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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灵感 攒够了失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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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梦里流浪/求生或赴死
犹孑然一身/大梦将醒时
——《清时的备忘录》]
按部就班操办完双亲的后事,处理了财产继承手续,樨雨摇落,恰逢今岁秋。
空荡荡、冷清清的房间漆黑一片。
就像他此刻的心。
仿佛被抽离了魂魄,很长一段时间,岑清时都觉得自己再也写不出一个字来。
生活像早已设定千百遍的程序,循规蹈矩,毫无新意。倏然投入了一颗重磅炸弹,炸得他粉身碎骨。
灵感出走,迷失在浩瀚无垠的荒漠。
行尸走肉,茫然无从。
梦醒时计划今天要写点什么,打开文档后却失去了所有力气和手段。
对于一个靠灵感吃饭的人——一名诗歌自由撰稿人来说,这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
岑清时萎靡地伏在书桌前,瞥一眼窗外聚了又散的云,看它们在忙什么。
“小清时,出来买菜啊!”隔壁孙阿姨在楼道里向他招手,“一会儿来阿姨家盛碗酱汁排骨,你最喜欢吃了!”
岑清时在孙阿姨眼里,从牙牙学语长到玉树临风。心疼他一向乖顺的模样,她最喜欢唤他“小清时”。
“谢谢阿姨。”岑清时机械不失礼貌地回应。
今天他下过楼,回来后同往常一样,在傍晚时分料理出三菜一汤,热气腾腾地端上餐桌。
“二十好几的人了,整天搞些不知所云的东西,能当饭吃吗?好好学门手艺,锻炼锻炼生活技能,才不会把自己饿死。”
“去做饭。”
虚空之中,单位值班回来的岑敬平同往常一样坐在沙发上,打开体育频道看球赛,叮嘱刚进门的儿子。
母亲许兰茹在阳台上踩着缝纫机拼接羊毛衫袖管,没有作声。手工活计件估价,累人得很。
她一向不反驳丈夫的话。
“知道了。”岑清时走进厨房系上围裙,习惯性回答。
他刚从《星芒》杂志社主办的秋季诗歌研讨会回来,路上已经买好了晚饭要用到的食材。
在父母面前,岑清时从来没说过自己不愿意做饭。相反,他很享受烹饪食物的过程。在他眼里,琢磨吃食同创作诗歌一样,妙趣横生。
他只是懒于忤逆自己的父亲。忤逆了,徒增争吵。
岑敬平小时候条件艰苦,吃够了没文化的亏,便寄希望于儿子,求他出类拔萃。
他对岑清时的教育是近乎苛刻的,岑清时却很争气,懂事能干,成绩优异,事事精益求精,一直都是“别人家的孩子”。
但上小学时,只要测验成绩不是满分,即使只差零点五,岑敬平也要厉声质问他丢掉的分数去了哪里,每每在餐桌上把他训得眼泪拌饭。
到了高中,早被磨去棱角的岑清时遵照父亲的意思学了理科,高考后选了化学材料相关的专业——虽然不偏科的他更想学文。
他做过最叛逆的事情,是在大学毕业后没有从事与专业相关的工作,把倾尽微薄人脉托关系,给他介绍化工单位办公室工作的老父亲气得不轻。
岑清时一直想找一份与文字打交道的工作,不是机械地写,而是我手写我心。然而,要挑起养家糊口重担的人,想找一份近趋于理想化的工作,未免太过不切实际。
岑敬平觉得儿子很荒谬,简直不可理喻。
成年后的岑清时主动包揽了家中厨房里的活儿,尽量减轻父母的负担。但岑敬平在他下厨前总要叨叨上几句,让他心里很难受。
他不明白,为什么不管他做什么,父亲总是紧锁眉头。他到底要做到何种程度,才能够让岑敬平满意。
而如今,他的想法已经微不足道了。
恭敬虔诚摆好三副碗筷,岑清时拉开椅子坐下来等。等到桌上的饭菜全部凉透,叨叨他的父亲和总是沉默的母亲,都没有过来吃。
他被《星芒》杂志社邀为现代诗专栏作者,满心欢喜捧回“新星诗人”的荣誉证书和丰厚奖金,想向父亲证明自己写诗也能混出名堂的那天,岑敬平和许兰茹乘坐的旅游大巴在返程途中遇上了山体滑坡。
无数碎裂的泥土和岩石像被唤醒的野兽,疯狂奔涌而下,将沿途的树木连根拔起,瞬间吞没了道路。
万钧巨石落下,砸穿了大巴车顶……
夜幕降临,岑清时没有打开客厅的吸顶灯。
世界黑了,开不开灯都一样。
这个噩耗,他久久难以消化。
只知勤恳工作、一向节俭过头的父母难得想通了,趁周末放纵一回选择了近郊游,为何要遭此厄运。
更无法释怀,在生死关头,作为独子,他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护在生他养他的父母身边。
他为什么没有陪他们去旅行,哪怕是和他们一起……
奔完丧的远房亲戚陆续回了老家。
尘埃落定,喧嚣归寂。
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都在他很小的时候过世了,学生时代的几个好友都在他乡,自由职业没有特别相熟的同事……
岑清时突然发现,除了在楼道里和孙阿姨的那句寒暄,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开口和人说话。
人世间,竟无一丝羁绊。
灵魂失重,浑浑噩噩,可有可无。
*
选择在愉城海滨结束自己漫无边际的彷徨,是因为这里是岑敬平和许兰茹人生旅途的最后一站。
愉城的海水温柔、澄澈,一定见过他们最真挚的笑容。
岑清时想。
寻到一片人迹罕至的礁石,洁白的浪花在他脚踝边打转儿,试图将他推回岸边。
确定此行目的地前,岑清时曾问过他常用来检索资料的AI,人生何解——
如何解脱。
AI思考了足足两分钟,疯狂给他推心理热线。
“如果您正在经历痛苦或困惑,建议寻求专业的帮助和支持,比如与家人、朋友、心理咨询师或专业人士交流,他们会为您提供帮助和指导。”
“您不是孤独的,您值得被关心和理解。如果有任何想倾诉的感受,我会在这里倾听。”
岑清时没料到,这些天第一个不敷衍与他交流的,是人工智能。
但他不想理会。
他想大海会是很好的归宿。海浪一卷,悄然而去,不给他人增添烦恼。
应该也没人会为他的消失烦恼吧。
心底泛起一声浅浅的叹息,他又往前挪动一步。纯白的球鞋全部浸湿,丝丝凉意沁入脚趾。
腿有些迈不开了。
“哎——有点难度呢……”
海风裹挟来另一声撒娇似的叹息。后面还说了什么,岑清时没有听清。
那声音清甜动听,被海风吹散。
岑清时微怔,沉重的脚步被钉住。
他循声回望,离他有段距离的沙滩上,一个身穿杏色连帽卫衣、浅蓝牛仔裤的长发姑娘,双臂在身前伸得笔直,高举手机,好像……
在拍他?!
须臾之间,天地孑然,两两相望。
岑清时心头狂跳,霎时像第一次违反纪律被老师抓现行的小学生一样忐忑不安。他头皮一阵发麻,有无数蚂蚁在心上爬过。
被她……看到了?
他深深地望过去一眼,面上不动声色。
她是谁?站在那儿多久了?
刚刚怎么没发现她?这里明明没人的……
拍到我了吗?拍到我在干什么了吗?
她……好像在和人聊天?
视频那头的人也看到我了吗……
心乱如麻之际,那远处的姑娘只犹豫了一瞬,便开始向他所站的位置移动。
岑清时瞳眸微张,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她怎么走过来了?!是要和我说话吗?
她看出来我要干什么了吗,她……会被我吓到的吧?
还有手机那头素未谋面的朋友……
不行。
不能让他们知晓。
岑清时不想让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无辜承受这份惊吓——可能还是梦魇级别的。
对于这位姑娘和她视频里的朋友来说,落霞村或许是世外桃源般的存在,这原本是多么惬意美好的一个傍晚。
他就像不合时宜跌落到风景画上的污渍,扫人兴致。
他更不想因为一个意外入镜的视频上社会新闻头条,变作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倘若父亲在天有灵,到了那边,仍会数落他的吧……
生怕岑清时再往前走似的,那姑娘放下了手机,放缓了脚步,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岑清时微微松一口气。
可她仍然在靠近,沙滩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足印。
嗵,嗵嗵,嗵嗵嗵嗵……
岑清时清晰听到自己高低起伏的心跳声。
海风拂开姑娘额前散乱的发丝,岑清时终于看清眼前人的面容。
喻雪浅笑盈盈,桃花眼尾轻轻一挑,透着几分娇俏甜美。清秀的脸颊上,两个对称的小酒窝灵动有趣。
令人一眼难忘。
她薄唇微张,好像有话要说。
岑清时冷不防后退一步。
他以为她至少会和自己保持两三米的距离——人与人之间需要边界感,尤其是陌生人。
没想到姑娘轻快地踏着浪花,径直走到他身旁,完全不在意那粉色球鞋顷刻间渗满了水。
他们的裤脚都被徘徊的海浪打湿,紧紧贴裹住小腿肚,一片湿漉漉的凉意。
“嗨!”
双腿灌了铅似的沉重,喻雪毫不介怀。她歪过头,微笑着和岑清时招手。
“你也在打卡‘最美落霞’吗?”她俏皮地眨眨眼。
呼吸近在咫尺间。
眼前人的一缕发丝偷挠他的侧脸。
痒痒的。
“最美……落霞?”
岑清时大脑一片空白,还没想好怎么解释自己正在做的事。他忍住面颊上的痒痒,呆呆望着她的眼。
“对呀!”喻雪抓起悬在胸前的手机,食指轻点,打开当下最流行的一款摄影app,示意岑清时看。
“‘咔嚓研习社’的‘交换天空’版块在向各地网友征集好看的晚霞,随手一拍就能参加!”
也不管岑清时有没有在听,喻雪把app界面往下划拉,落日余晖的各种美照尽收眼底。
“这个月底,网友将投票选出‘最美落霞’,优胜者可以获得到app官方赠送的天空明信片,一套有十二张呢!”
岑清时视线扫过屏幕,半垂着眼没回答,又抬眸眺望天空,神色空茫。
喻雪并不尴尬冷场,清清嗓子接住自己的话茬:“这个位置距离夕阳很近很近了,一定能把晚霞看得更清楚,对吧?”
岑清时转头看她。
她的眼里有一片炽烈的灿阳。
她来这里,是为了记录海上的落霞吗?
可惜,这不是他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落霞很美。”岑清时半晌开口,认同她的看法。
终于整理好措辞,他舒一口气,缓缓解释:“我来这里,是为了寻找灵感。”
这话也没有错。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寻找活下去的灵感,以防自己攒够了失望就离开。
离开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