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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他的过去。 ...

  •   很快,迷雾渐渐散开。
      眼前出现一丝光亮,光芒绽开,将她拉入一处陌生的宫殿。

      沈倾雪低头,入目的先是一只奄奄一息的小山雀,棕褐色的长羽被剪去,再不能自由飞翔。
      而她的手似乎变小了一圈,肉嘟嘟的手掌十分冰冷,被日头照着,也生不出一丝暖意。

      她身上穿着的衣裳也变了个样。
      那是一件玄色长袍,绣着大片她叫不出名字的纹样,飞龙在祥云之中肆意游弋,呼风唤雨。

      此时此刻,沉重迟钝的意识彻底清醒过来,沈倾雪后知后觉意识到她右手正攥着一把锋利的匕首。
      随后,她对着自己的左手手心,毫不犹豫地划过一刀!

      光是看着她就觉得痛!
      但意外的是,她居然没觉得痛,仿佛这受伤的手不是她的。

      鲜血瞬间淌下来,滴到小山雀头顶。

      沈倾雪眼睁睁看着自己不受控制地把手心递到山雀眼前,捏着它的脖子将血强硬地喂到雀鸟的喙边,催促它一点一点啄吃。

      这下,她不但无法感到疼痛,还不能控制这副身躯。
      她是在梦中么?梦能有这么真实清晰么?

      被喂了一点血的山雀勉强拾回起力气,可它缓过来的第一个举动便是跌跌撞撞从“她”身上逃离。
      小雀飞不高,没一会儿便摔到地上。

      “她”静静看了一眼,什么也没做,任由小雀儿蜷缩着身子,一瘸一拐躲进冰笼里。
      “她”知道,小雀活得很痛苦。

      自从三个月前吃了那带毒的点心,“她”寻不到解药,小雀便只能靠喝自己的血来维持生命。
      那点血对“她”没什么影响,可它已然不想活下去了。

      沈倾雪听见这个身躯喃喃出声,竟是个男孩的声音,清透冷然,如冰下泉水,带着些孩童的稚气,很好听,也很耳熟:“我明白杀了你,才是对你好。可往后,还有谁来陪我呢……再多活几日吧。”

      等等!
      这听着怎么那么像苏景裕的声音?还有这遇事懒得想办法,随手就能往自己身上来一刀的狠劲。

      小苏景裕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开口,视线凝着小山雀看了一会儿,便困倦地闭上眼。

      沈倾雪试图从这副身躯里挣脱,又或是从梦中醒来,可惜都做不到。
      她似乎被困住了。
      有一股奇异的力量,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严,将她的魂魄与这副身躯牢牢锁在一起。

      外头下的那阵急雨停了,四处透着潮湿的闷热,令人不大舒坦。
      不久后,这空旷的宫殿里缓缓走来一道人影。

      那是个年轻男子,脸色苍白,一身病气却依旧压不下他那风华绝代的好样貌,反而更添一丝楚楚可怜的韵味。

      病美人瞧着身形消瘦,已是病骨支离。
      哪怕此时正值盛夏,他也裹着一身狐裘大衣,半张脸藏进雪白的毛发里。

      等此人走到近前,沈倾雪才发现他的发色乌黑泛蓝,眼下各有一颗痣,眉眼竟与苏景裕有两、三分的相似。

      不出意外,这就是那个在自己孩子生辰时,给人下毒的恶毒父亲!
      沈倾雪为苏景裕感到愤怒,她虽不清楚内情,但无论如何对一个五岁孩子下毒手,未免也太过分了吧!

      病美人在小景裕身旁随意坐下,他看着绷着一张脸故作老成的孩子,眼底是掩盖不了的慈爱。
      他伸出修长的手,摸了摸孩子的头,温柔笑道:“小裕,今日十五,是你的生辰,你该开心一些。”

      “您来这里,所为何事?”他并不习惯这般亲近,不着痕迹地避开了父君亲昵的动作。

      病美人也不强求,收回手,往身后招了招。
      随侍的人听命将一碗热气腾腾的柏叶酒端来,摆在小景裕的眼前。

      又来了。
      五岁的苏景裕看了看父君一如既往的笑容,又看了看逸出令人作呕气味的热酒,那里头下着剧毒,是为数不多能对他起作用的毒药。

      三个月,整整三个月。
      自他见过父君第一面后,父君便试探地往他身上下过将近百种毒。
      日日相处,都是为下毒而来。

      他年纪小,鳞片尚未长齐,还算不上真正的百毒不侵之体。
      他不清楚喝下这酒会不会死,但一定会很痛……
      他最怕痛了。

      “小裕,为父知道你能看出来,自然没有掩饰的必要,不要让我失望。”父君仍旧露出温柔的笑,轻声细语,语调慢慢地重复一遍,“你母君总说你是一个乖孩子,要乖,不要让我生气,她会失望的。”

      沈倾雪听着这病恹恹的人竟能用如此温柔平静的语气说出这等残忍的话,就觉得恶寒。
      她看不见苏景裕的神情,但能猜出来他的感受。

      五岁的苏景裕怔然看着父君脸上的笑意,企图从中寻到一丝不忍的痕迹,可惜没有。
      他嘴角忽地扯开一丝笑,自嘲似的,遥遥望了眼被锁在冰牢里的小雀儿,它似乎睡着了,缩成一团,一动不动。
      他觉得胸腔里的那颗心也不会再动了。

      本该如此不是吗?
      很多人都想要他去死,也不差这一个了。

      别喝!别听这人的话!
      沈倾雪在苏景裕心底大声呐喊着,却无能为力,她的声音并不能被他听到。

      这一场梦,不过是一段深埋在护心鳞的记忆,属于苏景裕过去的记忆,而她也只能做旁观者,什么都改变不了。

      浓稠的酒液在眼底晃动,浑浊的黑色一点一点沉入,气味也不好闻,刺鼻得很。
      苏景裕端起碗,一饮而尽,滚烫的酒水淌入咽喉,呛得他咳嗽不止,眼眶顿时红了。

      他很讨厌苦味。
      可他习惯了,已经快要忘记自己讨厌这种味道。
      他讨厌的应该是甜味,花和蜂蜜的味道,不属于他的那些东西。

      他感到脸上有一行湿濡的水流下,是自己的泪水,后知后觉意识到身体在发抖,浑身上下止不住痉挛。

      好痛!
      太痛了,痛到意识模糊!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裳,他体内快要被生生劈开,骨缝里都透着钝痛,一阵又一阵,折磨得快要发疯。
      所有的感知都变得迟缓,只剩下对疼痛的意识,谁来救救他,他好痛,好怕……

      此刻的他就像一个无助的孩子,下意识往身前的人靠去,向那个与自己血脉相系的人求救。
      嘴里模糊不清的痛呼拼凑成“父君”、“母君”之类的懵懂叫唤,仿佛靠近了他们,就能得到救赎,就能止痛。

      然而,下一刻——
      父君那双素来抚琴的手蓦然掐住了他的脖子,力道之大,近乎可以折断他的颈椎骨。
      父君像扯破布一般,将他拖进了自己的怀里。

      毒素迅速往全身蔓延而去,血脉本能被激发出来,如火的赤色鳞片在呼吸间爬上他的脖颈。
      就是这样,父君发出一声欣慰的笑音,便有锋利的刀刃贴到他最脆弱的鳞片上,冰冷的,令人背脊生寒。

      可他动弹不得,那点刀伤比之在体内肆虐的剧毒好似也算不了什么。
      刀刃飞快撇动,一点一点往上。
      森白的刃尖很快便被血污沾染,片片寒光在柔软的赤色龙鳞间飞动。

      他半睁着眼,盯着惨白的日头,听见父君声声恳切问:“不反抗吗?小裕,不疼么?你再忍忍,就快拔下那片龙鳞……我给你解脱,好不好?陪我一起去死,好不好?”

      疼?
      他不知道,他只能感到自己的生息在快速流逝,五脏六腑都被砸碎似的。
      死了也好,死了就不会痛了。

      就在匕首挑中他脖子下方倒着生长的鳞片时,体内的力量一下迸发出来,他没控制住,爆发出来的风霜化作飞舞的龙影,一把掀飞那道孱弱的身躯。

      回过神的他勉强从地上爬起来,也许是那股力量撑着他,他竟感觉不到痛,能够站起来。
      视线往四处茫然扫去,瞥见遍地的赤色龙鳞与鲜血,他怔怔地看着倒在地上的父君,父君他似乎在笑,嘴角咳出一点暗红的血。

      可他还没意识到发生何事,便被数道威力无匹的冰锥钉在了墙上。
      余波殃及到小雀,冰牢顷刻碎裂,连带那只雀鸟,化为乌有。

      血从脚底往下滴落,滴滴答答的声响砸进耳畔。
      又开始下雨了么?下雨的话,小雀便不会想着逃出去了,他能保护好它的……
      是吗?可小雀不是死掉了吗?就在刚刚。

      彻底昏死过去之前,他无声地睁着漆黑的眸子,静静看着神色匆忙的母君紧张兮兮地扶起父君,柔声问询他有没有事。

      那地上堆满了从他身上剥落的鳞片,赤色糜艳,绽开层层瑰丽的红花。
      多鲜艳的颜色啊。
      而他,没有人在意。

      他闭上眼,视线被血糊住,什么都看不清了,心里忍不住想——
      小山雀解脱了呢,何必白白煎熬,他也一起死掉吧。

      那一日,他全身经脉受损,一半的伤来自父君给他下的毒,一半的伤来自母君钉在他身上的数道冰锥。
      而冰锥刺进去的一处地方,离心脏就差三指,就差一点,他就会死在那里,多可惜啊。

      等他伤好,已是一年后的事。
      新长出来的鳞片不再是赤色。听医者说,他这一回伤及血脉本源,长老阁闻言,特意派人来看过,对他昙花一现的极佳天赋颇感遗憾。
      可他却觉得这身玄黑色的鳞片更为坚硬,不会再轻易受伤。

      那座巨大的囚牢里,再没有雀鸟的身影,他不再需要旁人的陪伴,习惯了与漆深冷寂的黑夜为伴。

      卯时,天刚刚泛白。
      苏景裕躺在床上,猛地睁开眼,涣散的瞳孔一下一下颤动。
      半晌,他才直起身坐起,额间细汗涔涔而下。

      怎么会突然梦到这件事……
      都是因为小师姐多管闲事,非要提起昨日。

      苏景裕心情差点极点,随意换了件衣裳,一脸阴沉地打开门,瞧见拦在眼前的人,脚步蓦然顿住。

      小师姐她不知为何顶着一头睡乱的头发直愣愣站在他门口,看到他后,居然想也没想径直伸手抱住了他。
      这突如其来的举止,教他被撞得往后踉跄半步,险些没有站稳。

      她声音闷闷的:“小师弟,我做了个噩梦……”

      “你——”苏景裕本想厉声斥责几句,可她不管不顾将脸埋进他怀里,一副吓坏了的样子,那句话终究是卡在了喉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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