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头草的保命指南》浊以春温

101、变成稻草人 谈修

　　北冥谈修提着药箱，笑面虎似的站在中堂，望着端坐在太师椅上的令狐慈，草草行了个礼。

　　令狐慈淡淡道：“一旁坐吧。”

　　谈修这才放下药箱，十分自然地端起旁边泡好的茶喝了一口，看向令狐慈道：“比我想的好得多。这伤病不碍性命，有什么可担心的？”

　　令狐慈睨了他一眼：“说要紧的。”

　　谈修道：“外头杀声漫天，端木仪又跑了，不知逃去了哪里。灵山宗眼看就要散了，厉千绝带着琉璃盏不知所踪。琉璃盏一日不归宗，灵山宗就一日撑不下去。”

　　他语气里透着幸灾乐祸，神情飘飘然的，一边喝茶，一边说道维持自己装货的形象。

　　令狐慈只挑要紧的听，问道：“琉璃盏失踪，那你和望山青他们不是都落空了？”

　　谈修道：“这有什么可难过的？不是自己的东西，惦记一辈子也是惦记，伤心也是白费。我不在乎。至于望山青他们，更不关我的事。”

　　令狐慈道：“我近来头痛得厉害，你再给我施几针。”

　　谈修道：“好。”

　　他喝完茶，从药箱里取出一套针具，走近令狐慈，朝他头上几处穴位下了针。

　　此时正在令狐慈脑中酣睡的沈笑，被一阵剧痛扎醒。她睁开眼，竟看见北冥谈修那张大脸，心想：他怎么在这儿？

　　谈修像是看见了她，还朝窗户里的沈笑打了个招呼：“睡得好吗？”

　　沈笑吓了一跳，问：“你怎么看得见我？”

　　她此刻在令狐慈的脑袋里，也在他的眼睛里。按理说，这事只有她和令狐慈两个人知道，谈修一个外人，怎么会知道？

　　她看着谈修那双狐狸似的眼睛，神情还是当初出现时那般轻佻，叫人厌烦，可这眉眼又隐约有些眼熟。

　　令狐慈开口道：“不要抗拒。谈修是来治病的，若这套针法能把你逼出来，那是最好。”

　　沈笑一听，警铃大作：“逼出来？不会是要把我疼死吧？”

　　谈修道：“错错错。真把你疼死了，死在里头，就弄不出来了。”

　　沈笑翻了个白眼，说：“你既然能把小蛟龙丢出来，能不能把我也带出去？”

　　令狐慈摆手道：“小蛟龙身上有一半是我的血，自然能回到我身上，也能出来，进出自由。你不是。”

　　几套针法下去，沈笑在里头疼得龇牙咧嘴。她自己也想出去，可身上的星澜却不以为然，反倒十分抗拒。

　　谈修皱起眉头，说：“这样可就不好了。”他停了手，把针一根根收了回去。

　　沈笑看着谈修那张邪里邪气的大脸，忽然想到一件事：这谈修和令狐慈，怎么长得这样像？

　　可令狐慈并没有什么孪生兄弟，两人甚至不是同一个种族，怎么会像？

　　她捏着疼痛的脑袋，脑中忽地炸开一道光，脱口道：“你们是……”

　　谈修笑道：“小姑娘，现在才想起来。”

　　沈笑想到，小蛟龙是令狐慈用法术捏出来的同族，后来沈笑把自己的精血给了小蛟龙，等于给了它性命和意识，小蛟龙才活了过来。

　　可她分明记得，令狐慈先前说过，小蛟龙是唯一一个这样捏出来还活着的。那谈修又算什么？

　　令狐慈解释，几百年前，他就做过这样的实验，屡试屡败。

　　无论用蛇鳞，还是用血肉，都捏不出一个同族。后来他翻遍各种邪典，又用血肉去造。

　　其中一件失败品，被一个濒死的妖怪偷吃了。妖怪挣扎了一阵，在濒死之际，所有记忆和意识都散尽了，竟变出一个新的人来。

　　一个失败品，可在某种意义上，又算成功了。

　　偷吃祭品的妖怪死了，他的躯壳却成了容器。

　　那便是令狐慈的另一重人格，只是两边互不相干。令狐慈得知此事时，又惊又怒，想毁了他，没想到他竟逃回了北冥。

　　自那以后，他们虽有嫌隙，偶尔仍有往来，却也确确实实成了两个人。

　　沈笑大为震惊。当年在灵山上，以几十座城池向她求婚的北冥谈修，竟和令狐慈是同一个人，不，确切地说，是同一个人格里的一体两面。

　　谈修摇了摇头，说：“想让她出来，怕是不成了。不过也可以替她找个容器，暂时借尸还魂，让她游离在你体外，这样两边也能互不相干。”

　　令狐慈睨了谈修一眼：“这又是什么幺蛾子？”

　　谈修这个人，人品实在信不过，从前就多次金蝉脱壳，逃出生天。这回若让他和沈笑联起手来，令狐慈不敢保证，到时自己动了怒，还会不会放过他们。

　　沈笑心里也有些发怵，迟疑了一下，问道：“应该没什么危险吧？”

　　谈修道：“危险倒是没有，只须找一具……”

　　沈笑抢着说：“我可不想弄一具妖怪的身子，占着人家的身子活下去。”

　　她一想到那情形就觉得恶心，何况占人躯壳，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心里也过意不去。

　　谈修听了这话，面皮扯了扯，冷笑一声，没有理她，想来是被这话刺着了。他本就是令狐慈血肉里的一件失败品，占着一个妖怪的躯壳活了下来，不人不妖，不鬼不神，这些年刺耳的话听得多了，倒也无所谓。

　　他从药箱里摸出一个稻草人，道：“你既不愿附在肉身上，稻草人总行了吧？只是效果要差些。”

　　令狐慈看着那个捏得歪歪丑丑的稻草人，也挑了挑眉，狐疑道：“能行吗？”

　　谈修道：“试试便是，反正不会失败。”

　　令狐慈便点了头。

　　谈修并起食指与中指，掐了个法诀，自令狐慈眉心将沈笑的魂魄引了出来。

　　沈笑还什么都没来得及想，什么话也没说，只觉一股极大的吸力扯来，像要把整个人都吸走。一阵眩晕过后，她再睁眼，已从令狐慈的识海里出来了，有手有脚。

　　沈笑大喜过望，蹦跶两下，喊道：“好神奇！”她想扭一扭腰，却觉得浑身僵硬。低头一看，她竟真的到了稻草人身上。

　　这稻草人不过巴掌大小，有腿有脚，还穿着衣裳，可终究只是个稻草人，一抖还能掉出草屑来。这算什么话？

　　沈笑哭丧着脸。在外人看来，不过是个小玩偶在桌上独自蹦跶。谈修在一旁乐出了声：“好可爱，像个小侏儒玩偶。这么小，果然变成稻草人最适合你。”

　　沈笑用笨拙的稻草手摸了摸自己，苦着脸道：“还不如不变。快把我变回去，变回去！”

　　谈修道：“不行哦。这法术少说也要维持三个月，不然你的魂魄要受损伤。”

　　沈笑一屁股跌坐在桌上，心想：这还不如待在令狐慈的脑袋里。这模样走在路上，随便一脚就能被人踩死。

　　令狐慈却满意地看着变成稻草人的沈笑，道：“倒是合适。”

　　谈修与令狐慈两人一同低头看她。沈笑只觉得这两张脸说不出的可恶，真是坏到一块儿去了，不愧是同一个人格里出来的。她气得转过身，拿背对着他们。

　　此时小蛟龙也被带了出来。它见沈笑变成了稻草人，大为震惊，却二话没说，身子一缩，变得比拇指还小，正好能缠在沈笑身上。沈笑泪眼汪汪地望着它。

　　谈修在一旁道：“不愧是她带大的娃，怎么都跟她亲。”

　　脑中清空之后，令狐慈只觉十分清爽，再没有人在里头蹦跶，顿时轻松了许多。

　　谈修又道：“端木仪留下的毒液也快清完了。不过这阵子，他为了杀你，定会再露面。”

　　令狐慈不在意道：“他要杀便让他来杀。成了，是他的本事；不成，便是天命如此。”

　　谈修摆了摆手：“无所谓。”

　　反正令狐慈在想什么，他心里明白。

　　末了，谈修伸手捏了捏沈笑的脑袋。沈笑不高兴，抬手拍开他，抖落一层稻草。谈修又捧腹大笑：“有趣，稻草人真有趣。”

　　他转头对令狐慈道：“这个稻草人，不如让我带走。”

　　令狐慈立刻回绝：“不可。她的身子还留在我体内，带走了会出大事。”

　　谈修撇撇嘴，笑道：“都是借口。”说完便提着药箱走了。

　　沈笑独自坐在椅子上。起初令狐慈还端着茶打量她，不多时，有小厮进来通报，说有政务要他处理。

　　令狐慈丢给沈笑一个眼神，见她仍气鼓鼓地背对着自己，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帕子，将她放在帕子上，道：“我晚上回来，你不要乱跑。”说罢起身走了。

　　沈笑望着他的背影远去，又觉得帕子上飘出一股淡淡的香气，帕子也极柔软，正好睡觉。

　　她忽然想起，这些天一直待在令狐慈的脑海里，修炼也不怎么修炼，整日懒散。如今碰上松软的帕子，附着稻草人的身子又没别的事可做，只好睡觉。她往帕子上一躺，困意果然涌了上来。

　　小蛟龙竟抢先睡着了，趴在帕子上，远远看去像一只小黑虫。沈笑暗骂它没出息，可自己躺在这又香又软的帕子上，没一会儿也困得睁不开眼，打了个哈欠，又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便睡了过去。

　　一人一龙，睡得天昏地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