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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魄尸悬案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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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话一出,颜慕时顿时嗅到些阴谋的气息。
“你祖父……说过什么?”她直直地盯着傅奕安的眼睛,生怕他不肯接着说下去。
玄门司当年对慕家灭门案的记录,究竟藏了多少未载入卷宗的秘密?
傅奕安迎上她的视线,眉头微蹙,似在权衡。
“傅奕安,”颜慕时放缓嗓音,每个字都浸着刻意的克制,“阴阳道布局之深,单凭一人看不穿全局。你既已选择与我同行,何不将知道的告诉我?”
傅奕安沉默良久,他思虑再三,终是沉声道:“那日慕家满门被屠,但玄门司事后清点尸首,少了两人。”
颜慕时瞳孔骤缩。
“除了你,”他顿了顿,“应当还有一人活了下来。”
还有一人?!
她呼吸一滞,脑中嗡嗡作响。除了自己,竟还有第二人?
傅奕安却已转身:“此事属司内机密,我知道的也仅此而已。”
“等等——”颜慕时猛地攥住他袖口,力道大得指节发白,“你可知道……那人是谁?”
她紧盯着他的侧脸,试图从他每一个微小的表情中捕捉真相。
另外一个她不知道的幸存者,究竟是谁?
傅奕安摇头:“卷宗未载姓名。”
袖口从她指间滑脱,颜慕时垂下手,寒意从指尖窜上脊背。
地牢内再次沉寂下来,只有锁链与石板摩擦发出的细微声响清晰可闻。
她阖上眼,灭门那日的情景又在脑中重现。
颜慕时还记得那日,目之所及是一片赤红,血连着火融为一体,惟有远处屋檐之上堆着的雪还是一片白。
十年了,她以为这世上只剩她一人还背着慕家的姓氏苟活。可如今傅奕安却说,还有别人……
“所以,”她再睁眼时,嗓音淬了冰,“玄门司专设‘巡狩使’,不止为追缉我——更是为了找出另外一人?”
傅奕安默了声。
他本该冷笑反讥“慕家余孽也配质问”,可目光触及她苍白的脸时,话却卡在喉间。
真是可笑。他分明该在她动用血咒那夜就将人押回燕都,如今却一次次纵容,甚至……竟在意起她那陡然黯淡的眼神。
想到此处,他不禁嘲弄地轻笑一声。或许是因为她对自己还有用吧,傅奕安心想。
“西朗人还在昭正堂候审,”他移开视线,声线恢复平板的冷硬,“要同去么?”
颜慕时低头,极轻地笑了一声。
看,他终究是傅奕安——玄门司的巡狩使,心口钉着噬魂钉的利刃。方才那片刻的动摇,不过是她的错觉。
“不了,”她转身朝外走去,背影单薄却挺直,“我去看看云舟。”
脚步声渐远。傅奕安站在原地,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心口噬魂钉的位置。
那里,正随着她离去的身影,泛起一丝陌生的钝痛。
——
医堂内,烛火通明。
浓重的苦药味混着若有似无的血腥气,沉甸甸压在空气里。
颜慕时推门而入时,正看见柳云舟伏在榻上。他后背的衣衫已被剪开,伤口彻底暴露——那根本不是普通的撕裂伤,而是一片蔓延开的、边缘发黑的腐烂血肉,暗红的血珠正随着他微弱的呼吸,不断从腐肉深处渗出。
“阿时……”听见动静,柳云舟挣扎着想要起身,苍白的脸上冷汗涔涔。
“别动!”颜慕时疾步上前,一把将他按回榻上。离得近了,那伤口的惨烈更让她心惊——腐坏的皮肉下隐约可见森白骨色,而一股阴冷的黑气正沿着血脉纹路悄然扩散。
“你感觉怎么样?”她蹲下身,指尖轻触他冰凉的额角。
“我没事……”柳云舟勉强勾起唇角,声音却虚得飘忽,“别担心……”
“没事?!”一旁的老者猛地将手中银针往案上一拍,“腐尸毒已侵入心脉,再拖半日神仙难救——这叫没事?!”
“李伯……”柳云舟气若游丝。
老者——柳家供奉多年的医官李伯——冷冷扫了颜慕时一眼:“也不知是为了谁,弄成这副鬼样子。”
颜慕时抿紧嘴唇。那目光里的责难她懂,若非她执意去查魄尸,柳云舟不会伤成这样。
“我当初也被魄尸所伤,为何他的伤口恶化得如此之快?”她稳住声音问道。
“你?”李伯眯眼打量她,“那夜活下来的丫头?伤你的是个半成品,不成气候。可伤了他的——”他指向柳云舟背后那片狰狞,“是吸足七七四十九日阴气、完全炼成的凶煞!能捡回条命已是万幸!”
“那该如何治?”颜慕时指尖发凉。
李伯摇头,从药柜取出一只青瓷小瓶:“上官姑娘带来的玉清散本是对症良药,可惜余量已不足压制他体内的毒。我这儿还有药,但药效……”他顿了顿,“天壤之别。”
颜慕时望向柳云舟——他眼睫低垂,呼吸越发微弱,每一次吸气都带起伤口一阵抽搐。
“我去找上官姑娘!”她倏然起身,“她可还在医堂?”
“方才听说西朗人的事,去昭正堂找奕安了。”李伯头也不抬。
“等我。”颜慕时俯身在柳云舟耳边低语一句,转身便往外走。
“阿时!咳——”柳云舟急挣起身,却牵动伤口咳出黑血。
李伯一把将他按回榻上,皱纹深刻的脸上闪过复杂神色:“伤成这样还逞强?真该让那魄尸多挠你几爪子。”
“李伯……”柳云舟苦笑,“您分明有法子,何必吓她?”
“哼,老夫活了七十三年,什么伤治不了?”李伯在竹椅上坐下,浑浊的老眼盯着门扉方向,“我就是想看看——那丫头值不值得你拼上这条命。”
柳云舟沉默下来,望向颜慕时离去的方向。
值不值得?他也不知道。
可他记得十年前梅岭的雪,记得那个无论如何都赶不走,跟在身后偷他饴糖、却会把最大一颗塞回他手心的小丫头。
——
昭正堂外夜色如墨。
颜慕时赶到时,只见屋门紧闭,烛火尽灭,方才审讯西朗人的喧嚣早已散尽。只有廊下三两盏残灯,在夜风里明明灭灭,将朱漆门框映出鲜血般的暗红色。
“这么快就审完了?”她心中不安。傅奕安对付那些硬骨头的手段她见识过,绝不可能这般轻易了事。
她绕到堂后,正欲寻人询问,却听见墙角传来压低的人声——“奕安,那个颜慕时究竟是什么来头?”
是上官灵。
颜慕时倏然止步,将自己隐入廊柱的阴影里。
“不过是个江湖术士,也值得你特地来问?” 傅奕安的声音带着惯有的轻蔑。
“若真如此,” 上官灵的质问紧追不舍,“你和柳云舟为何这般护着她?丁府那夜我昏迷前看见的金光——那分明是慕家咒术!你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空气骤然凝固。
颜慕时屏住呼吸,指尖死死掐进掌心。
漫长的沉默后,傅奕安忽然嗤笑一声:“柳云舟的荒唐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青州那些风流债……”
“傅奕安!我认识你十三年了,”上官灵的声音里压着颤抖,“你一向不擅长说谎。”
墙角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似是傅奕安骤然收手。
颜慕时的心脏几乎要撞出胸膛。
就在这时,一道高大的阴影笼罩而下——
傅奕安不知何时已站在她面前,身后跟着面色铁青的上官灵。
“好……好巧。”颜慕时挤出一个僵硬的笑。
傅奕安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幸好是她。他早察觉有人偷听,若非上官灵逼问太急,本不打算现身。
“你怎么在这儿?”他抢先开口,挡在上官灵身前。
颜慕时猛然想起柳云舟惨白的脸,也顾不得方才偷听的事,急转向上官灵:“上官姑娘!柳公子伤势恶化,玉清散余量不足,现在该怎么办?”
上官灵怔了怔,许是没料到她此刻最关心的竟是这个。片刻后,她神色凝重起来:“我带来的药本只备了寻常用量,未曾想……”
“可他的伤等不了了……”颜慕时上前一步,却被傅奕安侧身拦住。
“请神一脉体质特殊,对阴毒的抗性远逊其他几脉,”上官灵的声音很低,“若玉清散不够……怕是撑不过三日。”
三日。
颜慕时脑中一片空白。她下意识又要上前,傅奕安却反手扣住她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意味。
他侧头看她,眼底是她从未见过的凝重。
上官灵已起了疑心,柳云舟的伤、西朗人、阴阳道……所有线索正织成一张巨网。而网的中心,就是她。
一旦身份彻底暴露,等待她的,将是整个玄门司的诛杀令。
看着上官灵的背影没入连廊,颜慕时压低声音对傅奕安道:“我知你所虑,但现下云舟的伤要紧,此事容后再议。”
不待傅奕安应答,她已快步追上上官灵,就势扶住对方手臂:“上官姑娘,你的伤可好些了?”
上官灵身体一怔,似是不喜她这突然的亲近:“……已无大碍。”
“那便有劳姑娘多费心了。”颜慕时手上力道温存却不容挣脱,携着她往医堂去。
傅奕安沉默跟在三步之外,目色阴沉,落在二人交叠的衣袖上。
他必须尽快将她带离这片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