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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杜丽娘(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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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Y市的天空尚未从冬日的灰沉中恢复,白惨惨的云层中透出几分塞北的黄来。槐树干枯的枝干经了一冬的风吹雪洗,黑瘦虬结地伸向天空。春雨尚未降临,校园中的柏油路面还蒙着一层白灰,霜似的铺陈在大门后,将一辆黑色公务用车导引到教学楼下。
N大始建于三十年前,由于从建校开始便专精于人文社科领域,N大的经费只在跨过千禧年时充裕过,千禧年一过,教育领域的经费便被主要安排到专精科技领域的院校,N大也因此一直省吃俭用,学校中的基础设施几乎从未翻新过,年龄不过区区数十岁的红色教学楼,从外墙来看,倒是比Y市中心那座闻名世界的宫殿红墙更加沧桑。
春日的阳光溪水一样漫过地面。从公务用车上下来两个人,一男一女站在教学楼下。学生们匆匆经过,对于公务用车的存在见怪不怪。车旁边的男人看着楼下花园里重发新芽的杨柳,感叹道:“还是和从前一样。”
“郑队,这么伤春悲秋,可不像你啊。”女人站在他身旁,把车一锁,充满好奇地环视了一圈,随即对N大的环境表示了疑惑:“这教学楼怎么比我母校还旧。”
郑队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女人马上改口道:“不旧、不旧,这叫有底蕴。”
“柯桃,”郑队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柯桃有些摸不着头脑,她稍微站正了身子,郑队想要摸烟,一想到是在学校里,只得收回已经在口袋里摸到烟的手,他看着柯桃的严肃模样,笑出声来:“你还是保持你刚来时候的样子就行,别学那些虚头巴脑的,不适合你。”
柯桃放松下来:“嗐,我这不是入乡随俗嘛。”两人说话间,向着教学楼内走去。快要上课了,狭窄的楼梯上挤满了踩点上课的学生,郑秋学和柯桃两人只能跟着人群缓慢地向目的地挪动。
柯桃不是很喜欢这样的场合。她转头问郑秋学:“林老师不是下午四点半才下课吗?咱们来这么早,是听他上完课再说事?”
郑秋学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便有学生自来熟地接话道:“你们也是来听林老师的心理学演绎课吗?”学生打量着郑、柯二人,觉得有些奇怪。女生看上去二十来岁,身材匀称,应该是经常运动的类型。面容清秀,长发,扎一个高马尾,马尾根部和头皮的连接处夹角呈45度,发尾垂在脖颈后。男的看起来比女生年长一些,学生暗自揣度,女生应该是大四的学姐,而男生可能是研院的师兄——不过林老师的课这么有吸引力吗?即便学生承认林老师上课讲得很好,但是也不能否认的是,作为一门选修课来说,这门课的趣味性和专业性平衡得刚刚好,然而作为一门专业课来看待的话,似乎这门课并不值得研究生专程花两小时过来本科校区听课。不过大学生的优点就是好奇归好奇,不会多问,还没等柯桃回答,学生自问自答地说了下去:“你们现在进去,可没有座位。你们最好先去找教学楼门口的大爷领两个凳子,不然就只能站着听啦。”
柯桃道了谢:“谢谢你,同学。你来得也不早啊,要不要我们帮你拿凳子?”
“不用不用,我找舍友帮我占座了。”学生对柯桃和郑秋学道了谢,随着人群冲进教室。这段时间正是停止供暖、但又不至于开空调热风的时候,教室内取暖全靠全体人类的体温升温、呼出的二氧化碳保温,一开门,一股浓重的人群味道透出来。柯桃皱眉,郑秋学并不觉得奇怪,反而有几分怀念。他对柯桃道:“你先等一会儿,我去拿凳子。”
柯桃看着将近一百人的教室啧啧称奇。她本硕都是海外学历,海外本科常见的是小班教学。硕士更是人少。上课铃响起,她顺着墙边溜进去,在教室最后的台阶上坐下。这是一个环形的阶梯教室,教师的讲台处于整个教室最低处,水泥台阶一层层垒高,每一层都坐满了人。柯桃坐在最后一层的台阶上,看着满教室的学生,颇有一种在看梯田的感受。
讲台上早有一名三十岁左右的男老师在看着ppt。上课铃一响,原本正在聊天的学生们默契地安静下来,男老师抬起头,扫视了教室中的每一个人,当他的眼神落在柯桃身上时,柯桃敏锐地察觉到他停顿了一下。
ppt上写着男老师的名字:林山。柯桃来之前调查过这个人,林山,海外知名院校毕业,原本本科专业是金融,研究生跨考心理学,目前的专业方向是犯罪心理学里面的极端人群研究。
屏幕上显示着大标题:“天竺牡丹杀·人案”。柯桃盯着黑体的标题,又不由得把目光投向林山。林山看起来文弱,皮肤很白,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头发大约有两寸长,并不整齐,也不是板寸,额前有几缕刘海挡住了额角;驼峰鼻,眼睛被窄四边形的镜片修饰,将原本线条圆润的眼睑去掉了几分柔软——镜片的度数导致别人看他的眼睛时总感觉有些形状上的畸变,然而贴着眉骨生长的眉毛走向与镜片一致,眉毛与眼睛合谋,居然也为林山争得一副冷淡精英的相貌。
柯桃知道林山ppt标题里面提到的这个案子。这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发生在海外的案子,虽然受限于年代,尚未有凶手落网,但是这个案子当中最吸引眼球的部分并非缉凶。
这么凶残的案子,却被一个如此文弱的书生讲出来,柯桃觉得很有意思。
正当柯桃愣神的时候,她被人推了推手臂:“起来,凳子来了。”
原来是郑秋学拿着两把凳子从教室外溜进来了。柯桃猫着腰站直了腿,接过凳子坐下。郑秋学坐在柯桃身边,小声道:“怎么?看上了?”
柯桃白了他一眼:“怎么就看上了?你看上了吧?”郑秋学故作深沉:“上课呢,别说话。”
“上节课布置的作业是让大家去了解这个案子的案情,”林山翻着ppt,“不是书面作业,只是让大家对今天的课有所准备。”下一页ppt上简单地写了林山总结的案情。
“天竺牡丹杀·人案”的特征是,极具宗教属性。“天竺牡丹杀·人案”并非一个单独的案子,而是八个被认为具有一系列相似特征的杀人案件。这八个案件当中,有七个案件的现场特征被认为是凶手按照所谓“七美德”而设计:忠诚、节制、慷慨、勤勉(希望)、耐心、宽容、正义。每一个案件现场,,凶手都会留下一朵天竺牡丹,这也是这一系列案件之所以被并案的原因。
而在这“七美德”的案发现场之外,最后一个独立的现场向来最令人费解。林山的注重点显然也放在了这第八个案子上。第八个案子的案发现场,从现有的材料来看,布置得太过于简单。或者说,简直像是没有布置过。
“既然大家都熟悉过案情,那今天的第一个问题是,为什么这个案子会被当时的警察认为应当与其他七个案子并案?”林山简要介绍案情的ppt一闪而过,他直接开启了今天的话题。
在林山的课上,课堂发言可以计入平时成绩。因此学生们在短暂地思考过后,纷纷开始试图回答。林山选了一个学生起来回答。学生站起来道:“首先,是因为第八个案子也有天竺牡丹出现。这可以认为是凶手在案发现场留下的‘签名’;其次,虽然第八个案子的死者被发现时曾经被警员误认为是自缢,但是后来经过尸检,确认死者的死因并不是自缢,而是被犯人用绳子勒死。说明第八个案子至少符合前七个案子的基本特征,第八个案子也是谋杀而非自杀。”
学生回答到这里,已经有胆大的人开始反驳:“那世界上谋杀案多了,还非要每个谋杀案都和前面七个案子并案吗?”
有人未经老师允许就发言,林山也不生气,直接让反驳者站起来继续说。反驳者一站起来就直抒胸臆:“我认为‘七美德’案只有七个案子,第八个案件的特征与前面七个案件并不符合。”
林山示意反驳者说下去。反驳者接着道:“比如‘七美德’案中的‘希望’案。本案的死者死于极度缺水,但是在死者尸体的前方不到一米处,就放着一杯水。死者被凶手使用□□放倒之后,凶手将其置于高温环境烘蒸之后,使其身体极度缺水,然后将奄奄一息的死者挪到第二现场,在死者脚踝处系上绳子,再将绳子另一端绑在沉重的实木餐桌桌子腿上,然后在死者能够接触到的范围外放上一杯水,最后在现场放上一朵天竺牡丹。这就是我所推测的凶手作案细节。但是反观第八个案件,”反驳者停顿了一下:“和前面七个案件的细节相比,第八个案件显得过于粗糙。第八个案件的死者确实不是自杀,并且案件现场确实出现了天竺牡丹,但是,我们无法忽略的是,第八个案件的死者本人是一家花店老板,而案发的那一年,常见的其他种类鲜花,比如玫瑰、康乃馨等等,都因为感染超级茎秆真菌而产量底下,因此,作为花店老板,大量买进价格更加低廉、对于超级茎秆真菌免疫的天竺牡丹来出售,是合理的商业行为,这也是我对于第八个案件现场出现了大量的天竺牡丹做出的解释。”
“两位同学的回答都很不错。”林山点头,脸上仍然没有什么笑容。就在林山要结束这一环节将课堂继续推进下去时,反驳者坚持要求继续发言:“老师,我想说出我认为的、最重要的第八个案件并非前七个案件的凶手作案的证据。”
林山微微皱眉,但是他并没有阻止反驳者。“证据就是,除去天竺牡丹这一要素,在第八个案件当中,最重要的另一个凶手签名没有出现,那就是宗教元素。无论是七美德还是与之对应的七宗罪,没有一个对应的死亡或者被处刑方式是吊死、扼死或者自缢,而第八个案件,唯一能与宗教元素联系上的是‘自杀’这个元素。在宗教当中,自杀被认为是人类最重的罪孽之一,但是经过法医反复确认,第八位死者并非自杀,而是被人谋杀,在这一点上,第八个案件就已经无法从案件现场遗留的凶手签名上与前面七个案件联系起来。”反驳者一口气将自己的判断说完,感到浑身畅快。这时候被他反驳得面红耳赤的第一个发言者坐不住了,他也站起来直接说出了自己的观点:“但是,从你的分析来看,反而第八个案件的死者最有可能是前面七个案件的凶手。”
课堂中此时突然安静下来,似乎有数十年前的孤魂野鬼从这里经过。发言者目光炯炯:“是的,那一年是玫瑰和康乃馨等等花卉因为花农长时间使用同一种杀虫剂而纷纷感染超级致病菌超级茎秆真菌的一年,因此第八位死者大量买进天竺牡丹出售是合理的商业决策,但是这也恰恰说明,第八位死者具备犯下前七个案件的客观条件。前七个案件并非凶手一次完成,事实上,根据警方的侦查报告,前面七个案件是凶手一个接一个完成,那就说明,如果凶手无法一次性取得数量足够多的天竺牡丹,那么凶手必然是鲜花店的常客。但是从警方的走访调查结果来看,七位受害者的住所周围,没有任何一家花店宣称见过一个在今年常常来买天竺牡丹的人。”
发言者这时似乎对自己的结论充满了信心:“我查过,同年的报纸上还针对当年的花卉短缺进行过报道。天竺牡丹并非当地的常用装饰花卉,并且在当年才引进没多久,喜欢这种花卉的人数远远比不上喜欢玫瑰等常见花的人。因此,就算是其他花卉数量稀少,也很少有人专注购买天竺牡丹。但奇怪的是,当年的各个花店都坚称没有任何一个人连续在三个月内经常购买天竺牡丹,并且在花店经营者的描述中,没有出现疑似一个人在不同花店购买天竺牡丹的情况。所以,只有一种情况可以解释这种情形,那就是凶手获取天竺牡丹并不需要通过购买的方式,至少不需要向城市中的花店购买,因此,凶手很有可能是花店老板。自己的店里有天竺牡丹,自然就不需要购买。”
反驳者还想要说什么,此时林山打断了他们的发言:“两位同学的发言都很有建设性。不管第八个案子的死者是不是前七个案件的凶手,这一系列案件的凶手必然是这八个人之外的第九人——除非第八个死者的死因是错误的。不过,我们今天探讨的焦点是,为什么凶手在选择案件签名时,选择了宗教元素?更进一步说,选择宗教元素,为什么不选择七宗罪,而是选择了七美德?”
课堂上鸦雀无声。林山看向反驳者:“正如这位同学所说,凶手在前七个案件当中体现出来的特征之一,是谨慎。前面七个案件,很多都涉及到转移受害人或者分·尸、抛·尸的过程,凶手能够完成这个过程,并且不被人发现,说明了一点,凶手在性格上具有谨慎处事的特征。而通过分析案件特点从而得到凶手的性格特点,从而帮助警方破案,是我的专业所在,也是我希望同学们能够在我这门课上感受到的方法论。”
林山的眼神虚虚落在教室中。午后的阳光从教室外面射进来,郑秋学坐在没有靠背的凳子上,看着被阳光烤得暖烘烘的空气中,尘灰正在缓慢地翻腾。
郑秋学一时有些恍惚,他想到了自己多年前也是在这间教室中上课,但是上的不是这门课。柯桃完全被林山给出的案例吸引了,低着头不断地在网上查关于“天竺牡丹杀·人案”的分析。
作为Y市刑侦支队的一二把手,郑秋学和柯桃两个人当然不是闲着没事回学校给自己进行再教育的。最近Y市并不太平,因为有个女明星回国被狗仔拍到了。
在Y市这种一板砖从CBD上砸下去,不一定能够砸到1个月薪五千的人,但是一定能砸到几辆千万豪车的地方,一个女明星回国实在是掀起不了什么波澜——如果仅仅是拍到女明星回家的话——不幸的是,狗仔拍到的是,女明星抱着一个昏迷的少年往救护车上运的镜头。
尽管相关消息撤得很快,但是还是有网友关注到了这个消息。郑秋学和柯桃在来N大之前,刚刚让刑侦支队的文书姐姐邢露写了蓝底白字公告,只说有关情况正在调查。两人忙得焦头烂额,前一晚刚刚询问完事件的中心女明星兰泠,又去医院探望那个被兰泠亲自送上救护车的少年,忙得两人早餐都是在进地铁站之前就着春天的那口夹沙西北风吃的。现在二人终于能够坐下来好好歇歇,不出意料地没几分钟,二人就都睡着了。
“叮铃铃!!!!——”
郑秋学感觉自己一脚踩空了,屁股上传来一阵剧痛,他挥动着四肢挣扎着想要抓住什么,就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一个人稳稳抓住了。郑秋学刚想抓着这只手坐起来,这时他猛然意识回笼,想到这如果是柯桃的手,不能让柯桃被人传闲话,于是便撕开眼皮,自己双手一撑站了起来。
他这才看清楚,自己面前站的不是柯桃,而是林山。林山的手还没收回去,看来刚刚是林山扶的他。郑秋学看了林山一眼,微微低头错开视线:“原来是林老师,谢谢。”随即郑秋学用脚尖轻轻踢了踢旁边睡眠质量十分优异的柯桃:“桃子,醒醒!别睡了!下课了!”
“啊?哦,哦。”柯桃终于醒了,她睡眼惺忪地站起来,抹了把脸,迅速地恢复清醒,伸出手对林山道:“林老师您好,我们是市局刑侦大队的,我是柯桃,这是我们队长郑秋学郑队。”
林山和柯桃、郑秋学依次握了手,柯桃转头看看周围,发现学生都走了,教室里现在只剩了他们三个人。窗外的阳光不知什么时候消失,只剩浓重的铅云压在天边。
“林老师年轻有为,在犯罪心理侧写领域大名鼎鼎。我们今天来,想必林老师也猜到了是什么原因。林老师,还请您跟我们一起回一趟市局。”郑秋学终于看着林山的脸,客气地说出了邀请。
林山站在郑秋学所站台阶的下一级台阶上,他看着郑秋学,教室冷淡的节能灯光落在他的无框镜片上,露出一个九分苦一分甜的笑:“秋哥,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