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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西朗商队 2 ...


  •   岸边,一艘运粮船正缓缓起锚。
      傅奕安避开众人视线,带着颜慕时混入船舱底层。
      空气中弥漫着谷物与江水的潮湿气息,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

      “这船会在青石滩卸货,”他将她安顿在两垛麻袋形成的狭窄空隙里,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江浪拍打船体的声音吞没,“我们在那里上岸,改走陆路。”

      说罢,他敛了掌中灵力,靠着另一侧的麻袋坐下。
      黑暗遮蔽了他大半面容,只有几缕微光,自甲板的缝隙间投下,映出他分明的轮廓。

      “好。”颜慕时靠坐在边上,点了点头。

      船身一震,缓缓离岸。
      码头的喧闹声逐渐远去,最终只剩江水有节奏的拍击,和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咳……”傅奕安突兀地打破沉寂,喉结微动,“到了仙峪镇之后,你作何打算?”

      颜慕时在黑暗中摇头:“没想过那么远。”

      沉默重新弥漫,却比方才更加粘稠。
      她能感觉到他落在自己侧脸的视线,像是某种无声的质询。

      “傅奕安。”
      “嗯。”
      “我们现在……算是临时的盟友吧?”
      “嗯。”

      颜慕时深吸一口气,潮湿的空气灌入肺腑:“我的身份,如今似乎已不是秘密。若柳家将此事递到你祖父案前……你打算如何处置我?”
      她侧过脸,试图在昏暗中看清傅奕安的表情。

      船舱外传来遥远的水鸟啼鸣,凄清而尖锐。

      傅奕安没有回答。
      他的指尖抚上心口——那里噬魂钉似在隐隐作痛,如同抓住他心脏的一只手。

      颜慕时看到他细微的动作,心下一沉。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垂下眼,从袖中摸出仅剩的两枚铜钱。它们在指间摩挲,边缘已被岁月打磨得光滑。

      这是她逃离慕家时身上仅有的几样东西。
      十年颠沛,它们是她与过往唯一的联结,也是她算卦糊口的依仗。如今,一枚在丁府斗魄尸时裂成两半,只剩两枚尚且完整。

      二人并坐,一路无话。

      不知在货舱的黑暗里蜷缩了多久,船身终于缓缓停稳。舱门被粗暴拉开一线天光,混杂着码头特有的鱼腥与河水潮气。
      装卸货物的力工鱼贯而入,扛起麻袋,沉重的脚步声在木质船舱里咚咚作响。

      “我们走……”
      趁着众人注意力集中在搬运上,傅奕安拉着颜慕时贴着舱壁移动,试图从侧方溜下船。

      可刚踏上跳板,一个粗嗓门就在头顶响起:“欸!你们两个是干什么的?!”
      甲板上,一个穿着短褂、满脸横肉的督工正瞪着眼看过来。他手里攥着根竹鞭,目光狐疑地在两人身上扫视。

      傅奕安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停顿。
      他猛地揽住颜慕时的腰身,足尖在跳板边缘一点,两人如同离弦之箭般掠出,没入岸边堆积如山的货箱阴影之中。

      ——

      码头外围,一处支着破旧油布篷的小饭馆,炉灶上蒸腾着滚水白汽。
      傅奕安将她按在角落的木凳上,紧绷的神情轻松了些:“歇脚,进些食水再走。”

      两碗清汤寡水的素面很快端上,漂浮着几片发黄的菜叶。颜慕时握着粗糙的竹筷,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却驱不散心头那层寒意。

      她心不在焉地拨弄着碗中寡淡的面条,脑中飞速盘算着接下来的每一步。

      “店家!两斤酱牛肉,三壶烧刀子,要最烈的!”
      一声带着明显异域腔调的洪亮嗓音,像块石头砸进沉闷的水面。

      颜慕时循声望去,呼吸骤然一滞。

      相邻的条凳上,坐着几个风尘仆仆的西朗客商。
      为首那人转头,恰好对上她的目光——琥珀色的眼眸深处隔着一层薄雾,叫人看不真切。
      是萧景涣,忘金楼里见过的那位西朗皇商。

      他似乎早就盯着她看,琥珀色的眼眸微微一亮,随即起身,步履从容地走了过来。

      “颜姑娘?当真是巧!”萧景涣的目光在她和傅奕安之间打了个转,最后落在桌上那两碗清汤面上,“出门在外,怎能如此清苦?傅大人莫非是……盘缠没带够?”
      不等傅奕安回应,他已扬手招呼:“店家,给这桌上一斤最好的酱牛肉,记我账上。”

      “哒。”傅奕安搁下筷子,与木桌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脆响。他抬眸,周身气压骤降。
      “巧?”他冷笑一声,“萧景涣,最好是真的很巧。”

      “怎么,”萧景涣笑容不改,“我走商途径何处,也需要向傅大人一一报备吗?”

      不大的棚屋内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颜慕时见势不妙,插话进去:“萧公子怎会在此地?”

      “颜姑娘忘了?”萧景涣掠过傅奕安,自顾自在她身旁的空凳上坐下,“在下此行,正是要去仙峪镇采买一批上好的墨瓷。这青石滩码头是必经之路,遇上也不稀奇。”

      “倒是二位……”他顿了顿,上下审视二人狼狈的模样,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探究,“这个时辰、这般装束出现于此,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颜慕时低头看了看自己狼狈的样子,心下急转。
      那日在忘金楼莫名昏睡后记忆模糊的蹊跷,阴阳道与西朗王室之间讳莫如深的关系,还有眼前这人看似热情实则深不见底的眼神……此刻的偶遇,究竟是命运的巧合,还是早已布下的棋局?

      “颜姑娘,想什么呢?”萧景涣侧身靠近,一只手伸到她面前晃了晃。

      奇异的淡香瞬间在她鼻尖蔓延开。
      不是檀香,也不是寻常西域香料,而是一种介于乳香与冰片之间的、近乎妖异的冷香,丝丝缕缕,直往人脑子里钻。

      颜慕时浑身一凛,下意识往后仰,脊背抵上冰凉的木柱,拉开半步距离。
      “萧公子……”她秀眉微蹙,声音竭力压得平稳,“未曾当面谢过你的救命之恩,是我疏忽,不过……”
      “我们实在不算相熟。”她抬眸,直视他眼底漾开的笑意。

      棚外,码头人声渐沸,装卸的号子与车马声浪般涌来。
      然而,棚内的气氛却因她这句意味明确的拒绝而骤然凝滞。

      萧景涣唇角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那也不是陌生人,不是么?”

      这近乎纠缠的善意让颜慕时心底的寒意更甚。
      一个身份成谜的西朗皇商,在自己逃亡的关口执着地示好,除了别有多图她想不出别的解释。

      可眼下追兵环伺,实在不宜再树新敌。

      恰在此时,小二端着托盘匆匆走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酱牛肉的浓香与烈酒的辛辣味瞬间冲散了方才的对峙。

      “萧公子,多谢你的牛肉。” 颜慕时勉强牵起一个客气疏离的笑,将眼前的瓷盘轻轻推远了些,“你那边酒菜已齐,再耽搁怕是要凉了。”

      这已是近乎直白的逐客令。

      “你这人,未免太不识好歹!”骊古粗犷的声音带着怒气。

      萧景涣抬手拦下,但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露出几分转瞬即逝的阴鸷。
      但他旋即站起身,拂了拂衣袖,又恢复了那派风流闲适:“瞧我,和姑娘说话竟忘了正事。颜姑娘慢用,萧某……先行一步。”

      他走后,一直沉默的傅奕安神色微松,但紧蹙的眉眼仍未舒展。他压低声线,言简意赅:“吃完便走。”

      颜慕时点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回那碗早已凉透的素面上,挑起一箸送入口中。

      可她好不容易拾起的食欲,却被码头的骚动掐断。原本规律嘈杂的声浪骤然休止,紧接着,一阵截然不同的、带着金属碰撞与急促脚步声的骚动,如同水波般迅速荡开。

      颜慕时的手猛然顿住。

      透过饭棚敞开的油布帘隙,她清晰看见几个身着玄门司制式劲装的人影。为首那人手里攥着一卷纸,目光如同刮骨的刀,一寸寸犁过码头上每一张仓皇的面孔。

      “这两人……刚才好像往那边跑了!”

      一声粗嘎的指认传到傅奕安耳中,他的面色凝重:“竟这么快……”
      他迅速评估起局势——追兵不过二三十丈,中间障碍稀疏。此刻起身,无异于自曝;不动,便是瓮中之鳖。

      “怎么办?”擂鼓般的心跳压住颜慕时的呼吸。
      她脑中闪出无数个解法,可目前看来,只有一个勉强能算得是答案。

      棚屋三面透风,入口即将被堵,唯一的退路是后方那条昏暗、污水横流、不知通往何处的小巷。

      风险未知,但她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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