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恋》望西尘

43、第八日

　　上午九点三十分。

　　元时纪和元世界先后走进店里，夏芸看了她一眼，满意地笑着说：“这样穿多好看，大方得体。”

　　元时纪和平时一样，头发随意扎起，穿着黑色T恤和蓝色牛仔裤，脚上蹬一双白色拖鞋，没有悉心打扮的痕迹，就是元世界说的“潦草的土包子样”。

　　她走进厨房，着手帮忙备菜，默默期待着下午一点的到来，那时夏芸会回家睡午觉。

　　系上围裙，戴上厚厚的橡胶手套，刚拧开水龙头，盆里鲜活的大虾一个蹦跳，豆大的水珠溅上元时纪的下颌、衣领，她条件反射地别开脸。

　　平时被溅了又溅，她都不会皱一下眉头，利索地冲洗完两遍就用盖子盖住，边听它们跳得盖子砰砰响，边接着洗别的，脑海里什么感觉都没有。

　　然而现在，看着虾的蹦跳此起彼伏，水龙头的水哗啦啦砸在虾身上，更加剧水珠迸溅，仿若一场银烂的烟火，元时纪心里顿觉反感——太腥了。

　　这才刚开始，经过一个上午的忙碌，她的身上一定会有油烟味和腥味，繁复交织，这样子怎么能见人呢？

　　“世纪，世纪？世纪？”
　　“啊？”

　　元时纪被近在咫尺的夏芸叫醒，回过神来却还没想起自己该干什么。

　　“你在发什么呆？”
　　“……没。”

　　她莫名慌乱，只好下意识埋头冲洗活蹦乱跳的大虾，水珠银烂一点点溅上她的手臂、脸颊、衣服，她发现自己第一次这么讨厌每天都要重复的事，她发现自己迫切地想要摆脱这个境地。

　　晏如斯会闻到她身上的怪味……

　　蓦地，元时纪终于后知后觉，他早该闻到了呀！

　　过去几天和晏如斯的每一次靠近在眼前犹如走马灯，元时纪头皮发麻，无法自控地回忆起每一次触碰，听见自己的自尊在哭泣，那是来自灵魂的绝望。

　　“……别人约会是得化妆的，还要穿高跟鞋、喷香水、做发型、戴首饰、涂指甲，再背个小包包，很隆重很精致的，就她这个潦草的土包子样……”

　　尽管知道元世界只是为了帮她才这么说，但他又确实说得对，有谁去见心上人会像她一样随随便便就去了呢？如果晏如斯心里嫌弃她那也是应该的……

　　夏芸走出厨房，一步三回头，透过玻璃隔断看里面的元时纪，走到元世界面前。
　　“知不知道世纪今天怎么了？”她小声地问，“我感觉那些虾都要被她整死了。”

　　元世界抬头，只看见元时纪忙碌的背影。

　　“是不是今天虾比较脏，得用力洗？”
　　“虾能有多脏？你是没看见她的脸色。”
　　“别疑神疑鬼的了，你女儿本来就没什么好脸色。”
　　“瞎说。”

　　夏芸觉得元时纪怪怪的，又说不上来哪里怪，也只好当作是自己多虑了。

　　十点多，“您有新的外卖订单，请及时处理”的提示音接连响起，单子陆续从打印机里吐出来，抽油烟机的轰隆声盖过了这一切，也盖过了元时纪心里的后悔、烦闷、苦楚，她麻木地重复着煮粉煮面烫肉的步骤。

　　一会儿是夏芸在旁边打下手，一会儿是元世界在旁边打下手，三人在轰隆的忙碌氛围里都没有说过话。

　　期间，元世界还想趁着人不是很多，先帮一下忙，让元时纪休息，但她却面不改色摇了头，“不用。”

　　元世界闲下来，无聊地数了一下在料理台上排队的外卖盒和堂食用的塑料大碗，又觉厨房里闷得慌，悠哉游哉走出厨房准备透透气。

　　怕元时纪需要帮忙，他没走远，就看见隔壁的房产中介走过来，嘴里叼着一根香烟，一边拿手机扫墙上的二维码，一边跟夏芸打招呼，一边又掀起眼皮打量了元世界。

　　“你儿子今天也来帮忙啊？一家人齐心协力，真不错。”
　　“哈哈哈，他也就这几天像个人。”

　　元世界：“……”

　　“怎么会？你生的这两个生得好啊，又孝顺又勤快，长得又靓。”
　　这番话恭维得夏芸笑不拢嘴，刚想谦虚几句，中介老板接着问：“你那个未来女婿呢，今天没来帮忙啊？”
　　夏芸诧异，“未来女婿？”

　　元世界冷不防听见这四个字，愕然地看向中介老板。

　　“就你女儿的男朋友啊，这几天不是一直来吗？你女儿眼光真是好，找的这个男朋友真是英俊潇洒，一点儿也不比你儿子逊色，来我店里喝茶的个个看得流口水，都羡慕死了，说你女儿会挑。”

　　夏芸听得一愣一愣的，根本没有头绪，顾不上问，当然也不知道要怎么问——女儿有男朋友，她这个当妈的还得问外人，这像话吗？

　　中介老板下完单，说了句“等下来拿”就回隔壁去了，夏芸立刻走到一动不动的元世界面前。

　　“世纪有男朋友了，你知道吗？”夏芸不禁按照中介老板的话来回想，“这几天哪有英俊潇洒的男人一直来？不就只有你那些学长来过两回吗？”

　　元世界灵机一动，嗤笑道：“这些人整天没事凑一块喝茶嚼舌根嚼到世纪头上了，看见个男人来就是世纪的男朋友。妈，你真该庆幸是个年轻的，要是个有点年纪的，就是你有第二春了。”

　　夏芸一听，信以为然，嗔笑说：“胡说八道。”

　　突如其来的火苗就这样被元世界一盆水泼下去，灭了。

　　将近一点时，夏芸在擦桌子，一辆电动车在门口停下，她看过去，是黄娜。

　　黄娜拎着一个包，大咧咧走进店里来，“老芸，你怎么回事，都不回我信息了。”
　　夏芸叹口气，“每天忙得要死，都没时间看手机了。你怎么这么有空过来？”

　　黄娜朝厨房里瞄了一眼，只看见年轻的一男一女在里面忙碌，没怎么看清面容。
　　“那男的就是你未来女婿？”

　　又是“未来女婿”四个字。

　　夏芸笑了，“什么呀？那是我儿子，你都没怎么见过他吧，还在上大学呢。”
　　黄娜不禁又瞄了一眼，“你儿子……”

　　夏芸问：“你是要吃点什么吗？”

　　黄娜摆摆手说：“不用，我吃了。我是来跟你说一声的，我本来给你女儿找的好男人，已经让别人选走了，人家现在两个人开始交往了。”

　　听着，想到元时纪对相亲的态度，夏芸也只好“噢”一声，轻飘飘说：“这样啊。”

　　黄娜接着大吐苦水说：“我说你也真是的，你女儿都有对象了，干什么还跟我说没有，藏着掖着的，害我赶紧给你女儿找啊、挑啊、选啊，好不容易给她找来一个有钱的，她还把人给气走了，害我被人骂得呀！”

　　厨房里，元时纪百忙中一抬眸，猝不及防看见靠近门口那一桌，夏芸正跟黄娜站在那里。
　　陡然间，她的心情紧张起来。
　　昨天下午在糖水店，她和晏如斯很快就走了，黄娜应该没有看见。

　　“世界！”
　　她连忙抓住元世界的手臂，抽油烟机的声音充斥整间厨房，她不得不踮起脚尖在他耳畔说话。
　　“你去看她们在说什么。”

　　元世界顺着她指的方向，一头雾水，但也听话地点点头，迈开长腿。

　　夏芸困惑说：“我女儿是没对象，怎么都说她有呢？”

　　黄娜的额头抬了一下，激动而轻蔑地说：“你女儿没对象？是你不知道吧！之前蔡志新说她有男人了，我还没信，因为我信你啊！你说得你女儿要多乖有多乖，那看起来每天都在帮你干活是挺乖的。可我昨天都亲眼看见了，哎呀，她穿得跟个妓女一样，让那个男人搂着，大庭广众的，还主动亲那个男人，我都替你觉得丢脸啊！”

　　夏芸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根本不知从何问起。

　　元世界忽然从她身后走上来，冷声冷气冲得很，“八婆，你说谁是妓女？会不会说话？”

　　黄娜吓一跳，完全没想到自己会被这样当头当面骂，令她惊魂未定又倍感耻辱。
　　“臭小子，这么没礼貌，没家教！”
　　她转而将怒火撒到夏芸头上，“夏芸，你看看你儿子，居然骂我是八婆！我说错什么啦？明明就是你女儿在外面乱来，亏我还以为她是个乖巧单纯的好女孩，想着给她找个好人家，谁知道她那么开放，自己都跟男人搞上了！早点跟我说嘛！人家蔡志新要找处女的，昨天他都跟我一起看见了，说我给他介绍个妓女，都不相信我了，昨天的相亲差点就要黄了！”

　　此时，店里的几桌客人都被吸引了注意力，话不聊，手机也不看，都在津津有味地望着门口那三人。

　　好像吵起来了。

　　元时纪心中不详的预感越来越重，不得不关了抽油烟机。

　　然后她就隐约听见夏芸在说：“行啦行啦，你走，别在我店里说这些，你现在来说这些不是存心要我丢脸吗？我女儿我儿子怎么样还轮不到你来说！”

　　鬼使神差的，元时纪又把抽油烟机开了。

　　终究还是纸包不住火。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莫名想逃避，但无路可逃，所以她只能打开抽油烟机，企图让那轰隆的声音重新占据她的世界。

　　她不小心开成最小档，还是能听见一些话。

　　元世界朝厨房走来，越来越近，还在气头上，在数落夏芸。
　　“早就跟你说过别跟这个八婆来往，你就是不听。明明知道她自己的妹妹都不搭理她，正常人谁要跟八婆玩？”
　　他进来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干原来的活。

　　元时纪忐忑不安地等了片刻，也没见夏芸进来，她不禁抬头，透过玻璃朝外面寻找，看见她在另一边坐着，低头看手机，整个人透着一股寂寥落寞。

　　就在这时，裤兜里的手机微微振动。

　　屏幕上那串没有备注的数字，是她熟记于心的晏如斯的手机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