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第 83 章 郝苹的婚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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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苹的婚事
那个消息传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子猝不及防的沉郁——郝苹的父亲，那个曾对我关爱有加的人，突然没了。
他曾把我从苦海中拉出来，介绍我加入公社文艺宣传队；
他曾亲自做红娘，介绍我和郝苹相识、相知、相爱；
他当年陪着我找郝苹，爬人家窗台时的背影现在我的脑海中。
我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份错愕，耳边又钻进第二桩事：郝苹结婚了。
两件事挨得这样近，像两块沉甸甸的石头，砸得人心里发闷。
怎么会这样？
这一切，还要从郝苹从地区卫校结业说起回黄陵县一家不大不小的县医院说起。
时任县某局局长的父亲，凭借自己的人脉给她相中的人，姓余，是县卫生部门的一名干部。
旁人提起小余，都说是个老实忠厚的性子，话不多，做事踏实，捧着个铁饭碗，加之和郝苹父亲的工作领域有交集，在那个年代，算是旁人眼里门当户对的“良配”。
父亲拍着胸脯跟郝苹保证：“小余人品靠得住，家世、工作都稳妥，跟着他，这辈子不受委屈，也不丢咱们家的体面。”
可郝苹听完，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态度坚决得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
父女俩的争执，就从这时起，成了家里的常态。饭桌上、院子里，甚至是郝苹下夜班回来的深夜，习惯了在单位发号施令的父亲，总能凭着局长的强势找到由头提起小余。
末了，他总会叹着气，既带着长辈的期许，又藏着不容置喙的权威，抛出那句最让郝苹无从反驳的话：“我也很喜欢古之华，可是人家都已经成家了，你还惦念着做什么？小余哪点不好？老实本分，和咱们家也合得来，是能托付终生的人，这事我已经跟卫生部门的同志打过招呼了，不能反悔。”
古之华，这三个字像一根细刺，轻轻扎在郝苹的心头。她从未对人明说过自己的心思，却没想到，父亲早已看穿。只是，心里装着的人成了别人的夫婿，并不代表她就能轻易接纳另一个人。
矛盾的爆发，发生在一个闷热得让人窒息的夏夜。没有一丝风，窗外的蝉鸣聒噪得像是要把屋顶掀翻，屋里的灯泡昏黄，父亲坐在八仙桌旁，面前摊着小余托人送来的点心，手里的烟一支接一支地抽，烟蒂扔了小半碟，烟雾缭绕着他涨红的脸，把本就浑浊的眼神熏得愈发沉郁。
“我再说最后一遍，这门亲事，你必须应下。”父亲的声音带着连日争执后的沙哑，更透着多年当局长养出的绝对权威，他猛地拍了下桌子，桌上的搪瓷杯震得叮当响，脸上满是挂不住的愠怒，“小余父亲是我老熟人，卫生系统的领导也都知晓这事，他明天又要托人来问，你让我这个当局长的怎么回话？脸往哪搁？”
郝苹刚下夜班，疲惫地靠在门框上，白大褂还没来得及换下，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眼底满是倔强的红：“我说了不同意！爸爸，婚姻是我自己的事，我不喜欢他，就算他再好，我也不嫁！”
“不喜欢？”父亲猛地站起身，高大肥胖的身躯带着一股压迫感逼近，胸口因急促呼吸而剧烈起伏，手里的烟卷燃到了指尖也浑然不觉，“你喜欢古之华？可他结婚了！娶了别人了！你还抱着那点念想做什么？自欺欺人吗？”
“我没有自欺欺人！”郝苹的声音陡然拔高，眼泪终于忍不住涌了上来，她攥紧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就算他结婚了，我也不想随便找个人凑活！小余是老实，可我对他没感觉，嫁给他，我这辈子都不会开心的！”
“开心？你懂什么叫开心？”父亲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郝苹的鼻子，语气里既有恨铁不成钢的怒火，又有局长被忤逆后的威严受损，“在这小县城里，我这个局长给你铺好路，找个知根知底的老实人，有份安稳工作，生儿育女，这才是正经日子！你那所谓的‘感觉’能当饭吃吗？我是为你好，更是为了这个家的体面！”
“为我好就别逼我！”郝苹抹了把眼泪，语气里满是委屈与不甘，“你从来都不问我想要什么，只按你想的来安排我的人生！我是你的女儿，不是你用来完成心愿的工具！”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了父亲的心里。他本就有严重的心脏病，常年被病痛折磨，这些日子为了郝苹的婚事心力交瘁，此刻被女儿戳中痛处，又气又急，胸口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他下意识地捂住胸口，脸色瞬间从通红变得惨白，呼吸也急促起来，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你……你这孩子……”父亲想说什么，却只能挤出断断续续的几个字，身体晃了晃，高大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向旁边倒去，撞翻了身后的板凳，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郝苹脸上的愤怒与委屈瞬间僵住，看着父亲倒在地上的模样，她脑子一片空白，刚才的争执声、蝉鸣声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她跌跌撞撞地冲过去，颤抖着扶起父亲，触到他冰凉的手和急促的呼吸，才后知后觉地慌了神。
“爸爸！你怎么了？”郝苹的声音带着哭腔，慌乱地去摸父亲的脉搏，指尖却只感受到微弱而杂乱的跳动，“来人啊！救命啊！”她嘶吼着，眼泪混合着恐惧与悔恨砸在父亲的脸上，可父亲已经睁不开眼睛，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呻吟。
邻居们听到动静赶来，七手八脚地把父亲抬上三轮车往医院送，郝苹跟在后面狂奔，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着刚才的争吵，父亲愤怒的眼神、颤抖的手指，还有那句没说完的“为你好”，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刀子，凌迟着她的心。她多希望时间能倒流，哪怕自己妥协，哪怕答应这门亲事，也不要再和父亲吵那一架。
可一切都太迟了。经过一夜的全力抢救，医生还是遗憾地摇了摇头。父亲终究还是没能挺过来，带着对女儿婚事的牵挂，带着那句未说出口的原谅，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葬礼上，郝苹穿着一身黑，跪在灵前，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擦都擦不完。她望着父亲的遗像，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那个夏夜的争吵，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凌迟着她的心。悔恨、痛苦、自责，像潮水般将她淹没，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父亲走了，带着对女儿婚事的牵挂。郝苹跪在灵前，对着那方冰冷的遗像，终究还是松了口。她答应了这门亲事，遵从父亲的遗愿，嫁给那个她并不爱的男人。
婚事办得仓促，没有大红大紫的热闹，只有一片压抑的沉寂。没过多久，郝苹便和小余领了证，搬进了那个算不上温馨的小家。
可强扭的瓜，终究是不甜的。婚后的日子，远没有父亲预想的那般和美。两人三天两头地吵架，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点燃战火。
郝苹像是变了个人，整日里抱着小说看，沉默寡言，家里的活计更是碰都不碰。做饭、洗衣、打扫房间，那些琐碎的家务，全落在了小余一个人身上。他依旧是那副老实模样，默默扛下所有，却也难掩眉宇间的疲惫。
我听说了这些情况，特意找了个空，去郝苹工作的医院找她。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的白大褂上，却没给她的脸上添半分暖意。我坐在她对面，劝她：“日子是过出来的，小余人不坏，你们好好相处，总能过出滋味来的。”
郝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半晌才轻轻吐出一句：“我知道他好，可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我看着她眼底的落寞，心里也跟着发酸，终究是没再说下去。
那段日子过后没多久，县里的单位调整，郝苹和小余一起，调到了郝苹父亲的老家随县工作。山高路远，通讯不便，一来二去，我便和她失去了联系。
日子像指间的流水，悄无声息地淌过，直到1990年的5月，我已顺利办完调动手续，即将入职师大附中，全家的行李都已打包妥当，就等择日启程迁往汉城。
就在这忙碌又纷乱的间隙，单位传达室打来电话，说有一封寄给我的平信。我心里犯着嘀咕，这年头通讯渐便，极少有人寄信，拆开信封的瞬间，熟悉又陌生的字迹映入眼帘——竟是郝苹写来的。信纸带着淡淡的油墨香，她在信里细细说着这些年的境遇，末了特意告知，她也顺利办完了调动手续，即将前往汉城某医院任职，眼下正和小余忙着收拾行李，准备全家一同迁往汉城。
握着信纸的手微微一顿，那些中断了数年的牵挂与记忆，忽然就被这一纸书信重新牵起。让人不禁感慨世事无常。曾经以为早已断了的缘分，竟在彼此奔赴同一座城市的路口，悄然重新衔接。
至于后来在汉城的交往，便是后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