。
他敛了眸,强压住心底的那股躁意,缓缓开口,语气平缓,却暗藏锋针:“先生既疑心于他,为何不早告诉孤?先生是信不过孤吗?”
侯闻倚迎着他的目光,眼底一片清明坦然:“并非下官信不过使君,下官手中无实证,怕贸然告诉使君,让使君白费了心思。下官想等查出了什么,再一并报给使君。”
奉王盯着侯闻倚瞧了好一会儿,面上挂着的那抹笑意忽然就变了味,变得有些古怪。
他再度开了口,语气幽幽:“倒是让先生费心思了。”
“不过,那行商现在在何处呢?”
侯闻倚面上一怔,回道:“下官怕打草惊蛇,并未捉拿此人,后又专注查乔判官,此人、此人……下官也不知现在身在何处。”
猜忌之心愈发浓烈,侯闻倚的这番解释,只能叫奉王半信半疑。
他唇角的笑意未褪:“既已察觉那人形迹古怪,先生为何不拿下,反而是放了人家。先生此举,实在令人费解。”
他顿了顿,语气仍旧客气:“先生说的,孤都记下了,孤会派人去查证的。只是,这几日,也要委屈一下先生了。”
“来人,将先生请入私牢,好生照顾。”
*
私牢的入口设于奉王府后院的一座假山下,沿着潮湿的青石阶一路向下走,一股子腥臭难闻的气味便扑面而来。整个私牢的占地并不大,内设两间囚室,以粗壮的铁栅栏隔开。囚室阴暗潮湿,霉腥混着难闻的铁锈味在空中弥漫着。
最里面的那间囚室里躺着一个人。她似乎是昏迷的模样,身子蜷缩半躺着,脸肿胀得面目全非,身上的破烂不堪的衣裳被血染红,锁骨下方有一道极大的口子,口子还在往外不停渗血,鲜红的血液从翻出的皮肉里涌出来,和干透的血迹混在一处,几近墨黑。
乔锦书坐在旁边的那间囚室里,面色惨白,她的鼻息满是隔壁囚室满出的血腥味,她想要干呕,却胃里空空,只呕出几口酸水。
宴席上的那个仆役已经被折磨得不成样子,就躺在她隔壁的囚室。被拖回来时,身上的血液在囚室外的地面上洇出一条可怖的蜿蜒血路。
她以为下一个就轮到自己了。
可是她等了很久,囚室外看守的侍卫却毫无动静,半点没有要押她出去审讯的意思。
这不对劲。
她坐在黑暗里,靠着身后冰冷的墙壁,微微仰头,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宴席上的那一幕。
莫非是因为那方小印的缘故?
她的袖子里什么时候被塞进了这么一个东西?
赴宴之前明明还没有的……
乔锦书的心念一动,骤然想起赴宴途中险些摔的那一跤。
侯闻倚扶她的时候,指尖似乎擦过了她的衣袖。
难道是那个时候动的手脚?
她仰着头,闭上眼,脑中一片混沌,她的思绪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种种细节往事在脑海里来回盘旋。
最开始,是侯闻倚将她举荐入府。进府时,他又威逼利诱她换上男装。后来便是宴席上的玉圭之事。
还有那方小印。
她微微张唇,小口小口地喘着气。牢中阴寒的浊气侵入喉间,刺得她发痒,忍不住低声咳嗽起来。
她觉得自己像是窥见了一丝端倪,可那层最关键的要害偏偏像是游丝一般,怎么也抓不住。
私牢的入口传来几声细微的声响,一阵杂乱无序的脚步声愈来愈近。
她垂了眸,眺望向私牢入口的方向。
甬道里点着两盏昏暗的灯,明灭的灯火勉强照亮甬道中步履缓慢的三人。被两个侍卫押着的那人低着头,面庞隐匿在阴影之中,暴露在灯火下的后颈白的像是没有一点血色。
他的袍角被牢里的积水打湿,洇出一点明显的暗色来。
那人被送到了乔锦书所在的这件囚室。
铁栅栏上的大锁被侍卫利落地打开,下一刻,他就被猛地推入。
大锁在栅栏外重新落下,清晰的落锁声回荡在这逼仄的囚室里。那人扶着铁栅栏稳住踉跄的身形,灯影从他的面庞上晃过去,正巧让乔锦书看清了他的面容。
是侯闻倚。
她面露几分惊讶之色,又猛地想起了什么,嗤笑一声:“闻司马怎么来了这里?”
侯闻倚没立刻答话,他靠着墙的另一端慢慢坐了下来,两条腿伸开,靴尖几乎要碰到栅栏。他的余光瞥见了隔壁囚室的惨状,眉头几不可见的一蹙。
“她已经昏了很久,就算没死,应该也只剩一口气了。”乔锦书自然瞧见了他的神色,她状似无意的开口道。
她对这样一个险害她的奴仆谈不上什么可怜或是同情,落的这么一个下场是她自找。只是她觉得,今晚这场险害必然有侯闻倚的手笔在里头,她想试探试探,他在里面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
侯闻倚半垂的眼睫极轻的颤了一下,像是灯火晃动后的错觉。他的面色平淡,没有惊慌,也看不出半分愧疚。
半晌,他才抬眸,缓缓道:“嗯。”
嗯?
“嗯”是什么意思?
他到底在“嗯”什么?
乔锦书的目光牢牢地锁在侯闻倚的脸上,一刻也没有离开。
她惨笑一声,有些悲悯又有些嫌恶地扫过隔壁囚室里瘫卧的身影:“你算了这么久,成为阶下囚也在你的算计之中吗?”
门外值守的侍卫朝着囚室内匆匆瞥去一眼,抓起刀,退到了甬道的拐角处,静静立在阴影之中。
那人交代过,不该听的不能听。
还要守着,不让不相干的人听到不该听的。
“不完全是。”他半撑起身子,朝着乔锦书的方向挪了挪。
囚室实在逼仄,他才挪了一点,肩头便几乎与乔锦书相触。乔锦书下意识想往另一侧躲开,可她另一侧是冰冷的石墙,退无可退。
她全身的肌肉猛地紧绷起来,整个人像是草原上机警的鹿,似乎随时都能跳起来给侯闻倚踹上一蹄子。
她偏过头,盯着侯闻倚看了好一会儿,到底没忍住,问道:“你能不能放过我?当初救你一场,算是我的报应。我也不图你的回报了。就算是感念这份救命之恩,也该到此为止了。”
侯闻倚靠在墙上,唇角微动,似是没料到她会说出这句话来。
他沉默了许久,好半晌才从嗓子里挤出一句:“我……陆骋之事并非我算计你,只是他恰巧认错。”
“于是你就将计就计。”乔锦书看着他,却微微怔了一下。
灯火晃在他的眼睛里,那双漆黑的眸中像是藏着些她看不清的东西,有些戒备,又有些疲倦,他像是在沙漠中行走的旅人,他走了很久很久,却怎么也走不出那片沙漠。
“离开的时候我有让人盯着保护你,见你后来逃出,便引了陆骋过去护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是真挚,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的乔锦书。
乔锦书沉默着,没有接话。
她不信,他说的每一个字她都不信。这人从被她从战场上带回去的那天起,就在一层层铺路。有人盯着应该是是真的,但是打的应不是保护的心思,而是监视。
引了陆骋过来,怕也是为了除掉那个内贼。何况那时她顶着皇帝的名号,若是死在那里,那对他来说,也是弊大于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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