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婪她》墨花向晚

47、第四十七章 我送你

　　“不了解，但我知道他忙。”龙念菲看着那个红色旗袍的女人，笑了一下，“我不打扰他工作。”

　　她这句话没有进攻，没有防守，只是告诉所有人她会坐在这里，不会因为被问了一个尴尬的问题就站起来离开。

　　傅迟州坐在她旁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眼神若有似无地往龙念菲身上瞥了一眼。

　　这时，艾琳娜端起酒杯站了起来。她的动作很慢，从容、优雅、毫无攻击性。随后她偏过头，对傅迟州笑了一下，然后才把目光转向龙念菲。

　　“傅太太，初次见面，我敬你一杯。”她端着酒杯，朝龙念菲的方向微微倾了倾，“也感谢傅家的款待，这一杯敬你——敬你们的家。”

　　艾琳娜的笑容完美得无可挑剔，龙念菲几乎要以为这是一个在真心实意对她示好的陌生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两只酒杯之间。

　　龙念菲的手指搭在杯壁上，指尖触到杯壁的凉意。

　　她现在怀孕了，酒精这种东西更是碰不得，但不喝的话，又会引起傅迟州的怀疑。

　　龙念菲缓缓抬起头，看着艾琳娜：“温特小姐客气了。”

　　她端起酒杯，杯底离桌面不到一寸的距离，她没有举起来，也没有放下去。

　　“我——”
　　忽然，一只手伸了过来。

　　傅迟州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从她的左侧伸过来，指尖碰到她的手指，而后把那杯酒从她手中接了过去。

　　龙念菲抬起头，看到傅迟州已经站起来了。他站在她旁边，侧着身，端着那杯从她手里接过来的香槟。

　　他举着那杯酒，朝艾琳娜的方向，开口道：“我太太最近在喝中药，不能沾酒。”

　　话音刚落，傅迟州便仰头，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龙念菲坐在那里，看着他仰起头，喉结上下滚动，那杯香槟从他的杯沿流进他的喉咙。

　　傅迟州把空杯放下来，杯底轻轻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然后他坐下来，重新端起自己面前那杯酒，一切如常。

　　龙念菲低下头，她听到有人在低声说话。

　　“傅总对他太太还挺好的，还替她挡酒呢。”
　　“……”

　　她听到艾琳娜坐下来，把酒杯放下，什么都没有说。

　　龙念菲端起面前不知何时出现的水杯，她喝了一小口，这才发现水是温的。

　　她稳住胡乱跳动的心，故作镇定地拿起叉子，叉起一块鹅肝，蘸了一点酱汁，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放下叉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傅迟州他的左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着，距离龙念菲的右手不到一个手掌的宽度。那个距离很近，近到如果她把手往左边移一点点，就能碰到他的指尖。

　　但他没有把手伸过来，她也没有把手移过去。那个距离就那样空着，像一条窄窄的、没有人敢跨过去的河。

　　主桌的气氛慢慢恢复了正常，有人开始聊最近的经济形势，亦或聊某个刚开盘的楼盘。

　　傅鸿远坐在主位上，偶尔接几句话，但他的话比平时少。他端着茶杯，目光时不时落在龙念菲身上。

　　晚宴在进行。
　　菜一道一道地上来，鹅肝、龙虾汤、牛排、甜品。

　　龙念菲吃得不多，每道菜都只碰了几口。她面前的餐盘被换了一次又一次，每一次换下去的时候，盘子里的食物都像是只被礼貌性地动过一下。

　　傅迟州也没有吃多少，他面前的那份牛排几乎完好无损，只被切了一刀，切下来的那一小块放在盘子边缘，变冷了。

　　他偶尔和旁边的人说几句话，目光时不时落在龙念菲的方向，又移开。

　　在最后一道甜品被撤走之后，龙念菲站起来。

　　“爷爷，我先回去了，有点累。”她俯身在傅鸿远耳边说了一句。

　　傅鸿远拍了拍她的手：“早点回去休息，我让司机送你。”

　　龙念菲点了点头，拿起手包。她没有看傅迟州，没有看艾琳娜，没有看桌面上任何一个人。

　　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龙念菲走过酒水台的时候，傅迟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送你。”

　　龙念菲没有停，她的手扶了一下门框，在出口处站了一会儿，才把那道门缓缓推开。

　　走廊里的灯光比大厅暗一些，暖黄色的，照在地毯上，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她走过了几扇门，经过了几幅挂在墙上的画，经过了一排等待被修剪的绿植，在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走廊那头传来了脚步声，龙念菲没有回头，因为她心里知道是谁。

　　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下来。

　　“念菲。”傅迟州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龙念菲没有应。

　　“我送你。”他又说了一遍。

　　龙念菲终于转过身，看着他的脸。走廊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底有层青黑。

　　“你不用送。”龙念菲的声音很平静，“你还有客人要陪。”

　　她没有说艾琳娜，但她的目光在他身后空旷的走廊里扫了一下，那里空无一人，她没有跟来。

　　傅迟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下，又合上了。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目光里有很多东西。

　　傅迟州没有走过来拉住她的手，没有像以前一样，在她走不动的时候蹲下来，把背给她。

　　他只是淡淡地开口道：“路上注意安全。”

　　“好。”龙念菲苦笑一声。

　　她决绝转身，没在给他一个多余的眼神。

　　***

　　与此同时，艾琳娜也离开了晚宴。

　　她走进电梯，按了一层。电梯门关上之前，她从手包里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来，那边没有说话，只有平稳的呼吸声。

　　“她怀孕了，傅迟州的孩子，七周左右。”艾琳娜干脆利落地说道。

　　对面沉默了两秒：“确定？”

　　“今晚她没喝酒，傅迟州替她挡了。”她停了一下，似乎是在回忆龙念菲的当时的表情。

　　至于龙念菲怀孕的事，她早就知道了，只不过今天是想要借此验证这个消息属不属实而已。

　　对面又沉默了一下：“你要做什么？”

　　艾琳娜走出电梯，穿过酒店大堂。旋转门在她面前转了一圈又一圈，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起她鬓角那缕卷曲的碎发。

　　“我要让她消失一段时间，制造一些‘意外’。”她抬手把它别到耳后，顿了一下，“你这边的任务也一样，缠住傅迟州，别让他去找她。”

　　随后她挂了电话，整理好着装走出旋转门。

　　夜色像一块巨大的深蓝色绸缎铺在头顶，几颗星星稀疏地挂着。

　　***

　　龙念菲不知不觉地走到了江边，夜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夏天熟透的潮热。

　　她拿出手机，给苏若梦发了一条消息：【你那个空着的公寓，借我住几天。】

　　苏若梦秒回：【密码是你生日，茶几抽屉里有钥匙，要什么自己拿，冰箱是空的，我让人给你送点东西过去。】

　　-【你怎么了？】
　　-【晚宴出事了？】

　　龙念菲回了一条：【没有，就是想安静几天。】

　　她没有撒谎，她确实想安静几天。

　　龙念菲叫了一辆出租车，报了苏若梦公寓的地址。

　　苏若梦名下有两套房子，一套自己住，一套闲置着，偶尔出租，最近正好空着。龙念菲没有提前告诉任何人，连王妈都没有说。

　　车子驶过临城的夜色，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一盏又一盏后退的路灯。很快，出租车在一栋老式公寓楼下停下来。

　　公寓在六楼，龙念菲输入密码，门锁开了。

　　房间比她想象中要大，两室一厅，窗户朝南，白天应该能照进很多阳光。家具不多，但都很干净。

　　墙上挂着一幅没见过的画，大概是苏若梦从某个画廊淘来的，淡蓝色的，像一片被水洗过的天空。

　　龙念菲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临城的灯火从脚下铺展开去，和晚宴上看到的是同一片灯火。隔着一座城市的距离，那片灯火像是属于另一个世界。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拉上了窗帘。

　　而后，她换下沉重的礼服，走进浴室。水从花洒里浇下来，温热地流过她的肩膀，她把水调热了一些，闭上眼睛，让水从头顶浇下来。

　　从浴室出来后，龙念菲裹着浴巾走到卧室，在衣柜里随便找了件居家服穿上，便躺到了床上。

　　今晚，龙念菲实在是身心俱疲，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有拉严，一线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枕头上。她伸出手碰了一下那线光，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摸她的脸。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晚她没有做梦，也许是因为太累了，累到连梦都没有力气做了。

　　第二天早上，龙念菲是被手机震醒的。
　　屏幕上跳着王妈的名字。

　　她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八点。她接起来，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沙哑：“王妈。”

　　“太太！”王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压了很久的的焦急，“您昨晚怎么没回来？电话也不接，先生早上出门的时候，问了您三遍。”

　　龙念菲靠在床头，窗帘缝隙里的阳光落在她的手臂上：“王妈，我最近想住在朋友家一段时间，您别担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太太……您是不是跟先生吵架了？”

　　龙念菲低头看着自己落在被子上的手指：“没有，就是想一个人待着，您帮我跟爷爷说一声，就说我最近工作忙，在外面住几天，让他别担心。”

　　王妈没有追问，她在傅家干了二十多年，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她只是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那您照顾好自己，我炖了汤，给您送去。”

　　“不用了，王妈，我自己会照顾自己的。”龙念菲拒绝道。

　　王妈没有坚持，只是又嘱咐了几句注意身体之类的话，然后挂了电话。

　　龙念菲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移了一寸，她坐起来，把被子叠好，走出了房间。

　　她煮了水，给自己倒了一杯，随后坐在沙发上。

　　手机微信里躺着几条未读消息，大部分是同事的日常问候。只有一条来自傅迟州，时间是昨晚凌晨两点。

　　-【你接电话。】
　　下面是一条更短的消息，只隔了半分钟。
　　-【我等你回来。】

　　龙念菲依旧没有回，就像当时他对她一样。

　　那天上午她给傅鸿远打了一个电话。老人家接得很快，像是正在等她。

　　“爷爷，我最近工作忙，想在朋友家住一段时间，这里离公司近一些，方便加班。”她编了一个合理的理由。

　　傅鸿远沉默了片刻：“念菲啊，你跟爷爷说实话，是不是那臭小子又欺负你了？”

　　“没有。”龙念菲的声音没有变化，“就是工作忙，等忙完这一阵我就回去。”

　　老人家又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了一句：“你住的地址告诉王妈一声，她炖了汤要给你送。”

　　龙念菲沉默了片刻：“好。爷爷。”

　　她挂了电话，看着屏幕上那个通话记录的界面，手指在上面放了一会儿。她知道爷爷什么都看出来了，他只是没有拆穿她。他给了她一条退路，也给了她一个回来的理由。

　　第三天傍晚，门铃响了。龙念菲打开门，王妈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和一个布袋子。布袋子鼓鼓囊囊的，从敞开的口子能看到里面塞着几盒水果。

　　王妈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头发用发夹别着。

　　“王妈，您怎么来了？”

　　“您不让我来，我就不能来了？”王妈从她旁边挤进门，把保温袋放在茶几上，打开，拿出两个保温盒，“这鸡汤我炖了一下午。”

　　她一样一样地往外拿，动作利落而熟练：“水果放在冰箱里，米和油放厨房，下次我来的时候再带点菜。”

　　“王妈。”龙念菲站在旁边，看着王妈弯着腰往冰箱里塞东西的背影。她的腰不太好，弯下去的时候要用一只手撑着膝盖才能直起来，“我能照顾自己。”

　　“我知道。”王妈直起腰，转过身看着她，“但您不让我来，我不放心。”

　　她的眼眶有些红，龙念菲还是于心不忍，大步走了过去，从她手里接过那盒没有放完的水果，放进冰箱里。

　　“下次来的时候，别带这么多，我吃不完的。”

　　王妈点了点头，但龙念菲知道她下次还会带这么多。

　　东西送到之后，龙念菲送王妈到门口。王妈换了鞋，站在门廊里，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太太，您要是想回来了，随时回来。房间给您留着呢。”

　　龙念菲点了点头：“好。”

　　王妈走后，龙念菲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那扇关上的门，然后回到客厅。

　　茶几上摆着那两盒还没打开的保温盒，鸡汤的香气从盖子的缝隙里渗出来。她打开保温盒，鸡汤还是热的，表面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底下沉着几块鸡肉、几颗红枣和几片黄芪。

　　龙念菲舀了一勺，放进嘴里。不烫了，刚好是能入口的温度，鸡汤甜丝丝的，带着药材的微苦。

　　她喝了两口，然后把盖子盖上，放进冰箱。可还没等她安静几秒，此时门铃又响了起来。

　　龙念菲洗了个手，小跑到门口，透过猫眼往门外看去。

　　在看清门外是谁后，她整个身子瞬间僵住，一股窒息感袭来。

　　这时，门外的人见摁门铃没反应，便敲了几下门。

　　“龙念菲，我知道你在里面。”
　　“有什么事？”

　　艾琳娜的声音从门缝里渗进来：“只是想跟你聊聊，关于傅迟州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