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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辟书 乔锦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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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锦书的手在身侧微微蜷起,她强迫自己定了定神,眸光不避不闪地迎上侯闻倚的目光:“是我想的。”
“上缴的粮虽有杂粮,可粮谷并无霉变,我是按照规矩来的。”
她的声音平稳无波,心脏却砰砰直跳,似是要冲破胸前那一层薄薄的皮肉。每一个字都是她从狂跳的心口上硬挤出来的,挤得她喉咙发干,手心沁出一层冷汗。
侯闻倚没有出声,眸光沉沉,从乔锦书的双眸扫过她的鼻尖,掠过她因惊惧而微微颤动的红唇,末了,才又折返,重新落回她的眼眸。
乔锦书被这样的沉默压得喘不过气来,胸膛里的那团软肉跳的更凶了,几乎是要彻底挣脱束缚。
她不敢躲开他的目光,只得硬着头皮与他对视。
他的眉宇间总萦绕着一缕散不去的戾气。初见他时,他伪装的很好,这戾气被他藏在那副姣好的皮囊里,轻易看不出来。可如今,二人近在咫尺,日光落在他的脸颊上,像是一把沉默的大手,将那缕戾气从眉心皱起的竖纹里翻出来,逼的人呼吸都跟着一窒。
侯闻倚的嘴角轻轻牵动了一下,那弧度极浅,让人瞧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率先移开了目光,长睫垂下,两个指节相互摩挲,似是要碾去指上残留的豆粉,又像是在暗暗掂量着什么,继而转过身,朝那吏员投去一点余光:“收。”
这一个字说的轻飘飘的,如同拨动了某个机关。乔锦书浑身紧绷的神经瞬间瓦解崩塌,恍若死里逃生,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吏员得了令,招呼着差役将这一车的粮袋往里头推去。叶父推着空车调头回家,乔锦书跟在旁边走了几步,忽觉身后似有道视线落在她的脊背上,不沉,却锁的极紧,像是只吐着信子的毒蛇,瞧见了猎物,便不舍得松手。
她没有回头,却不由得加快了步伐,匆匆融入茫茫的人流之中。
最后一车的粮袋也被差役推走,衙门前的队伍已然散去。侯闻倚坐在条案侯后,将粮册最后勾了一画,便将其合上,随意地搁在案角。
吏员在旁观察许久,见他做完这一切,才不情不愿地上前请示。
不知为何,他不太喜欢与这位奉王幕僚接触太多,每每站在他身边的时候,总觉得后脊发凉,像是有阵冷风从地底钻出来,吹的他后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那姓叶的那家人。”侯闻倚的指节在条案上叩了叩,像是在询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这户人家的户籍册子在哪里?”
吏员一怔,站在原地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侯闻倚说的是哪户人家:“先生说的是方才用草木灰装粮的那户人家吧?那户人家住在城外芦花村,户籍册子我这就进去给先生找。”
吏员说完匆匆转身,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侯闻倚的视线之中。
侯闻倚收回目光,余光朝着身后扫了一眼。
条案旁立着个随从,个子不高也不矮,容貌普通,是丢入人海中一眼就能忘记的模样。他至始至终安静地站在角落里,像是一棵沉默的树。
他上前两步:“主子。”
“江澈。”侯闻倚开口,语速不急不缓,“去芦花村查查,那姓叶的那户人家,查实了家里有多少人,从哪里来的,什么时候落的户籍,底子干不干净,那女人又是怎么成了叶家的儿媳,每一样都给我弄清楚了。”
“是。”江澈应了一声,却没有急着离去,他面露不解,“主子,她既已逃出生天,安稳度日,为何还这般穷追深究?”
侯闻倚面上没有半分神色起伏,声音平静得近乎淡漠:“奉王一事,我有了新的打算。”
粮食上缴后的第三日,里正又来了趟叶家。
院门被轻轻叩了三声,继而响起的就是里正的声音。
赵氏将手中的活计匆匆放下,粗糙的手掌在衣裙上简单搓了搓,便快步走到门前,将不堪重负的院门拉开。
门一开,她面上的笑便陡然僵住。
门外站着的,不止是里正一个人。他身前半步的地方站着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男人,男人的后头还立着一个县衙差役,腰间别着把尚未出鞘的刀。
见赵氏开了门,里正的面上即刻就挂上了一个略带奉承谄媚的笑容。
“官、官爷。”
赵氏喊人的时候有些慌张,她拘谨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一辈子守着田地勤恳度日的农家妇人面对着县衙来的公人,本能的都会有些惶恐与敬畏。
“嫂子,今儿来,是有件天大的好事。”里正清了清嗓子,面上的笑意更深,“这位是县衙的孙主簿,不先请我们进去吗?”
“啊,是是是,快进来,快进来。”
赵氏侧身让开一条路,孙主簿也不客气,一撩官袍,迈步便踏了进去。
里正与那差役紧随其后。
叶父本站在磨盘边磨着豆子,见这阵仗,忙停了手里的活,去屋里拿那几只矮凳了。
寻常农户家里没有茶叶,乔锦书打了几碗水便端了过去。
里正端起那碗凉水喝了一口,余光一扫孙主簿,开口道:“老叶,嫂子,我今儿来确实是有一桩天大的好事。前些日子,你们家不是去镇上缴粮了吗?”
“闻先生见了那几袋豆子和薯蓣干,大感新奇,觉得你们家这儿媳聪慧过人,是个有才思的人,当即便上报给了奉王。奉王爱才,说这样的本事埋在村里着实可惜,想请她过去,在府里做个幕宾,帮着打理粮草仓储的事。”
叶父与赵氏的脸上都没有什么表情,乔锦书的眉却缓缓地皱起。
闻先生。
这姓真是少见,她恰好知道有个人的名字带闻,也恰好在缴粮的那日见过他。
院子中忽地陷入一片沉寂,唯剩风掠过屋上茅草时发出的细碎声响。
里正见情势有些不对,忙补充了一句:“是正经的差事,有月俸的,比一辈子种田要强上不少。这可是天大的福气。”
叶父一言不发,他垂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脚边的粗粝的石子上,久久没有出声。赵氏的唇动了动,看看里正,又看看乔锦书,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又咽回去了。
乔锦书看着里正:“奉王抬爱了,锦书不过一无知妇孺,怎么能担得起幕宾?”
孙主簿笑了笑,语气却极为客气:“小娘子谦虚了,奉王府中幕僚众多,辨人识才的本事自是不差。既是贤才,便无无知妇孺一说。奉王用人不拘一格,只看本事。”
里正见势,忙开口帮腔:“是啊,这是好事,奉王出手大方,给的俸禄可比你们种一年田都多。到时你们就不用天天喝稀粥,吃糠咽菜,这茅草屋也能换个瓦房。何况守珩这孩子不是从了军,若是小乔去了,没准能在奉王那儿说上几句话,打点一番。”
他说着又不轻不重地又加了个码:“守珩这孩子从前也想进王府当个幕宾,多方奔走却碍于囊中羞涩,一直未能得偿所愿。小乔若是愿意,待见了奉王,费些心力,引荐一番,将人也捞到王府里同样做个幕宾,遂了他的心愿也未尝不可。”
乔锦书没有接茬。赵氏却转头看了她一眼,叶父的目光也从脚边的石粒上抬起来,看了眼乔锦书。
里正这话是真真正正的打蛇打七寸,拿捏住了叶家夫妇的命门。
孙主簿依旧笑着,从袖子里摸出卷文书来,递到乔锦书的面前:“这是奉王给的辟书,上头写了给你的月俸和名分,若是愿意,在这上边签个字再画个押就可以了。今日收拾一下,明日会有人来这儿接你。”
乔锦书伸手接过那卷文书。
上头墨字端正规整,笔画沉稳,行文措辞庄重周全。
她扫过上面的每一个字,那些字就像是一块块分量不轻的石头,压在她的心上,沉甸甸的。
赵氏拉过乔锦书,低语道:“娘想了,珩儿离家前让我们照顾好你,虽然里正说的那些话娘很心动,但娘和爹也不能替你拿主意。你自己想好了,去不去自己定,爹娘不逼你。”
“娘觉得,那奉王府听着虽是好,但咱踏踏实实一辈子,也不信这些天降的好事。但又怕万一误了你的前途,你自己想好了拿主意。”
乔锦书盯着那份辟书没有吭声,她的指尖用力地攥住辟书边角,不住地来回摩挲揉搓,一点点地捻出层层褶皱。
她不想去。
可里正说的不无道理,她若是见到了奉王,没准可以引荐一番叶守珩,全了他多年的心愿。
她不是那样冷情到极点的人,叶家救了她,她感念这份恩情,也想报答他们。
可是。
侯闻倚也在那里。
里正时不时地朝乔锦书的方向瞥去几眼,见她迟迟没有动静,不由得又想起了来之前闻先生找自己与孙主簿说的一番话。
奉王惜才,不愿错过贤才。此事若没有办成,他与孙主簿也不必再留在西靖郡。
他宗族老小,家宅田产都系于这方田地,他的侄女还在王府里当差,要是没办成这事,自己的亲眷必然也会遭殃。
这叫什么事嘛!
他思考几息,正欲开口继续劝着,可一旁坐着的孙主簿比他先开了口:“来时我托人也给你们打听过了,这批新军操练完后多半要编入云林都,这队伍在战时是要冲在阵前,直面刀枪的,十个只能活下来那么两三个。
“虽说正因如此,军功要好挣许多,只要能活下来,必然能凭借战功得爵封赏。可这,有命挣也得有命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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