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掉马后宿敌他认主了》潞棠

16、西朗商队 1

　　顷刻间，玄门司内一阵骚动。火把的光影在廊下急速晃动，脚步声、甲胄碰撞声、短促的号令声交织成一张紧绷的网。

　　“且慢！”

　　柳云舟强撑起虚弱的身体，手指死死攥住柳宏元的衣襟，“二叔……我有话同你说。”

　　“云舟啊……”柳宏元轻叹一声，拍了拍他的手背，“慕家的事非同一般，有什么话之后再说。”

　　他的声音温和，却毫不犹豫地起身，拂落了柳云舟的手。

　　“二叔！”柳云舟伸出的手徒然抓空，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

　　他欲挣扎起身，却被一直守在身侧的李伯按回榻上。

　　“云舟，护着那姑娘的不止你一个，”李伯将温热的药碗塞进他冰凉的手中，“眼下你顾好自己的身子，才是最要紧的。”

　　“可……”柳云舟眉眼未舒，面色凝重。

　　“行了，”李伯利落地揭开他背后浸透血污的纱布，手法熟稔地清理伤口，“你若实在放心不下，我待会儿替你去看看便是。”

　　柳云舟沉默片刻，终是低声道：“……有劳李伯。”

　　他垂眸，药汤的苦涩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他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

　　深夜寂静，一行人离去的动静却扰得人不得安眠。

　　上官灵悄悄将门拉开一条缝隙，捕捉到几句零碎的对话。

　　“……监察使为何突然下令封司？”
　　“小声点……听说，慕家余孽就在咱们司里……”
　　“什么？当真？”

　　门被无声合拢。上官灵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心跳有些失序。

　　颜慕时……她当真是慕家遗孤？

　　然而这个念头只闪过一瞬，便被另一个更让她心绪难平的问题取代。
　　如果奕安知晓实情，为何要替她隐瞒？甚至……护着她？

　　一种被排斥在外的刺痛感细细密密地蔓延开。她与傅奕安自幼相识，一同进入玄门司，并肩执行过无数次任务。可这一次，他显然将她隔绝在了他的计划之外。

　　困意全消。她迅速穿戴整齐，悄然尾随人群来到偏房。

　　然而，屋内空无一人。

　　“人呢？”柳宏元面沉如水，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空荡荡的房间。

　　负责监视的青年男子额角渗汗，低声道：“许、许是察觉风声，仓皇逃了……但您已下令封司，她定然逃不出去……”

　　“逃不出去？”柳宏元缓步踱至他身侧，声音不高，却带着沉重的压力，“你是不是忘了，她身边，还有一个傅奕安。”

　　“傅奕安”三个字，清晰地穿透门板，落入门外上官灵的耳中。

　　她的指尖微微一颤。

　　奕安……带她走了？不告而别？

　　这个认知让她心口一窒。他们是一起来的临江郡。

　　“找！”柳宏元厉声喝道，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掘地三尺，天亮之前，必须把人给我带回来！”

　　“是！”

　　轰然应诺声惊飞了檐下栖息的寒鸦，扑棱棱的翅膀声更添几分肃杀。

　　——

　　“竟真如你所料。”

　　不远处更高的屋脊阴影里，傅奕安紧扣着颜慕时的腰，将两人的身形完美隐匿。他侧目瞥了她一眼，又望向下方火光攒动的院落，面色冷峻。

　　“柳家对你的态度……果然复杂。”

　　半刻钟前，就在柳宏元带人闯入的前一刻。

　　“……不对，”原本已准备接受安排的颜慕时，突然反手抓住了傅奕安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我们得走，现在就走。”

　　傅奕安蹙眉：“柳云舟既已醒来，有他周旋，柳家未必会立刻发难。”

　　“我原先也这么想，”颜慕时语速极快，眼底是罕见的清醒与锐利，“可来的不是普通司卫，是柳家嫡系的监察使！这意味着柳家高层的态度并非云舟一人所能左右。这里是柳家的地界，我留在此处，便是瓮中之鳖。”

　　“有我在，他们不敢妄动。”傅奕安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贯的强势。

　　“不，”颜慕时摇头，声音压得更低，“这几日变故迭起，西朗人图谋不明，慕家旧案更是迷雾重重……傅奕安，强龙不压地头蛇。你若为护我与柳家正面冲突，消息传回燕都傅家，你当如何自处？你心口的噬魂钉，又会如何？”

　　最后那句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傅奕安表面的平静。他下颌线绷紧，沉默了片刻。

　　“无须多言，”他终于开口，眉头紧锁，却做出了决断，“依你。”

　　正是这片刻的果断，让他们险险避开了这场围捕。

　　此刻，傅奕安揽着颜慕时，悄无声息地落在一条僻静的后巷。天色已泛青，早起的商贩开始卸下门板，窸窣的声响从街巷深处传来。

　　“接下来，去哪儿？”傅奕安问，目光落在她仍有些苍白的侧脸上。

　　颜慕时怔了怔。苟活的这些年，她只想着下一顿饱饭，想着某个远离尘嚣的角落了此残生。如今，前路茫茫，追兵在侧，她必须为自己，寻一条生路。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随身的小包袱，手心那枚铜钱硌着掌心，带来一丝疼痛的清醒。

　　院内搜查的动静越发清晰，时间不多了。

　　“仙峪镇。”她抬起头，眼中划过一抹决然。
　　“仙峪镇？”傅奕安有些意外，“为何是那里？”

　　颜慕时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灭门那夜，乳母用自己的女儿替换了我，让我逃了出来……她最后留给我的讯息，就是‘若无处可去，可往仙峪镇寻一故人’。”

　　傅奕安眸光微动。他查过慕家案卷，知道当时确实有一具疑似慕家小姐的幼童尸首，原来竟是李代桃僵。

　　“你要寻的故人，与慕家旧事有关？”

　　“我不知道，”颜慕时摇头，目光却越发坚定，“但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的线索。嬷嬷不会无缘无故留下这句话，仙峪镇必有玄机。何况……”

　　她顿了顿，看向傅奕安：“我们现在需要离开临江郡，避开柳家锋芒。”
　　“仙峪镇位于邻郡交界，山高路险，易于藏身，也便于探查。若真能与故人取得联系，或许能了解更多当年真相，甚至……找到对抗阴阳道与西朗人的方法。”

　　傅奕安看着她眼中重新燃起的光芒，心口那三枚噬魂钉，似乎又隐约泛起熟悉的灼痛，但这一次，痛楚之中，竟似夹杂了一丝别样的悸动。

　　“好，”他言简意赅，目光扫向渐亮的天色和开始有人声的街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需在天亮城门开启、盘查最严之前，寻机出城。”

　　“走水路。”颜慕时随即应道。

　　傅奕安略一沉吟：“临江郡漕运发达，清晨多有货船离港，混迹其中不易察觉。我知道一个码头，查验相对松散。”

　　颜慕时点头，将包袱系紧，又忍不住看向玄门司方向：“可……”

　　“柳云舟是柳家嫡系，不会有事，何况……”傅奕安语气微冷，“他有他的家族要顾，此刻未必是助力。先行一步，才是上策。”

　　说罢，他抓起颜慕时的手腕，迅速朝着雾霭朦胧的江边码头而去。

　　——

　　而此时医堂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他们走了，就在半刻钟前，”李伯垂眼收拾染血的纱布，“傅奕安带着那姑娘，从后巷离开的。你二叔带人扑了个空。”

　　悬在柳云舟心头的那块巨石轰然落地，却又瞬间化作更深的惘然。他指尖无意识收紧，药碗边缘硌得掌心生疼。走了……连一句话都未曾留给他。

　　门就在这时被猛然推开！

　　上官灵站在门外，晨光从她身后涌入，却照不亮她铁青的脸色。她身上还穿着昨夜那件淡青衣裙，发髻微乱，眼底布满血丝——显然一夜未眠。

　　“他们去哪儿了？”

　　她的声音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目光死死钉在柳云舟脸上。

　　李伯无声退至一旁，柳云舟深吸一口气：“你先冷静……”

　　“冷静？”上官灵一步踏进屋内，嗓音发颤，“傅奕安带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不告而别！你让我怎么冷静？！他去哪儿了？”

　　“我也不知……”

　　“柳云舟，”上官灵逼至榻前，“你看那女人的眼神瞒得过谁？如今他们一同消失，你当真毫不在意？”

　　他怎么可能不在意。

　　只是比起自己的在意，他更清楚阿时没得选。

　　“你和我一起去找他们。”上官灵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决绝，伸手就去拉柳云舟的胳膊。

　　柳云舟后背伤口被牵扯，剧痛骤然炸开！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

　　“上官姑娘！”李伯急忙上前，“云舟伤势经不起折腾！”

　　上官灵动作一滞。
　　她回头看向柳云舟因痛苦而紧蹙的眉头，那张脸上毫无血色，连唇都在细微地颤抖。

　　“……抱歉。”

　　她失态了。
　　连日来的疑云、傅奕安刻意的隐瞒、还有那个突然出现的“颜慕时”……所有的不安在这一刻拧成一股尖锐的恐慌，刺破了她惯常的冷静。

　　但更让她心惊的是，傅奕安宁可带着一个认识不过几日的慕家余孽亡命天涯，也不愿对自幼相识的她，透露半分实情。

　　“他们究竟去哪儿了……”上官灵喃喃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