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头草的保命指南》浊以春温

100、窗户 困住

　　令狐慈的双眼通红。他一手扶着额头，一手按着太阳穴，指节抵得发白，另一只手朝沈笑挥了挥，示意她赶紧走。

　　沈笑眯起眼，只看了他一眼，便想起先前在百花谷时，端木仪曾将毒液喷进他的眼睛。

　　令狐慈医术高明，可那毒究竟有没有留下祸根，谁也说不准。

　　令狐慈又催了一句，语气很不耐烦：“我让你滚。”

　　沈笑转身往外走，没走出几步，背后忽然传来一股极强的吸力。

　　她回头一看，那吸力竟是从令狐慈的眼睛里来的。

　　几乎同时，星澜从她袖中钻了出来，直朝令狐慈卷去。

　　她低头细看，只见自己手腕的血管里竟长出了星澜花。

　　沈笑连连摇头，慌道：“不，不是我，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令狐慈却已无心听她解释。他厌恶地皱着眉，头痛欲裂，只重复道：“出去。”

　　可已经来不及了，星澜长得太快。深蓝的花瓣裹着灵泉，夹着呼啸的风声，滚滚涌来。

　　“我控不住它，我真的控不住！”沈笑只觉一股力道拽着自己往令狐慈那边去，没有来由，也由不得她。

　　令狐慈坐在太师椅上，一抬袖，将迎面扑来的星澜花藤一节一节斩断。

　　可那些藤蔓像是认准了什么，绕开他的袖风，径直扑向他受伤的那只眼睛。

　　光芒一闪，沈笑被卷了进去，天旋地转，如坠秘境。

　　她与令狐慈都被星澜花裹在其中，星澜带着她猛地朝令狐慈撞去。两人都没防备，各自闪避，却哪里躲得开。

　　巨大的藤蔓拽着沈笑，轰然撞上去。她连声喊着“停停停”，光芒散尽的一瞬，她的额头结结实实撞在了令狐慈的脑门上。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来。她再睁开眼，四下里白茫茫一片，什么都没有，只在眼前立着一扇窗。

　　隔着窗往外看，仍是令狐慈屋里的陈设，她好像根本没有离开，却又被困在了某处。

　　沈笑愣道：“这是哪儿？”

　　她四处摸索，又攥起拳头去捶那扇窗。忽然，令狐慈的声音传了进来：“你在做什么？停下。”

　　窗外，令狐慈抱着头，咬牙忍着疼：“别乱动。”

　　沈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多半是被困进了令狐慈的脑子里。

　　她不大信，又重重跺了两脚，果然听见外头他捂着头，倒吸了一口气。

　　“我在你脑袋里。”她恍然道。

　　而那扇窗户是令狐慈受伤的眼睛。

　　她能透过这双眼睛看见外头，说穿了，是被关进了他的身体里。她做什么，令狐慈都会觉出来，可他似乎拿她没有办法。

　　沈笑扒着窗沿，想把窗推开，窗却关得死死的，纹丝不动。她问：“这怎么办？你有没有法子让我出去？”

　　“停下来。”

　　“不想死，就安静待着。”

　　沈笑又问：“有办法出去吗？”

　　“我倒要问你，”令狐慈说，“你是怎么进来的？是不是早就和外头的人串通好了，想害我？”

　　沈笑瞪圆了眼，气得笑出声来：“我有贼心没贼胆，我今天找你，不过是想离开这儿，结果没走成，反倒被困在这里头。我还想问呢，是不是大人这些天身子不爽利，心里不痛快，就把我拽进来了？”

　　这话说得有些冲。她心里确实不痛快。

　　沈笑不再折腾，令狐慈的头疼也跟着消了，缓过气来才道：“是你的星澜自己扑过来的，也是它带着你进来的，与我无关。”

　　他又道：“好了，别闹了。我会想法子让你出去。”

　　“出去以后，”沈笑问，“你会杀了我吗？”

　　她忽然想起，方才在里头踹了他两脚。这人向来小心眼，不知会不会记着。

　　令狐慈却没有答，只说：“你且安心待着。”

　　沈笑透过那扇窗往外看。令狐慈拿帕子蘸了药水，在眼皮上按了按，又撑着额头歇下了，眉头一直没松开。

　　她想，那毒液竟这样厉害，过了这些日子，他的眼睛还没好。可凭令狐慈的修为，这点毒本不该耗他这么多心神，只是不致命罢了。

　　脑海里什么也没有，沈笑无事可做。她躺了一阵，不知睡了多久，爬起来盘腿打坐，坐不住，又滚了几圈。连本书也没有，实在无聊。

　　她便试着找令狐慈说话，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今日眼睛好些了吗？”

　　“解毒的法子找到了没有？”

　　“吃过饭了吗？”

　　“身上好点没有？”

　　“能不能丢几本话本进来？”

　　起先令狐慈还肯应一句，淡淡的：“没有。没有。还没吃。无聊了？”

　　后来她问得多了，问得烦了，他便索性不再理她。

　　沈笑越发气闷，转念一想：自己如今待在他的意识海里，他头疼不疼，可全看她的。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她就在里头打滚撒泼起来。

　　外头的令狐慈果然头痛起来，沉声道：“放肆。停下。”

　　说完，他便再没有回过一句话。

　　沈笑撒泼打滚，哼哼唧唧，把令狐慈从头到脚骂了一遍，连他祖上也没放过，骂累了就盘腿打坐，坐烦了又跺脚骂人，什么话都往外说。

　　她想着，令狐慈既然不理她，多半是屏蔽了她，没有人看着，这幻境里就只有她一个。

　　直到后来她才知道，令狐慈屏蔽不了她。

　　她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送进了他的脑子里，也落进了他的耳朵里。

　　不知在他脑子里待了多久。意识海中白茫茫一片，什么都没有，沈笑做什么都提不起劲，索性躺着睡觉。反正也不觉得饿，睡醒了再睡，睡了又醒，就这么周而复始。

　　外头的令狐慈似乎看出她没精神，端着茶盏，淡淡道：“赏你个玩意儿。”

　　话音刚落，白茫茫的意识海里忽然多了一条小蛇。再一看，是只小蛟龙。沈笑吃了一惊：“是你？小蛟龙，少微！你回来了！”

　　小蛟龙被扔在地上，疼得滚了两圈，龇牙咧嘴。

　　一见沈笑，立刻高兴得直甩尾巴，身子一下涨得极大。

　　沈笑忙喊：“停停停！”它这才发觉自己得意忘形，缩回一条手臂长短，扑到沈笑脚边，顺着脚踝往上爬，一直爬到小臂上，来回撒欢。

　　沈笑觉得，许久没见，它活泼了不少，也聪明了不少，如今倒像只撒欢的小狗。

　　她摸了摸它的脑袋，发现它额头上的凸起更像龙角了，却不敢断定，便朝窗外说：“它好像比从前聪明了些。”

　　顿了顿，她又添了一句：“看来是你教得好。”

　　外头的令狐慈听了，得意地“嗯”了一声，没有多话。

　　小蛟龙也甩着尾巴，朝自己脑袋点了点。

　　沈笑不知道他是怎么把小蛟龙扔进来的，但总算有了个伴。

　　一人一蛇在意识海里捉迷藏，四下空空荡荡，无处可躲；又玩跳房子，玩些莫名其妙的过家家。

　　玩累了，便并排躺在白茫茫的地上，没有被子，也一块儿睡去。

　　令狐慈每日都忙着政务。昭明紫府里大大小小的事项都递到他面前，长得像牛头马面的部属也轮番来禀报各山头的差事。

　　沈笑透过那扇窗，也就是他的眼睛，能看见他那边发生的一切，连折子上写的什么都看得一清二楚。

　　有时沈笑闹得他烦了，令狐慈便让她也闭上眼，别再乱动。可沈笑那边的动静他管不住，唯一能让她看不见外头的法子，就是自己闭眼。

　　他一闭眼，沈笑面前的窗便跟着关上了。

　　日子就这样又有趣又无趣地过着。沈笑在意识海里同小蛟龙玩耍，令狐慈得了闲、有了兴致，便陪她聊上一两句。

　　多数时候他不肯开口，她也听不见外头的动静，只能透过他的眼睛看。

　　令狐慈每日都要喝各种汤药，熬得又黑又苦，又说自己在服什么天地灵宝。沈笑纳闷道：“端木仪的毒就这么厉害？到现在还没治好？”

　　令狐慈没有答她。窗外的景象一日比一日清晰，想来毒是在慢慢退。只是他喝的药不减反增，每日还要咳上几声。

　　料理完政务，他便坐在椅中闭目养神。他一闭眼，沈笑这边的窗就关了，她只好在里头无聊地睡觉。

　　令狐慈似是察觉她闷得慌，偶尔会到昭明紫府各处走一走。沈笑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景致，咧着嘴扯着嗓子一处一处点名：“这个我见过！那个我也见过！”

　　令狐慈只丢下一句“聒噪”，转身便回去了。

　　沈笑教小蛟龙说些简单的人话。从前也教过，可两下分开之后，进度全断了，只能从头来。

　　教的无非是几个称呼，几样花草鸟兽的名字。

　　她记得话本里的精怪一化人形，自然就会说人话，从没见哪个妖怪还要人手把手教的，她教得实在心累。

　　她便朝窗外大喊，问有没有什么法诀或神器，能让小蛟龙一下子学会开口说话，她这样陪着一句一句练，太累了。外头的令狐慈抿嘴一笑，淡淡答了两个字：“没有。”

　　沈笑只好垂头丧气，继续她漫长的教书生涯。

　　少微不愧是一只聪明又伶俐的小母龙，不多时，花草鸟兽的名字，连同人的名字，都能说上来了，连“沈笑”两个字也会念。

　　可沈笑又犯了难：小蛟龙该叫她什么？

　　叫主人，倒是应当，可总觉得生分。她从没把小蛟龙当奴仆或宠物，待它像待自家孩子一般。

　　可要是让它叫娘，沈笑浑身起鸡皮疙瘩：自己年纪轻轻，连个意中人还没定下，先多出一个孩子来，往后还怎么找人家？

　　可不叫这个，又叫什么？

　　直呼大名，似乎也生分。想来想去，终究没有定下来。

　　小蛟龙歪着脑袋，有时还问她，该叫令狐慈什么。沈笑满不在乎：“叫魔君，叫什么都行。魔君也好，主人也好，随你。”这事便也搁下了。

　　忽然有一天，昭明紫府来了位稀客，竟是北冥谈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