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唇枪舌剑 大官小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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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朝大殿。
“……翰林学士张鹤仪等五名四品以上大臣联合上书，弹劾兵部尚书苏载里通外敌、迟滞军饷——并附苏载私印所盖的通敌密信十三封……”
“证据确凿，苏载，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帘子后飞出一只瓷杯，“啪嚓”一声摔得粉身碎骨，皇帝掀帘而出，怒不可遏地指着苏载呵道。
“陛下！微臣冤枉！”苏载当即跪倒在地，肥大的鹌鹑一般狂磕了几个头，余光扫过上方龙纹之时，眼底闪过一丝狠戾的精光。
“微臣家中遭火，昨日夜间私印被盗，而这弹劾文书一夜之间就已然上报，定是有人预谋已久！且不说字迹尚且能够拓印模仿……”
苏载说话仿佛字字泣血，感天动地，下一瞬，忽地伸手指向张鹤仪，“就说如今寒冬已至，南北动荡，军心不稳，兵部内部本就有所矛盾，有心人刻意把靶子指向微臣……微臣不知在此时构陷污蔑微臣者到底是何居心！”
揭发者，以翰林学士张鹤仪为首。文武分治，哪怕张大将军之子也不可逾越，苏载此言，是要反咬一口定下张鹤仪冒进的罪名。
指桑骂槐，含沙射影。李遂透过张鹤仪的角度看了眼苏载，不禁心中发笑。他轻轻摩梭着指缝间的佛珠，静然向四周观察而去。
李遂与张鹤仪借苏唤之手潜入苏载密室偷走苏载通敌的物证。密室中的物件虽已有部分被转移，但剩下的也足以证明苏载的罪名。
苏唤一把火一死，既烧了苏载爱子的形象，又烧断苏载绑着走狗的绳子，也能烧出苏载的下一步——他一定会与那位始终不露面的第三个人取得联系。而他们，就要在短暂的时间内要把苏载控制起来。
“陛下，怪罪臣僭越——苏大人说话且要有逻辑！”张鹤仪挺直跪立，不卑不亢道，“证据乃是你兵部中人亲手供上，人证物证俱在。”
张鹤仪眼睫轻鸿似的向旁掠过一下，给了苏载一个极其冷淡的眼神，“苏大人想要转移视线，倚老卖老，张某自然不能薄了苏大人的面子，必然奉陪到底。”
皇帝一挥手，张鹤仪便翩然起身，由在苏载下位变成掌握主动权。
面对满朝文武，多的是弯弯绕绕百转千回的元老狐狸，一句错便会引得众人围剿，但张鹤仪单单站在那，便连有心人威胁似的目光也近不得身了。
话似刀子言如雪，张鹤仪绕到苏载身边，道：“新账旧账一起算，十月前，简松映粮草被烧险些丧命疆场，烧粮草的人是北疆奸细——他们被一种特质的毒药所控制。重客与你却反过来用这种毒药设计陷害宁王，利用宁王世子上官遇的香料店和慧妃的宁王胞妹身份设计一个完整的圈套。”
“你……一派胡言！”苏载豁然抬头，辩解道，“慧妃一事人证物证俱在，张大人莫是觉得老朽已经到了老糊涂的地步？会被你牵着鼻子走？”
苏载忽地声音变了，让人背后突起一阵凉风，似乎终于不再把张鹤仪当作一个可有可无的角色，道：“张大人如此袒护简将军与宁王——看来民间流传果然是假象，张大人应与简将军……关系甚笃啊！”
此言一出，举众哗然。带有指向性极其明显的引导意味——不但坐实了二人私下苟合，还暗示了张鹤仪为了简松映颠倒是非。
除了苏载，所有人的脸色都为之一变。
张鹤仪空了一瞬，但下一瞬，这句话却彻底激发了他心底的执着——他始终记得，自己双目失焦万念俱灰之时，简祭酒对自己说，不是有硝烟和杀戮的才是战场，文人唇枪舌剑扫除内贼，其功不居武将之下。
如今千里之外，他的心上人浴血奋战，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而幕后真凶却还安居锦绣官场——他苏载怎么还有胆子再提简松映？
张鹤仪冷哼了一声，文袖一挥凌空给苏载兜头一掌，赫然拔高了音量，“今日朝堂上，大官小臣，除了张某，姓张的，都在战场上。莫说简松映，在张某心里，为我苍朝捍国门守社稷的一兵一卒哪一个不是我们为人臣子的手足同胞？又有哪一个不应该是——苏大人口中的：‘关、系、甚、笃’？”
“苏大人，”张鹤仪冷冰冰地说，“在张某这里，没有远近亲疏，只有正邪立场。你借此来混淆视听，才是居心何在！”
“微臣绝无此意！”
苏载狠剜张鹤仪一眼，东风压倒西风一般挺直了腰杆，身后立即有人出来为他辩言——
“苏大人向来兢业为国，数十年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张大人趁早拿出证据，一无知小儿，穿着文官的袍子也胆敢来插手兵部的事？”
“张某确实资历尚浅，但试问在场的哪一位能证明这确凿的证据是我伪造而成？”“文臣武将，什么时候有了贵贱之分？”
苏载手底下养的虾兵蟹将果然还是有缺根筋的，被轻松一钓便连串地跳出水面。李遂乐呵呵地看戏，默默记下这几个被苏载主动供出来的人，而张鹤仪舌战群儒以一抵十，只不足半盏茶的时间，冰里含针的言语便扫射了一群人。
与此同时，越来越多的明眼人看清了局势，站在了张鹤仪之后。场面一度变得十分混乱，无人在意，帘幕之后，皇帝身体僵直，一口结实的怒气郁结于心，脸色由白变青再变黑。
终于，病猫咳嗽中断，皇帝雷霆发威——“放肆！张翊！苏载！”
“李遂！”皇帝从龙椅上站起身来，神色阴晴不辨地盯着李遂看。而后静默的半晌里，所有人齐齐下跪，直到最后一位高官跪下，纹丝不动的李遂才跪倒在地。在一片颤颤巍巍的脑袋中，皇帝一一扫视过去，最终定在了几个点上，似乎终于明白了什么。
“将苏载革职留宫中反省，在此事水落石出之前，所有兵部事务必须经由朕之手！”皇帝依旧是万人跪拜，万人之上，哪怕他自知夜前盛大的灿烂已是黄昏。
他走到李遂身旁，神色漠然，却竟无半分孱弱，口气中的威压更近于威胁，最后，他说：“张鹤仪，罚俸三月，停职反省。”
而后皇帝摔帘而去。
李遂首先抬起头来，望着皇帝远去的背影，神色漠然地看了一会儿，生出几分好笑的意思。
“好了，诸位大人，有事启奏无事退……”
李遂对着文武百官一抬胳膊，正要结束朝会，然而他话还没说完，就猛地中断。
就在此时，所有官员同时从半佝偻的姿势回过头——大殿两侧的大门訇然中开，沉闷的推门响声还没有结束，一道高昂急促的话音便率先夺了进来：
“报——”
传报者带着残血踉跄跪倒，带着血气哑声嘶吼道：“北疆急报！边关告急，敌人已打至金门关，将军张默言失踪，其部下全数投降！主将简松映生死不明！”
张鹤仪方还跪着，甫一起猛了，眼前一片黑，浑身血液翻涌上头，险些栽倒在地。一瞬间，如坠冰窟。
张鹤仪耳边嗡嗡作响，无数个声音在上方环绕。他用力平缓着自己的呼吸站起身来，听见自己心底颤抖的声音问——什么？
人们幸灾乐祸地狞笑着，叫嚣着，报复着回答：
“张默言投降！”
“张诩……老子就知道！张狂带走了兵往南走，其实是去和张诩汇合！上阵父子兵，佞臣贼子！佞臣贼子！”
“张鹤仪！你还有什么话好说！往前辈身上倒打一耙，你简直是狼心狗肺！”
“简松映莫不是畏罪潜逃？凭那小子，活着要反了天！”
“够了！我儿子我还能不清楚？他绝对做不出那种事！”
“一码归一码，张鹤仪也是你徒弟，他和你儿子哪点事……”
“什么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其中，简行与张鹤仪成了众矢之的。已经没有人在乎：北疆少了两位将军，这场战争该如何结束？人们只想为了一个毫无意义的口头胜负争论不休。
人群混乱中，苏载从最拐角的边上逃之夭夭，张鹤仪努力克制住自己颤抖的拳头，他的精神已经到了下一刻就要崩溃的状态，硬是强撑着装出气势十足的样子，奋不顾身地挡在简行面前，深吸一口气——“各位前辈！”
张鹤仪用着全身力气回挡着所有攻击的声音，“我张翊把这条命放在这，张默言和简松映绝不会投敌！否则我张翊亲自以死谢罪！死后被大苍百姓践踏、唾弃、挫骨扬灰！”
所有人，齐刷刷地闭了嘴。
“呸呸呸！呸呸呸！”简行头一回粗暴地拍着张鹤仪的背，叫骂间依稀泪花闪烁，“作的什么孽！放的什么屁！你给我掌嘴！掌嘴！”
张鹤仪没做，他嘱咐别人，把简行半拖半拽地强拉了回去。
殿中人走没了，好半晌，李遂幽灵一样地从张鹤仪身后走了过来，哀叹了一声，什么话也没说。
两个人并肩站着，门外的大风扑朔着往二人脸上扑，李遂几次三番欲言又止，看了张鹤仪一眼，又顺着他的目光往门外看一眼，觉着自己心中确实也很不是滋味。
许久，张鹤仪似乎想了很久，开口问向李遂：“在你的计划之内吗？”
李遂摇了摇头，道：“没有。”而后，又加了一句：“都没有。”
张鹤仪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李遂以为他难过至极，谁知他似乎根本用不到自己的安慰，他奇怪地问他：“你觉得……”
张鹤仪理所当然地截断了他的话，“苏唤死了，他真的死了吗？”
李遂皱眉，奇怪地看着他，“当然没有。”
张鹤仪终于看了李遂一眼，说出了自己的答案，也是今日最后的一句，“我觉得，他也是。”
大殿空荡荡的，张鹤仪孤零地站在门槛里，神色空茫地看着太阳。人来人走，最后只剩他一个，阳光蒸发了眼角的泪，他手也没有抬一下，又坚定地朝着阳光走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唇枪舌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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