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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陛下有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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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擦过树叶,掠进窗户,刺骨的冰冷钻进皮肤,渗入骨缝。烛光之下,孤单影只。
良久,赵艺翡肩膀塌下来,无力地闭眼,后仰靠在门上,支撑起疲惫的身体。
一直关注她的豆蔻眉眼上染上几抹忧色。
……
晚上,成勉等人回来了,他跟赵艺翡交代,“陛下,梓州城有些古怪,再留一日,待事了后我们日夜兼程赶路。”
成勉不是问她的意见,赵艺翡点不点头都得留。
豆蔻却不同意地抱怨了几句,大抵是说成勉耽误国事,不敬陛下等等。
她想早点走,越早越好,不然赵艺翡呆在这里不好受。
但成勉一个眼风都没给她。
“成将军,请留步。”赵艺翡叫住成勉。
豆蔻伸手想要阻拦,赵艺翡倏地站起身,往前走出几步,豆蔻伸出的手落了空。
豆蔻愣了愣,盯着赵艺翡的背影看,手慢慢放下去。
闭眼。
成勉站在门口,侧过头,声线很冷,“陛下什么事?”
“昨日,徐夫人来找我……”赵艺翡简单道出昨日之事。
“还有一些怪异之处……”赵艺翡又道出自己的发现和疑惑。
早在说徐夫人的时候,成勉就已经转过身正视赵艺翡了。
一番话说下来,成勉听得愈发认真,眼神凝重又复杂。
说完后,他当即握紧腰刀往外走,“臣这就去查睿王府。”
大步匆匆,只在迈出大门时停顿片刻,漆黑的眼眸深深地盯着赵艺翡:“陛下有心,何不亲自查?”
赵艺翡苦笑,“有劳成大将军了。”
她并未说答案,成勉盯了她的笑容很久,薄唇紧抿,周围的寒气缓慢爬升。
“就是陛下不说,我也会管的。”他丢下这么一句,转身离开。
*
晚上,赵艺翡失眠了。
外面响起兵戈相交的声音,夹杂着刺客嘹亮的口号:“杀昏君,济贫人,匡天下!”
打斗声音又停了。
打开窗户,她看见了成勉指挥将士们收拾尸体。
一具具尸体被运往城外埋了。
而后,成勉点了几个亲信,亲探睿王府。
走之前,似有所感,成勉扭头。
月华暗淡,灰蒙蒙的巨大乌云缓慢流动着,榕树华盖下门窗紧闭,只有随风摇曳的枝桠。
屋内烛光摇曳,惹得窗户上倒映的树影跟着晃动,绘着盛开的牡丹的巨大屏风隔开了房间的空间,豆蔻在外间已经睡着了,并没有看到上面映着的赵艺翡忧愁的影子。
第二日,成勉不在,赵艺翡穿好衣服打算出门,此事与豆蔻磨了好久她才同意。
豆蔻一边给她穿衣服,一边叨叨,“陛下,今日要时时注意奴婢的提醒,切莫再心软而一意孤行了,您知晓的,奴婢是忠于丞相的,奴婢会将您的种种事无巨细汇报于丞相,若您不想受罚,便听奴婢的话,好吗?”
赵艺翡垂眸,“好。”
眼见着赵艺翡情绪不佳,豆蔻也沉默了会儿。手心的布料轻薄又泛着光泽,质感上佳,豆蔻拿起一根玉革腰带束上,故作期待地问:“陛下想吃虾鱼粉齑吗?”
赵艺翡:“可梓州城无人卖虾。”
豆蔻却道:“只要有河,就会有虾,陛下只要想,奴婢就会给你做出来。”
赵艺翡无奈地看着镜子里的人,“我不想吃,别为难自己。”
长长的睫羽低垂下来,掩盖了眼底的负面情绪,她道:“我并不难过,并不害怕,只是没有力气,这才想要出去走走。”
豆蔻看她这幅样子,咽下一些话,扬唇,兴致勃勃道:“陛下从未出过宫门,今日是个机会,可要好好玩玩!”
“不知道有没有糖葫芦和酱香饼子卖,奴婢记得这是宫外最好吃的零嘴儿。”
*
今日是在梓州城的最后一日,等孔朵儿来了,仔仔细细确认她的确没有新伤后,三人才出发。
街道两旁,行人匆匆,肉眼可见地全是女性,无一男子。
值得高兴的是,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容。
究其原因……
赵艺翡听到他们谈话:
“念和公主可真善良啊,免费给我们米吃,今年也算是能熬过去了,希望明年能下雨。”
“念和公主太好了,真乃活菩萨,她在城内支了义诊摊子,看病的人都不收费,抓药也不收费,我邻居家的小孩儿都快死了又活过来了。”
“是啊是啊,真乃活菩萨啊。”
赵艺翡唇角慢慢勾起。
“听说陛下跟着一起来的,这也是陛下的意思吧。”
“应该?不是说陛下是个昏君吗?”
“传言也不能全信吧,陛下昨日不是还接手了采草贼的案子吗,他说了有冤情都找他啊,那就说明还是理事的,哎呀,反正陛下就在这里,到底是不是昏君,等一段时间不久知道了!”
赵艺翡唇角慢慢抿直。
豆蔻赶紧凑上来讲笑话逗她,孔朵儿无措地看着她。
赵艺翡不想她们费神,便顺着豆蔻的笑话笑。
三人来到了田间,赵艺翡忽然兴致来潮,不顾豆蔻和孔朵儿的阻拦,挽起裤脚亲自下田施肥
烈日炎炎,很快额头汗珠凝实。
农夫递来帕子,“若你不嫌弃的话……”
农夫的皮肤因长期暴晒而发黑裂开,腰部佝偻,看着六十余岁,但他却说自己刚过三十岁。
豆蔻也过来给赵艺翡擦汗,一见到豆蔻手上的雪白锦帕,农夫缩回了手,但刚到一半,帕子便被人拿走了。
赵艺翡擦擦额角的汗,笑着看着眼前人,“您一双手种出来的粮食能养活能养活好多人,称您一声父亲都不为过,怎么还能嫌弃呢?”
农夫因为这句话惊了,对面穿金戴银,皮肤雪白,不富且贵,不仅下地干活,还语出惊人,把他吓得冷汗直冒,手指不断搓脏兮兮的衣角,“小公子您可别这样说!我这般肮脏,怎能……而且粮食最不值钱,我连一家人都养不活,哪里能养活更多人呢?”
赵艺翡一边施肥,一边和农夫聊,“朝廷明文规定农业税薄于前代,亩税一斗。”
农夫却哀道:“可国家之法形同虚设,全是陷阱啊!”
“我们这里征税用大斗,那大斗就比朝廷大6成,交税前还要经过了中间人揽户包纳赋税,若是不交,官府便不收,隔日就以不纳税为由抢走我们家所有的口粮钱财,另外官府还抓住各种机会增加税收,去岁增加了一个进际税。”
“何为进际税?”
农夫满面苦涩,“城主大人说中原势大,我们要平安,就得寻求庇护。”
赵艺翡:“城主规定进际税多少呢?”
“田税的一半。”
赵艺翡常在连无忌身边,连无忌听政都让她坐主位,是以她无比清楚这比进际税并未到达中央。
不过是贪官为敛财而巧设名目罢了。
“徐城主不管?”
农夫叹气,“哪任官管过底下人死活呢?”
赵艺翡沉默。
“我这一路走来,发现很多人都卖田于地主,您为何不卖呢?”
农夫苦笑,烈日烫人,农夫与赵艺翡聊得来,便干脆坐在树荫之下,给她递了一个干饼子,“不舍得啊!这是祖祖辈辈留下来的土地,我们一家人一辈子生活在这里,这方土地就是我们的命根子啊。”
“但这命根子可能要断在我的手上了,”农夫眷恋地抚摸这块土地,“若不卖了它,我的父母妻儿就活不成了。”
赵艺翡没接,因为她注意到,农夫灰色的布包里,有且仅有一个干饼子。
可惜她今日没带吃食,不能给农夫分。
两人简单聊了两句,农夫拿起锄头走向田间,“不与你聊了,这土地如今还是我的,我全家还靠着上面的粮食吃饭呢。”
回去的路上,赵艺翡始终提不起劲,豆蔻也罕见的沉默了一路,路过冰糖葫芦贩子时也因提不起劲儿而没有买。
回到城里,三人简单寻了一家馄饨店吃,价格不算贵,可整个店除了她们再无其他客人。
灾荒年代,又逢乱世,经济始终不景气。
赵艺翡撑着下颌,留恋地看着眼前的安宁景象。
豆蔻吃完后等了一会儿,问:“公子,你在看什么?”
赵艺翡收回视线,笑着问,“吃完了?”
“嗯,接下来去哪儿?”
“学堂。”
去看看祖国的花朵们。
饭后,她们又去了学堂,远远地便听见书声琅琅,赵艺翡终于露出了今日的第一个笑容,可当她听见所读内容后,笑容渐渐消失。
“梓州城城主徐苍,出生时天降七彩霞云,西山佛寺主持称神仙托梦,言龙凤转世。
徐苍幼时家贫,好学,三岁能文,十岁能武,十五腾云驾雾,一纸判书定黑白,二十五镇压梓州邪神,亏损巨大,采阳补之,所采之人,转世升天堂……”
“放屁!”
豆蔻猛然从赵艺翡身后冲出来,一个飞身就把老夫子踹飞出去,抽刀砍断教案,撕碎书籍。
白发苍苍的老夫子当即骨头断裂死亡。
豆蔻:“狗屁不通,这徐苍就是个禽兽不如的畜生,所谓的龙凤转世镇压邪神全是猪狗放屁,他自己喜欢男的怕你们耻笑便编造这些借口,简直是马粪,皮面光!”
一连串话让学堂里的小孩子们一愣一愣的,目光触及他们眼中的懵懂稚嫩与光亮,赵艺翡心的一角软软塌陷,她站在前方,清凌凌的目光一一扫过孩子们,弯眸,柔声问:“小朋友们,你们知道国教儒教的创始人是谁吗?”
孩子们没说话,都睁着眼睛看着她。
赵艺翡自问自答:“是孔子,相信你们之前学了他许多名言,哥哥这里有一句话,子不曰怪力乱神。世上无神无鬼怪,若是真有,便是有心之人利用鬼神名义行便宜之事,你们需谨记,不要被蒙骗,要有辨别之心。”
“另外,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她的笑容一收,指了指天,“为恶之人,必有天收。”
“欺负他人,不善良的孩子,会……吃饭塞牙,喝水呛到,走路绊倒,睡觉摔下床……”
“……”
“听懂了吗!”豆蔻叉腰怒问。
“听懂了听懂了!”
“所以你们还信徐苍是龙凤转世吗?”
很可惜的是,是与不是的答案都有,稀稀拉拉,大家都不确定。
还未启蒙的小孩子,尚且不懂这些,但幸好发现及时,避免将徐苍龙凤转世补阳镇邪神的说法刻入骨髓。
豆蔻怒拍桌案,大声纠正:“不是!跟我念,徐苍是畜生!”
“多念几遍!”
迫于豆蔻淫威,这次整整齐齐,一个不落。
赵艺翡笑着接道:“这是真理,回去要告诉父母和其他小伙伴们,知道吗?”
豆蔻瞪,小朋友们颤颤巍巍,“是——”
赵艺翡忍不住笑了,看着豆蔻生龙活虎地威胁小朋友,实在是有趣又生动,一扫今日郁郁。
恰此时,外面大呼“睿王府着火了——”
赵艺翡和豆蔻对视一眼,纷纷往外走,豆蔻抓住一人询问方向后便和赵艺翡、孔朵儿赶了过去。
远远地,赵艺翡就看见了半空中的红光,可见火势之大。
路边疾跑的百姓们不约而同面露恐惧,回家拿水灭火,并满面忧色与恐惧,“天神震怒,末世降临。我不想死啊,救苦救难的城主大人,您息怒,别生气,别降天罚,我愿意为您付出一切。”
赵艺翡面色沉重。
此时此刻,睿王府周围围绕着一圈铁甲士兵,阻拦着百姓的愤怒和水。
睿王府正前方,成勉握着腰间刀柄,身姿挺拔,再观其面色沉得能滴水,通身杀气腾腾,漆黑如墨的瞳孔中倒映着精美殿宇和燎原火势,宛如阎罗。
灭火不成,咒骂声四起,成勉皆不顾。
这时候,陆陆续续有将士返还,“大将军!都烧了,一处都没放过。”
“尤其是地下室。”
“除了那些,其余肮脏的东西都烧了,我们亲眼看着它变为灰烬。”
赵艺翡到时听到的就是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