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掉马后宿敌他认主了》潞棠

3、丁府迷局 3

　　天色已近破晓，黑夜被稀释成浑浊的深蓝，透着一股冷意。

　　阵阵急促的脚步声自廊下逼近，打破了黎明前的沉寂。

　　“配合我。”他拍拍颜慕时的背，随后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衣襟，又变回那副令人生畏的模样。

　　颜慕时不知男人所说“我改变主意了”是何意，只能暂时困坐在原地，小心观察着一切。

　　冷风卷着晨雾，随着几名司卫的衣摆灌入室内。为首的进门后立刻抱拳行礼：“傅大人！慕家余孽何在？”

　　男人负手而立，轻描淡写道：“跑了。”

　　空气瞬间凝滞。
　　几位司卫惊愕抬头，却在对上他冰冷的目光后迅速低头，无人敢多问一句。

　　“哦？是吗？”一道清朗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带着几分玩味，“能让你傅奕安失手的人，可不多见啊。”

　　人群自动分开，一名身着月白长袍的男子缓步走来。

　　待看清来人，傅奕安紧蹙眉头：“柳云舟？你不在青州待着，来临江郡做什么？”

　　柳云舟？
　　听到这个名字，颜慕时猛地抬起头，看向来人。

　　是他！她的呼吸瞬间凝滞，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十二年了，那个曾在梅树下对她伸手的少年，如今已是请神一脉的嫡系继承人，担着玄门司的要职。

　　而她，却成了玄门司奉命追杀的“慕家余孽”。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各种各样的情绪翻涌而上，令她止不住地战栗。她死死咬住舌尖，直到血腥味漫开，才勉强维持住面上的平静。

　　不能认，绝不能认！
　　时过境迁，她没把握自己是否仍是他的“阿时妹妹”，或是成为他追名逐利的工具。

　　她迅速垂下眼睫，将所有的触动与恍惚尽数掩藏。再抬眼时，眸中只剩一片陌生的茫然。

　　柳云舟暂时未注意到她，冲傅奕安冷笑一声：“傅大人记性不太好。”
　　他缓步走近，在傅奕安身侧半步处站定，微微倾身低声道：“临江郡，可是我柳家的地界。”

　　这时，他的目光才越过傅奕安肩头，落在颜慕时身上：“这位姑娘是？”

　　话音一落，满室寂静。
　　众人的目光齐齐射过来，颜慕时心头猛地一颤，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勉强维持住面上的茫然表情。

　　柳云舟凤眸微眯，踱步到她面前蹲下。修长的手指轻抬起她的下巴，指腹的温度让她脊背绷紧。

　　“别动。”他嗓音温润，却不容抗拒。

　　他的目光一寸寸描摹过她的脸——凌乱的发丝，苍白的唇色，还有……
　　上唇珠下那颗极淡的痣。

　　柳云舟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呼吸微滞。

　　“阿时？”
　　他声音极轻，却像一把刀，狠狠扎进她的记忆里。

　　颜慕时浑身血液凝固，耳边嗡鸣作响。时过境迁，自己的形容相貌早不知变了多少，他为何还能如此快便认出她？

　　“柳大人，”她勉强扯出一丝笑，眼神陌生而困惑，声音轻得发飘，“您是不是……认错人了？”

　　认错人了？

　　柳云舟突然扣住她的手腕，释出灵力探查她的经脉。

　　颜慕时猛地抽手，可柳云舟的手指反而收得更紧。

　　他定定地看着她，眸色深得骇人。

　　颜慕时知道，他的手搭上她的腕间时，自己早已无处遁形。

　　片刻后，他忽然轻笑一声，收回手，偏头看向身后的众人，姿态从容得仿佛方才的失态从未发生。

　　“是我唐突了，”他温声道，袖中的手却攥得骨节发白，“姑娘与我一位故人，实在有几分相似。”

　　“柳云舟，你撩拨姑娘的手段，倒是更上一层楼了，”傅奕安嗤笑一声，冷声讥讽，“也对，柳公子的浪荡之名远扬，我差点忘了。”

　　“傅大人，我不过保险起见探探究竟，你急什么？”柳云舟直起身，拂了拂衣袖，“慕家余孽乃玄门司重犯，不可有丝毫差错。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懂吧……”

　　“玄门司的规矩，涉慕家案者，归巡狩使亲审，”傅奕安转过身来，冷硬的眼神令人顿生寒意，“所以，即使她是慕家余孽，也与你毫无关系。”

　　“可她不是，”他微微偏头，看向一旁噤若寒蝉的司卫们，“玄门司的规矩，涉邪案者一律交由司内统一处置，对吧？”

　　司卫们面面相觑，不敢接话。

　　颜慕时心跳如擂。

　　玄门司。
　　世人皆道是镇邪圣地，却不知其中暗流早已污浊不堪。

　　那个地方，她光是听到名字就脊背发寒。

　　朱漆高门内，五色玉牌光华流转，青木赤火，白金玄水，端的是正气凛然。可她知道，那层层叠叠的飞檐之下藏着多少腌臜——多少算计在暗处滋长，多少鲜血在无人处干涸。

　　十年前那场大火烧起来的时候，玄门司的诛邪令就悬在慕家大门上。
　　而现在，她终究要踏入这龙潭虎穴了。

　　眼前这两人剑拔弩张，她却不敢轻易押注。

　　傅奕安虽好似不打算把她交出去，可那柄抵过她咽喉的剑仍悬在心头；柳云舟虽是自己的青梅竹马，但他现在究竟是如何想的，她一无所知。

　　冷汗悄然浸透后背，她垂下眼睫，将所有情绪掩在阴影里。

　　柳云舟目光落在她染血的肩头，沉默片刻后道：“况且，这姑娘伤得如此重，有司中巫医的照料自然更稳妥些。”

　　“柳云舟！”傅奕安压低眉眼，周身气压骤降，“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

　　“傅奕安，”柳云舟淡淡道，“这里是临江郡，这个姑娘你今天带不走，另外……”他忽然上前一步，声音轻得只有三人能听见，“若是傅祖父知道你今日的行径，怕是会不大高兴。”

　　傅奕安转过头来盯着柳云舟，表情晦暗不明。

　　“来人，”柳云舟朝身后喝道，“将傅大人和这位姑娘请回玄门司，好生照料。”

　　——

　　颜慕时躺在担舆上，意识在剧痛与失血中浮沉。

　　颠簸让痛楚愈演愈烈，温热的血从肩头渗出，浸透粗布，一滴滴砸在地面上，留下一串暗红斑驳的痕迹。

　　踏出丁府大门时，破晓的天光如潮水般倾泻而下，刺得她下意识闭上眼。

　　再睁眼时，入目是素白帐顶，和萦绕鼻尖的苦药香。

　　“呃啊……”她猛地撑起身，肩头传来撕裂般的痛。

　　这时，门轴转动声伴着少女清越的嗓音传来：“颜姑娘醒了？”

　　颜慕时侧头望去，只见一名身着淡青色衣裙的女子款步而入。女子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生得清秀可人。腰间却悬着玄门司的玉牌，而玉牌上刻着药草构成的漩涡纹样。

　　巫医。
　　颜慕时指尖一颤，不动声色地摸向腰间，却摸了个空——她的铜钱不见了。

　　“快躺好。”见她欲起身，女子急忙放下药箱，伸手来扶。

　　颜慕时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她的触碰，只低声道谢：“多谢大人。”

　　上官灵的手在空中顿了顿，随即温婉一笑，在床边坐下：“我叫上官灵，是玄门司的巫医。奕安说，你这伤是魄尸所为？”

　　“是，”颜慕时点头，右肩的伤口随着呼吸传来阵阵刺痛，“魄尸一击险些卸了我这条胳膊。”

　　她背脊紧贴着床榻，随时准备暴起。

　　玄门巫医，擅长的可不只是救人。

　　上官灵仔细检查着她的伤势，搭脉的手指微微一顿。
　　“所幸只是外伤，”她轻声道，却若有所思，“若是被尸气所侵，怕是会更麻烦。”

　　“上官姑娘……”颜慕时强自镇定，声音却更哑了，“我这伤，需几日才能好？”

　　“怕是得些时日，”上官灵轻叹一声，从药箱中取出药丸，“你的伤势不轻，经脉也有些受损，急不得。”

　　药丸递到唇边时，颜慕时盯着那枚暗青色的丹药，喉间发紧。

　　玄门司的药，她敢吃吗？她抬眸看向上官灵，对方神色平静，目光清澈。

　　她的身份暂时还未完全暴露，既然将她带回来，按道理不会在这颗药上做手脚。

　　颜慕时垂眸，接过药丸含入口中。

　　随后上官灵揭开她肩头染血的衣料，只见伤口处皮肉混作一团。

　　她蹙眉取出一只青玉小瓶：“忍着点。”

　　药粉洒落的瞬间，颜慕时猛地绷直了身子，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却死死咬着唇没发出半点声响。
　　直到包扎完毕，她才如释重负般松了力道，整个人陷进软枕里，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但好在，她终于不再是一副随时要昏过去的样子，面色也好了不少。

　　“你好好休息。”上官灵收起药箱正要离开，房门突然“吱呀”一声被推开。

　　柳云舟缓步而入，逆光衬出他修长的身影。

　　“上官姑娘，”他微微颔首，目光却越过她，直直落在床榻上，“颜姑娘的伤势如何？”

　　“无大碍，但需静养，”上官灵客气道，“没别的事，我就先告退了。”

　　柳云舟侧身让开路：“有劳。”

　　待房门轻轻合上，屋内顿时陷入一片寂静。
　　柳云舟站在床边，欲言又止。他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终于没忍住开了口。

　　“慕时，”他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当真不记得我了？”

　　颜慕时心头剧震——她怎么会忘了他？但现在敌友未明，她只能装傻。

　　“柳公子，”她强自镇定，露出一丝困惑的笑，“我们见过吗？”

　　柳云舟看着这张和记忆中女孩七分相似的脸，还有唇上那颗小痣，不愿相信自己认错了人。

　　“十二年前，青州梅岭，”他上前一步，袖中的手微微发颤，“冬日里雪很大，你却总闹着要我带你去折梅花……”

　　“柳公子认错人了，”颜慕时生硬地打断他的话，“民女姓颜，自幼长在临江郡，从未去过青州。”

　　柳云舟眸色一沉，突然伸手抚向她耳畔：“你耳后的疤，是当年我没接住你……”

　　颜慕时的呼吸彻底乱了。
　　那年她从梅树上跌下，坠落时看见柳云舟惊慌失措的脸，还有他徒劳伸出的手。

　　耳后刺痛难忍，血顺着脖颈往下淌。而一向傲娇沉静的少年跪在她身边，声音发颤：“阿时，对不起……”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却又在转瞬间被冰冷的现实冲散。

　　十年过去，他和她的处境早就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信他一如从前。

　　屋内一时陷入沉默。

　　柳云舟的手指仍悬在半空，指尖几乎触到她的皮肤，却又在即将碰到的刹那停住。他的眼神复杂得令人心惊——怀念、愧疚、试探，还有某种她读不懂的情绪。

　　“你还记得，对吗？”他嗓音轻得像是怕惊碎一场梦。

　　该承认吗？还是继续装傻？

　　就在她挣扎的时候，房门突然被人推开。

　　傅奕安大步踏入，周身裹挟着未散的寒意。他的目光扫过屋内，在看到柳云舟时骤然一滞。

　　“柳云舟，”他语气森寒，一字一顿，“你在这里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