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马应如此》朗语

56、汇合 宛若万里晴

　　日渐西沉，大战已经开始了第二轮，队阵时退时进来回变换，在金色的阳光普照下竟然蒸腾出与寒冬相悖的燥热来。

　　站在城楼上的张诩耳朵忽然动了动，像是被马蜂蛰了一下，而后叫停了身旁的鼓声，向远处看去。

　　正午的时光已经过去，光芒由刺眼变得柔和，远处高山的轮廓愈加清晰，打打杀杀的声音在山底下叫嚣着，激荡起无数赭红色的尘埃。

　　“将军，您这……”身旁的士兵看得视野疲劳，不知道是张将军第几次神经警觉，正要问出是否继续击打战鼓，却见张将军抬手打断了他下面的话。

　　张三郎用摘下了面具，长眉舒展开来，仿佛一瞬间浑身的紧张荡然无存，双目中隐约流露出笑意，“来了。”

　　铮铮有序的马蹄声从天边迅速逼近，短暂的时间内壮大出浩然的气势，红色的旗帜在呼啸北风之中飞扬，遮住了半边的烈阳。山峰被中原军队的铁骑踏为平地，张鹤仪带着中原军队来了。

　　熟悉的号角声音响起，将士们的血液登时沸腾了起来，只见他们眼中神光一闪，打了鸡血一般奋力挥动起手中的兵器，兴奋地喊道：“杀——”

　　两支中原队伍从东西两侧交汇，好像离别了千年的兄弟终于相遇，无需言语便火眼金睛地分清了敌我。被夹击在中间的奸细们尚未知晓发生了什么，仍是一味地朝着城门关杀去，待到为首之人反应过来不对，想要寻找退路之时，已然退无可退。

　　方大强一马当先，与薛清的副将抢着邀功，先后挑断了为首之人的手筋脚筋，活捉贼首。剩余将士并不恋战，方大强身后的士兵围成围栏，逼着重客的队伍成为无首的羊群，而呼应的士兵则举起长矛，双方协作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兜网，将敌人一网打尽。

　　战场上的杀戮生死停息了，胜利的旗帜在空中无声飞扬。

　　一辆无盖的马车绕过血泊缓缓走过，几声断续的咳声散向远方。有人从车中走出来，轻身一跃落到马背上，宛若万里晴空飘下的第一朵雪。

　　正在这时，地面忽然传来微乎其微的震颤，城门迎着金光缓缓打开，却见城中仍有列成两队的精兵，不是迎敌，而是等待迷途而返的兄弟。

　　城门中，一个身影迎光而出，简松映骑着高头大马朝张鹤仪奔赴而来，大风吹起大红色的披风，更加凸显出马上之人无双的英姿与威严。

　　却见简松映手无兵器，一条直线飞到那马车旁，伸手将张鹤仪揽到自己马上，而后马不停蹄立刻调转方向，直到快要临近城门底下才终于吝啬地给出一句：“将俘虏押送入狱，恭迎军师回城——”

　　方大强与薛清的副将对视一眼，各自眼中神色古怪非常，而后又同时爽笑一声，将俘虏绑在一起押送回城。

　　当日夜月升之前，简松映已经派人与周边几座城池取得联系，将原先伐北的队伍中余孽一网打尽，同时将战力集中在金门关。

　　离散的兄弟们终于找到了集中营，腐坏的根系被铲除干净，方大强终于破例得到了一碗烈酒，与十余位兄弟边饮酒边讨论相关局势。一战告罄，未来仍旧不可松懈。

　　月光洒在城楼上，张鹤仪执意要亲自来巡逻，拥着暖手炉走在光影之间，忽然脚步停下了，“你怎么不走了？”

　　简松映落步无声地从他身后走来，眼神落到火光明灭的暖手炉上，张鹤仪的右手还轻微地抖着，不是正常的幅度。然而简松映酝酿了一会儿，却又把视线向里移了移，“……换腰带了？”

　　张鹤仪低头看了一眼，腰间一抹亮白，哪有什么腰带？他心神一恍，临行前绑了根红发带在腰间，原是睹物思人，如今人在跟前，哪来的心思再管腰带？
　　张鹤仪仰头看月，“是啊，等回京之后，我赔将军个新的吧……早知道丢一根丝带能见到你，我就在树上挂满红飘带了，让他北风吹一宿。”

　　简松映一怔，旋即笑了出来，“那可不行，我醋得很，要是被谁家的小姑娘捡着，拿着当作定情信物怎么办？”说完这话他便有些后悔，除了他简松映，谁人能有这么不要脸？

　　但张鹤仪早已对此习以为常，反而因为这几句话放松下来，只是笑笑不说话。好像好整以暇地想看看简松映吃醋是什么样子。

　　张鹤仪向远处走去，他的视野已经有些模糊不清，用凉风才能掩盖自身的无措。他兀自开了另一个话题，“宫雀先前对我说多出来走一走，如今看来确实再好不过——我来北疆这些天，明显更加御寒了。松映，你还记不记得儿时你说你要给我当军师？如今倒也算圆了夙愿。”

　　这番欲盖弥彰显然不能骗过简松映，张鹤仪颤抖的右手和苍白的侧脸在简松映的视野里格外明显。

　　简松映心疼得紧。他原本想问你是如何一言力挽狂澜？又是如何将那人杀了？有没有受伤？但是这些话早都在方大强那里听了不下十遍。
　　真想把人关在屋子里保护一辈子，简松映一瞬间闪过这样的想法，但转瞬即逝，若是那样，他也不配自称喜欢张鹤仪。

　　于是他也抬头看向月亮，张鹤仪不在时，他也是这般隔着月亮想着心上人。许久之后，忽然也笑了，“是，圆了夙愿。”

　　眼前人已经走远了，身边有人停下来敬称“军师”，远见他提着一盏白灯走在黑夜之间，右手边空荡荡的，简松映忙追了过去，在他身边凑齐了一句“将军”。
　　·

　　简松映与张鹤仪整肃了队伍，并用京城中的药材为俘虏解了毒药，套取出相当有分量的信息。

　　简松映从他们口中得知，重客确实尚未知晓张鹤仪前来的消息，并且在原定计划中，下一步准备将剩余中原军队引到东北，联合庄王的剩余势力，将中原军一举歼灭。而张鹤仪的出现，是意料之外。

　　露水方未消散，简松映带的士兵已经集结成队，在金门关外排列成一支威武之师，准备先发制人，直击重客大部队。

　　“你怎么能这么铁石心肠？就一刻也不想看见我？”

　　“哪有这样说自己兄弟的！”简松映推着张诩的肩膀一路往城门里推，“三哥！这么光荣的使命必须得交给你啊！把金门关看好了，我们的大粮仓、大后方、支援部队！等我们回来，啊，听从指挥！”

　　张诩连着踉跄了几步，顶着满脑们官司狠狠瞪了简松映一眼，指着他身后怒斥：“你倒是让他也听从你的指挥！”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将士装扮的张鹤仪从头盔里无辜地露出了正脸来。
　　他和简松映的副将一样骑着马，抹去了眉间朱砂，努力装扮得像是个清贫消瘦的张三郎。闻言，一勒马，背过身去，留给张三郎一个倨傲的背影。

　　简松映无奈一歪头，后退一步，瞄着张鹤仪拔高了嗓音笑道：“兵从将命，将唯军师命是从——”

　　而后手指往左右一指，眨巴了两下眼，转身两步并作一地跳上了马，“出发——”
　　将士们没有丝毫的犹豫，整齐划一地开始行进，行进的号角声高昂地吹着，向远方的朝阳里冲去。

　　张诩傻了眼，张大着嘴却说不出话来，心中一肚子的话都打了结，气得一时间头脸涨红。拔腿就要去追，方才接受到简松映颜色的两个士兵立刻挡在了他面前。

　　简松映像是野兔子逃命那般几句话的功夫就蹿了出去，留给张诩漫天呼啸的西北风。
　　善后的方大强这才慢慢悠悠骑着马走了出来，与张诩隔着城门相对，坏笑着仰了仰头，“喂，张将军，白菜让人拐跑啦？话不能这么说，这俩人呐，伉俪情深呢，回去吧啊，老子给你盯着他！哈哈……”说罢，一模胡子，放肆地野跑了出去。

　　张诩皱起眉来，气得笑了出来，旋即反应过来不对，指着远去的背影叫骂道：“老东西给我说清楚！谁是被拱了的白菜——”

　　重客的队伍停在东北，张鹤仪与简松映将队伍驻扎在距离重客营地二十里地之外。

　　他们已经为其谋划好了一条最近的道路——被打得落花流水滚回北疆的道路。

　　与此同时，重客还没有察觉到黑夜中无数双时刻紧盯着的眼睛。

　　帐中夜夜笙歌，十八部族环肥燕瘦，各色美人围绕在阿耶达与重客身边，靡靡之音绕梁不息。

　　阿耶达盘腿坐在虎皮座椅上，张着嘴左一杯烈酒右一口肥肉，间或伸出手对着舞池中的美人指指点点。然而他虽然方逾不惑之年，看上去却饱经风霜，与其长子耶达瓦尔像是差了两辈。

　　他享受地咂了咂嘴，向身旁的重客看去，笑着问道：“国师啊，你说的中原美人儿也不过如此。”

　　重客始终和蔼地微笑着，与周围的一切保持着诡异的和谐，闻言嗬嗬笑了两声，“首领大人，到了京城，才是盛宴啊。”

　　说到此，阿耶达脸色一变，抢过美人手中酒杯，怒饮了杯中酒，咬牙切齿道：“可恨！都怪那个简毛头！又是他！还抢了我的‘宫殿’和食物！国师，不计一切代价，一定要让我亲手把他扒皮抽筋！”

　　重客缓缓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抬起手，暗示管弦丝竹停止，舞女歌女见状纷纷躬身退下。阿耶达登时眼睛睁大，不死心地剐了离开的美人几眼，喝了一口闷酒。

　　“首领，这次还不是他。”所有人退下后，重客才在阿耶达耳边说了一句话，眼神中仿佛有野火在烧，面相都为之一变。

　　“他身边……出现了一个人，那人不肯以真面貌示人，但就是他，坏了我们原本的所有计划，让简筠卷土重来。”重客长呼出一口气，“您还记得大王子传回的消息吗？”

　　阿耶达仔细想了一想那个被自己送出去的大王子耶达瓦尔，却发现自己对那个软弱无能的长子已经没有了什么印象，生气地摇了摇头，自顾自嘟囔道：“是那个逆子？”

　　重客摇了摇头，露出一个万分鄙夷的表情，“他说，简筠是一个断袖，而他身边的那个，正是张狂的第五子张……”

　　“国师——不——好——啦——”

　　话音突然被打断，“砰”的一声巨响，大门四分五裂。

　　传信人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爬了进来，血水混着泥土沾了满头满脸，跪倒在地，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国师！有人……有火……打……”

　　“别废话！到底怎么了！”阿耶达一脚把他踢到，揪住他的领子往地上一摔。

　　那人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惊恐地看着天花板，“有鬼从山上来，放火烧了粮仓，他们……他们杀进来了——”

作者有话说

　　完结倒计时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