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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 84 章 “状元班” ...

  •   “状元班”的第一天
      窗台上那盆文竹。晨露在细长的叶片上晶莹剔透。古老先生正对着电脑思考“状元班”这一节如何动笔,忽略手机铃声响了。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屏幕上跳跃的“柳杰”二字让他嘴角不自觉地牵起一丝笑意。
      “老师!您还好吗?”电话那头的声音爽朗又亲切,带着时光沉淀后的沉稳,“李河清从美国回来了!她牵头要办咱们85届毕业四十周年聚会,滨海市,定在9月10号教师节那天,图个好彩头!我跟她已经联系上三十多个同学,国内外的都有,大家都盼着您来呢!”
      古老先生握着手机的手顿了顿,眼角的皱纹瞬间舒展开来,连声音都添了几分雀跃:“好!好!我一定去!四十周年,真是难得啊!”
      今天是9月8日,他不敢耽搁,当即点开购票软件,指尖飞快地选了次日最早一班前往滨海市的高铁,生怕错过这场跨越山海的重逢。
      次日清晨,高铁载着古老先生穿梭在晨光里。窗外的景致飞速倒退,一如四十年匆匆而过的时光。
      抵达滨海市高铁站时,出口处早已有人翘首以盼。
      柳杰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身姿挺拔,周身透着企业家的干练气场,见着古老先生,立马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声音里满是真切的欢喜:“老班!一路辛苦了!”
      身旁的李河清笑着上前,身形挺拔,留着利落的短发,穿着简约的浅灰色衬衫与深色西裤,袖口整齐地挽至小臂,露出腕间一块低调的机械表,眉眼间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多了几分理科生特有的沉稳内敛。作为深耕行业多年的软件工程师,他举手投足间透着严谨利落,语气却温和亲近:“古老师,好久不见,您风采依旧。我们怕路上堵车,提前半小时就过来等您了。”
      两人一左一右陪着古老先生走向停车场,柳杰的豪车平稳地停在路边,车身线条流畅大气,李河清主动快步绕到副驾旁,打开车门搀扶老师入座,又细心地将老师的随身背包放在后座。
      一路上,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跟老师细数同学们的近况,柳杰谈着生意上的趣事,李河清则补充着海外同学的境遇,欢声笑语混着轻柔的车载音乐,填满了整个车厢。
      谁能想到,当年那个埋首书卷、不爱多言的李河清,北大毕业后远赴美国,成了业内备受认可的软件工程师;而略显活泼的柳杰,如今已是身价几十亿的企业家,两人依旧保持着少年时的默契。
      聚会地点定在滨海市一家临海的豪华酒店,推开门便见落地窗外碧波万顷,海风携着淡淡的咸意漫进室内,衬得厅内的鲜花与灯光愈发雅致。
      古老先生刚踏入酒店大堂,一阵热烈的寒暄声便涌了过来,一群鬓角染着霜色却神采奕奕的人围了上来,目光里满是崇敬与欢喜。
      人群中,章军率先挤出,他穿着笔挺的中山装,身形硬朗,握住古老先生的手时力道沉稳,声音洪亮:“古老师!可把您盼来了!”这位当年的省理科状元,眉眼间还能看出少年时的聪慧锐利,复旦大学毕业后,他白手起家创立了多家大型企业,如今已是业界举足轻重的人物。“您身体可真硬朗,看着跟当年给我们上课的时候没两样,还是那么精神矍铄!”他一边说,一边轻轻拍着老师的手背,眼里满是真切的关切。
      紧接着,张行也笑着走了过来,一身得体的制服衬得他气度沉稳,作为某市电力局长,他身上自带一种干练务实的气场。他身旁的宋雯穿着职业套装,妆容精致,举止优雅,如今是新加坡一家知名造船公司的总设计师,谈起工作时眼神里满是专业的光芒。“古老师,还记得当年您总说我做题太急躁,现在总算改过来了。”张行笑着打趣,宋雯也在一旁补充:“是啊老师,您当年教我们的严谨态度,我这一辈子都在用。”
      不远处,又有四位女生并肩走来,个个气质温婉又干练。她们穿着风格各异的服饰,眉眼间藏着书卷气与岁月沉淀的优雅。
      其中三位是三所高校的博士生导师,谈起自己的学生时,眼里满是骄傲,语气间还带着当年在课堂上的认真;另一位则是江城市建筑设计院的核心专家,她笑着给老师展示手机里自己参与设计的建筑作品,语气谦逊:“老师,这都是当年您教我踏实做事的成果。”每一句话,都藏着对过往的追忆与对老师的感恩。
      最后,两道身影缓缓走了过来,模样有些眼熟,却又带着岁月的痕迹。左边那位是程平,当年高考时班里的最后一名,如今穿着工装,胸前别着工作牌,脸上带着工程师特有的严谨与谦逊——他已是享受□□特殊津贴的桥梁隧道专家,参与过多个国家级重大工程。“古老师,当年多亏了您没放弃我,总说我只是没找到方法。”程平握着老师的手,语气里满是感激,眼里泛着淡淡的泪光。
      右边的钱玉清则是中国建筑总公司某局的总工程师,他拍着程平的肩膀,笑着对古老先生说:“老师,我们俩现在还常合作,每次碰面都要聊起当年您给我们补课的日子。”当年的学生,如今皆成国之栋梁,古老先生看着他们,眼眶也泛起了暖意。
      习走进宴会厅,身为某大型国企董事长的赵天心正忙着张罗,他穿着高端定制西装,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合影、用餐的细节,见着古老先生,立马快步上前问好:“老师,您快上座,都给您留好主位了。”他平日里身居高位,此刻在老师面前,却依旧是当年那个热心肠的班干模样。
      宴会正式开始,水晶灯的暖光如碎银般洒在每个人脸上,杯盏相碰的清脆声响、低声的笑语闲谈交织成温馨绵长的旋律。
      当年的班团支书李河清缓缓站起身,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身姿端正,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庞,目光里满是追忆与热忱,声音沉稳而有感染力:“同学们,四十年了,从青葱校园到各奔山海,我们能再聚在这碧海之畔,多亏了大家跨越千里的心意,更要感谢我们最敬爱的老班。”他抬手示意众人安静,语气里多了几分动容,“我提议,我们一起唱首当年的班歌《读书郎》,重温那些挑灯夜读、并肩前行的日子!”说着,他率先轻哼起旋律,指尖不自觉地跟着节拍轻叩桌面,眼底映着灯光,满是对过往的眷恋。
      熟悉的旋律响起,有人跟着轻声哼唱,有人放声高歌,歌声里没有了少年时的青涩,却多了岁月沉淀后的深情。有人跟着旋律轻轻打着节拍,眼角泛红;有人互相依偎着合唱,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的教室,回到了那些挑灯夜读的日子。
      歌声落下,全场响起热烈的掌声,同学们纷纷起哄,让古老先生致辞。古老先生站起身,握着话筒,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庞,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却依旧清晰有力:“同学们,我这一辈子,最值得骄傲的不是什么头衔,不是什么著作,而是你们。”他顿了顿,抬手拭了拭眼角,语气愈发真挚,“是你们,成就了我这个老师。而你们这个班,是我教学生涯里最珍贵的宝藏,也是对我后半生影响最大的一个班级。”
      “当年你们这个班,创造了一个奇迹。67名同学,全部过了大专线,61人考上重点大学,15人过了清华、北大的分数线。你们没有扎堆挤向顶尖名校,而是根据自己的兴趣和志向,分别走进了北大、清华、复旦、中科大、武大、南大、南开这些名校,在各自的领域里深耕细作。”古老先生的声音里满是骄傲,“还有那5位从高一转来攻少年班的孩子,一年时间学完了全部高中课程,各自考上了心仪的少年班,个个都是好样的!”
      “也正因你们这个班的成绩,华中师大当年费尽周折要把我调过去;也正因这份荣光,我被任命为市副市长——可我心里清楚,我还是适合当老师,还是喜欢看着你们一个个成长成才,所以最终还是婉拒了。我的《学习法》《作文法》《阅读法》,都是从你们这个班开始探索、实验的,是你们的聪慧与努力,让这些方法得以完善,后来才能风靡全国。”
      一番话,说得在场的同学们热泪盈眶,掌声经久不息。有人抬手擦泪,有人互相点头致意,这份师生情谊,历经四十年岁月洗礼,依旧滚烫真挚。
      宴会尾声,大家提议合影留念。赵天心因为身份特殊,不便公开露面,便主动拿起相机,笑着说:“我来当摄影师,给大家拍张最全的合影,把这难忘的时刻定格下来。”
      同学们簇拥着古老先生站在中间,有人整理衣领,有人调整姿态,脸上都洋溢着最灿烂的笑容。相机快门按下的瞬间,海风拂过窗棂,灯光温柔洒落,将这份跨越四十年的师生情、同窗谊,永远定格在了这碧海蓝天之下。
      席间的温情仍在蔓延,海风透过半开的落地窗,带着微凉的湿气拂动窗帘,将灯光揉成细碎的光斑。
      李河清端着酒杯走到古老先生身边,侧身站立时姿态谦逊,指尖轻轻握着杯身,语气诚恳:“老师,当年要不是您总鼓励我,说我逻辑思维强,适合钻研理科,我可能还在犹豫专业方向。”他眉眼弯弯,眼角的细纹里藏着岁月的温柔,“这次组织聚会,就是想让大家再凑凑,也让您看看我们都没辜负您的期望。”
      席间的温情仍在蔓延,海风透过半开的落地窗,带着微凉的湿气拂动窗帘,水晶灯的暖光洒在杯盏间,映出满室流光。
      李河清话音刚落,古老师便笑着抬手轻拍他的胳膊,眼底满是欣慰的笑意,语气里藏着几分对往昔的追忆:“河清啊,我还记得当年,你明明拿到了北大的保送名额,却偏要执意放弃,说要凭自己的真本事考进去,争这口气。后来成绩出来,你果然如愿以偿。”
      李河清闻言,低头浅酌一口红酒,嘴角弯起温和的弧度,耳尖微微泛红,语气谦逊又带着几分少年时的执拗:“老师,当年是您说‘靠实力挣来的荣光最踏实’,我一直记着。要是没有您的默许和鼓励,我也不敢轻易赌这一把。”
      话音未落,一旁的张行便缓步上前,依旧是那副沉稳内敛的模样,一身制服衬得他气度不凡。同学们见状,纷纷笑着起哄,簇拥着让这位当年的优等生说几句。
      张行抬手虚按,示意大家安静,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终落回古老师身上,声音浑厚而坚定:“要说当年的求学时光,最难忘的就是古老师的激情。您讲课的时候眼里有光,哪怕是枯燥的课文,经您一讲都变得生动起来。也是这份激情感染了我们,让我明白,人这一辈子,无论做什么事,都得有股子不服输的激情,才能沉下心深耕,终有所成。”
      张行的话刚说完,全场便响起阵阵附和的掌声,有人频频点头,低声附和着“没错,古老师上课最有劲儿”。
      这时,当年的副班长李林端着酒杯快步走来,他穿着简约的休闲西装,身姿挺拔,周身透着北航工作者特有的严谨与干练。他双手举杯,身姿微躬,语气诚恳:“老班,我敬您一杯。当年的班长肖进,这会儿正在天津开重要会议,实在抽不开身,特意让我跟您说声抱歉;在美国的刘一宝他们几位同学,也因为工作、家庭各种琐事没能赶来,都再三托付我,一定要代他们向您问好,祝老师身体康健,万事顺意。”
      古老师连忙抬手示意他坐下,接过酒杯与他轻碰一下,眼中满是理解:“没事没事,工作要紧。替我给肖进、一宝他们带个话,心意我领了,也祝他们在外一切安好,有空常联系。”
      周围的同学们见状,也纷纷围了上来,圈子越聚越大,话题渐渐扯回了四十年前的课堂与宿舍时光。
      有人拍着大腿笑道:“你们还记得不?当年古老师为了让我们专心休息,每天晚上都要绕着宿舍楼下走好几圈,趴在窗户外听我们有没有说话打闹,一听见动静就轻咳一声提醒我们!”
      这话一出,众人顿时哈哈大笑起来,有人故意压低声音模仿当年的模样,挤眉弄眼地对着身边人“窃窃私语”,有人则笑着摆手:“可不是嘛!那时候我们总以为能瞒过老师,后来才知道,您早就把我们的小动作摸得一清二楚了!”
      古老师也被逗得开怀大笑,抬手轻轻点了点说话的同学,眼角的皱纹挤成了温暖的弧度:“你们这群小子丫头,当年一个个鬼灵精怪的,不盯着点哪行。”
      杯盏相碰的脆响、爽朗的笑声、温柔的絮语交织在一起,伴着窗外淡淡的海风,时光仿佛真的慢了下来,缓缓拉回了那个蝉鸣阵阵、灯火通明的高中教室,回到了四十年前那段纯粹而热烈的时光里。

      新学期的帷幕拉开,孝高语文组迎来了三位新面孔——他们皆是从华中师范学院中文系分配而来。
      与此同时,和我一同入职孝高的余同学,因难以适应这里的工作节奏,最终调往了别处,想起并肩起步的日子,不免有些感慨。
      经过三个学期考查的几位青年教师,大多即将正式走上讲台,开启执教生涯。
      唯有一位来自物理系的同学暂未定岗,只因他精通电影放映技术,便被留任为物理实验员。谁也未曾料到,这份看似平凡的岗位竟成了他的起点,后来他一路深耕,还当选了孝高的副校长。
      收到二弟的来信,字里行间满是欣喜——他已顺利分配至华中师范大学第二附属中学,从此在教育岗位上有了安稳的归宿,我由衷为他高兴。
      闲时翻阅《文摘报》,在茅盾先生《我走过的道路》一文中读到一段往事:茅盾夫人婚前竟一字不识,婚后在茅盾先生的悉心教导下,从识字断句到博览群书,最终蜕变为一位兼具学识与气度的知识女性。读罢心中颇有触动,便想,我亦可多指导玉芬读些书。她虽毕业于高中,可涉猎的典籍终究有限,平日里与我闲谈,总少些精神上的共鸣与共同话题。
      夜色渐深,独自一人在孝感的居所难免寂寥。我提笔给家里写了封信,字里行间满是期盼,希望玉芬能带着女儿来孝感。
      九月五日的夜晚,教务处里静得能听见窗外虫鸣,一盏日光灯悬在头顶,六摞学生档案整整齐齐码在宽大的办公桌上,纸页的厚重感透着无声的分量。
      “开始拈阄吧。”教导主任沉稳的声音打破了这份静谧,语气里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郑重。
      当听到自己将出任高一(四)班班主任兼语文老师时,我表面强作平静,内心早已掀起惊涛骇浪。目光落在眼前按成绩、性别仔细分好的档案堆上,脑海里竟不自觉浮现出六十多张鲜活的脸庞——那该是些带着少年意气、眼里藏着光的模样,责任感与满心期待在胸腔里反复翻涌,越涨越烈。
      手心悄悄沁出薄汗,我抬眼扫过身旁的其他班主任,有人紧攥着双手面露紧张,有人眼神发亮满是期待,各色目光交织间,我深吸一口气,缓缓伸出手,从排列整齐的档案堆中,抽出了属于四班的那一份。指尖触到微凉的档案封面,粗糙的纸质带着真实的触感,沉甸甸的一摞抱在怀里,仿佛不是纸页,而是六十个家庭沉甸甸的期盼,更载着我对未来三年的无限憧憬。
      回到宿舍时,夜色正浓,皎洁的月光穿过院中的老树,将斑驳的树影筛落在窗台上,为简陋的房间添了几分朦胧暖意。我小心翼翼地将档案放在桌上,像对待稀世珍宝一般,轻轻拂去封面的浮尘,缓缓翻开第一份。
      照片上的少年少女青涩得惹人怜爱,有人嘴角上扬,眼里满是自信张扬;有人微微垂眸,神色略带羞涩拘谨,每一双清亮的眼眸里,都藏着独属于自己的故事与心事。
      “这可都是全地区的精英啊!”我对着照片喃喃自语,语气里满是难以言喻的自豪,肩头也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份千钧之重的责任——从这一刻起,这些孩子的青春与成长,便与我紧紧捆绑在了一起。我在心底暗自发誓,定要倾尽全力,陪着他们走过这三年高中时光,助他们绽放出最耀眼的光芒。
      那一晚,我彻底无眠。台灯昏黄的光晕漫过桌面,在寂静的夜里晕开一片温柔。我一页页细细翻阅档案,目光专注而认真,不仅逐字记下每个学生的姓名、家庭住址与兴趣爱好,还对着照片反复端详、在心里默默勾勒他们的模样,打定主意要在第一次见面时,就能准确叫出每个人的名字,说清他们的小喜好,给这些孩子们一个大大的惊喜。
      档案中附带的中考试卷更让我爱不释手,尤其是那一篇篇中考作文,字字句句都是少年人的心声,如同一个个小巧的窗口,让我得以窥见他们澄澈的内心、斑斓的思绪与未经雕琢的才情。
      当看到李河清同学的作文时,我不禁眼前一亮。那行云流水般的文字,细腻而深刻的情感,独特而新颖的立意,都让我赞叹不已。
      我仿佛看到了一个热爱文学、思维敏捷的少年,在文字的世界里肆意驰骋。“这就是我的语文科代表了!” 我兴奋地想着,心中对未来的语文课堂充满了期待。
      窗外,夜色渐深。而我,沉浸在学生们的档案中,不知疲倦。此刻的我,已然做好准备,迎接与这群少年的相遇,开启一段充满挑战与希望的新征程。
      东方既白,鱼肚白的天空渐渐被染成淡粉色,窗外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喧闹着,可我却毫无睡意。
      一想到即将与我的学生们见面,心中便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兴奋与紧张,仿佛有无数只小鹿在乱撞。
      我深知,这是我与他们的初次相遇,每一个细节都至关重要,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我迅速洗漱完毕,囫囵吞下几口早餐,便急匆匆地搬起一张桌子,快步向校门口走去。
      清晨的校园还笼罩在一层薄雾之中,石板路上倒映着我匆忙的身影。
      我将桌子稳稳地放在显眼的位置,又小心翼翼地把写有 “高一(四)班学生报到处” 的牌子立好,那字迹工整有力,仿佛是我对学生们满满的期待与承诺。
      这在学校可是前所未有的创举,以往学生们都是在教务处统一报到,从未有过分班单独报到的先例。
      我暗暗期待,这个小小的改变能给学生们带来不一样的入学体验。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我站在桌前,不时踮起脚尖向远处张望,眼神中满是焦急与期盼。
      终于,大约上午九点,一阵汽车的轰鸣声由远及近传来,到车站接学生的第一趟大货车缓缓驶入了我的视线。
      车厢里挤满了学生,他们的脸上洋溢着对高中生活的憧憬与好奇,叽叽喳喳的交谈声和欢笑声随风飘来。
      我的目光在人群中急切搜寻,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 李河清!我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赶忙快步上前,大声喊道:“李河清,到这里来!”
      他先是一愣,瞪大了眼睛,满脸惊讶地看着我,眼神中写满了疑惑,显然是在奇怪我为何能准确叫出他的名字。
      紧接着,他的父母也从车上走了下来,我微笑着向他们点头致意,这些信息我早已在档案里烂熟于心,知道他父亲是县里某单位的干部。
      我将目光转向李河清,眼神中满是赞赏与期待,说道:“你的中考作文写得非常好,尤其是那段月色的描写生动极了。你能不能写个广播稿,谈谈你今天上学的感受?”
      他还未及回答,一旁的父亲便笑着说道:“写,马上写。我和你妈帮你搬行李。”
      说着,便和李河清的母亲一起,将行李从车上搬了下来。
      李河清有些腼腆地笑了笑,随即拿起笔,在桌子上认真地写了起来。
      看着他专注的模样,我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课堂上那个妙笔生花的少年,心中对接下来的教学时光愈发期待。
      “李玉林!这边!” 我朝背着军绿色书包的高个男生挥手,他闻声转头时,额前碎发被汗水黏在眉骨上。
      昨天熬夜背档案的成果在此刻派上用场,我精准报出他获得县级优秀学生干部的经历,看着他从惊讶转为欣喜的表情,成就感油然而生。
      转身又接过张行手中沉甸甸的行李袋,笑着调侃:“你的中考数学是满分,真不简单!”
      校门口渐渐热闹起来,我一边核对名单,一边招呼陈音帮忙引导。这个胖乎乎的男生是陈老师的儿子,此刻正像小大人似的,认真地给新生们画宿舍路线图。
      我正忙着,李河清快步走了过来,手里捧着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递到我面前时眼神诚恳又略带拘谨:“古老师,您让我写的广播稿,我写好了,您看看行不行。”
      我接过稿子展开,字迹工整秀丽,一笔一画都透着严谨,细读下来,文字真挚动人,既有着少年人的朝气,又藏着对新生的期许,果然没让人失望。
      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写得真好!“
      我转头对陈音说:“辛苦你跑一趟广播室,把稿子交给播音员!”
      陈音立马放下手里的铅笔,接过稿子一路小跑着往广播室去,胖乎乎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不多时,校园的大喇叭便传出清亮的播音声,裹挟着微风在校园上空缓缓回荡:“踏进学校的大门,人生新的篇章正徐徐展开……愿各位新同学以梦为马,在孝高的沃土上逐光而行……”声音穿透喧闹,不少新生和家长都停下脚步,脸上露出憧憬的神色。
      日头渐渐升高,午后的阳光愈发毒辣,晒得地面发烫,空气里都透着燥热,我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衣领。
      张光明背着沉甸甸的帆布行囊,浑身是劲地走了过来,嗓门洪亮地喊着“老师好”;田宏图跟在家长身后,手里抱着一摞书本,眼神里满是好奇;杨东霞、古晓玲两个女生并肩而行,轻声交谈着,脸上带着几分羞涩;刘一宝则是独自前来,背着双肩包,从容地核对信息;柳杰穿着整洁的连衣裙,牵着家长的手,笑起来眉眼弯弯,格外灵动。
      熟悉的名字一个个对应上鲜活的身影,我心里的亲切感又浓了几分。
      暮色像融化的墨汁,顺着教学楼的檐角慢慢晕开,将天空染成沉郁的藏蓝。校门口的白炽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穿透渐浓的夜色,在青石板路上投下规整的光斑,也将往来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我对着花名册,指尖反复摩挲着纸页边缘,肩膀因长时间伏案清点人数而酸胀难忍,抬手用力揉了揉,肩胛骨处传来一阵钝痛。目光落在那七个空缺的名字上,心头骤然一紧——都是从老家黄陵县来的孩子,按理说今天该全部到齐了。是山路难走耽搁了?还是中途出了什么岔子?无数个念头在心里打转,越想越焦躁,指尖不自觉地攥皱了花名册的边角。
      匆匆扒了几口晚饭,我便揣着花名册快步走到校门口。晚风带着秋夜的凉意吹过来,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我没顾上添件衣裳,就那样靠在门柱旁等着,目光死死盯着通往校外的那条土路。
      起初还有零星的学生结伴走过,笑着讨论着新学期的琐事,后来校园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路灯嗡嗡的轻响和风吹过香樟树的簌簌声。我时不时抬腕看表,分针一圈圈碾过表盘,每走一格,心里的焦灼就添一分,脚下的石板路被我踩出了浅浅的印记。
      直到夜色彻底沉了下来,时针缓缓指向九点,我才望见土路尽头传来微弱的光点,伴随着拖沓的脚步声。
      心头一松,我立刻迎了上去,走近了才看清,七个孩子背着沉甸甸的行囊,浑身沾着尘土,脸上满是疲惫,像是跋涉了许久。有的孩子背着鼓鼓囊囊的布包,有的手里攥着卷成一团的旧衣物,脚步虚浮,想来是一路奔波耗尽了力气。
      我挨个清点人数,目光落在钟云身上时,忍不住顿了顿。他个子不高,背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旧棉被,棉被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却叠得整整齐齐。
      待帮他拎着行李走到宿舍,掀开棉被的瞬间,我鼻头一酸——他竟没有垫被,只把祖母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破棉衣剪开,勉强铺在床板上,薄薄一层,根本挡不住床板的寒凉。再看他的床头,空空荡荡,连顶最简陋的蚊帐都没有。
      “怎么不带上垫被和蚊帐?”我声音有些发哑。钟云低下头,手指抠着衣角,局促地小声说:“家里条件不好,实在凑不出来……棉衣是祖母不用的,铺着总比直接睡床板强。”
      我没再多问,只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快步往家里走,抱来一床垫得厚实的旧垫被,又马不停蹄地赶到总务处,反复跟管理员说明情况,终于申请到一顶崭新的蚊帐。帮钟云铺好垫被、挂好蚊帐时,他抬起头,眼里含着亮晶晶的光,小声说了句“谢谢老师”,那声感谢轻得像羽毛,却重重落在我心上。
      人群里,两个陌生的身影格外拘谨,是从老家茶马镇考来的学生,男生叫宋石,女生叫蔡梅。
      宋石背着一个帆布包,包带断了一截,用麻绳勉强系着,怀里还抱着一本旧课本;蔡梅则把衣物都塞进一个旧木箱里,箱子边角已经磕碰得掉了漆,走一步就发出“吱呀”的声响。
      我见状快步上前,接过宋石手里的帆布包,又帮蔡梅拎起木箱——木箱比看着沉,想来是装了不少御寒的衣物。我先领着宋石往男生宿舍走,宿舍楼道里的灯光昏黄朦胧,把两人的影子叠在地面,映着宋石愈发局促的脚步。
      走到指定的男生宿舍门口,我指着床边贴好的姓名条,轻声给他指明床位:“宋石,这是你的位置,靠窗边通风好,平时看书也亮堂。”说着帮他把帆布包放到床头,又叮嘱了几句宿舍作息,让他先收拾东西歇着。
      随后,我转身领着蔡梅往女生宿舍走,夜色已深,楼道里只剩我们两人的脚步声,我刻意放慢脚步,跟她聊着老家的琐事,缓解她的紧张。到了女生宿舍,我帮她找到对应的床位,顺手帮她把旧木箱挪到床底,笑着说:“这儿挨着室友,有啥不适应的可以跟室友商量,也能随时找我。”蔡梅点点头,脸上的拘谨渐渐褪去,小声说了句“谢谢老师”。
      等把宋石、蔡梅和另外五个黄陵县的孩子一一安置妥当,挨个检查完男生、女生宿舍的门窗,确认每个孩子都洗漱完毕、躺到了床上,我才放心地离开。
      我抬手看表,时针稳稳越过十一点,整个校园静得出奇,只剩楼道里几盏路灯还亮着,投下温柔的光晕。我拖着酸胀的双腿走出宿舍楼,晚风裹着深夜的寒凉吹过肩头,却没驱散心底的暖意。望着男生、女生宿舍窗口透出的点点微光,想着孩子们终于卸下一路奔波的疲惫,能在安稳的被窝里入睡,先前所有的焦灼、担忧与奔波的疲惫,都在这一刻悄然烟消云散,只剩满心的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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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小说以第一人称视角,运用意识流及时空转换的手法,将个人命运与时代变迁紧密交织,描绘了半个多世纪中国乡土社会的变迁,刻画出了众多个性鲜明、血肉丰满的人物形象,也展现出了鄂东地区独特的风土人情画卷。 聊天式的叙事、散文化的描述、生活化的语言,生动再现了普通人平凡而真实的生存状态与内心世界。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