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飞鸟》VeniVici

4、塔边

　　两人骑着骆驼，在导游的带领下，漫步在沙漠中。偶尔遇到骆驼驮着各国游客，或一家三口，或一对情侣，往来于金字塔和树荫之间，程远触景生情，这金字塔对于骆驼来说，是永远没有停歇和尽头的劳作，他们用自己的辛勤劳动，或者说被迫完成重复的工作，换来主人一家的衣食无忧。而他们所能得到的，不过是免费的干草，和一片容身之所。骆驼终其一生，只为生存，没有任何其他意义，这金字塔也好，来往乘客也好，无论带着怎样的故事，对于他们来说，都可有可无，同在一片土地上，而他们始终生活在另外一个世界，人类又何尝不是一样，早已通过潜在规则悄无声息地分化，每个世界执行不同标准，你的终其一生追求温饱，不过是别人天生所有，即使天宫一角，也是普通人难以一睹的光彩。而你的阖家团圆，也是那些人无法得到的幸福。

　　抵达终点，终于站在金字塔脚下。每一块巨大砖石都沉睡许久，经历数千年风吹雨打，沧桑世事，有些许残缺，却正是这种不完美，讲述着人类的渺小。金字塔屹立于时间长河，用砖石之躯书写着自己的历史。而无数人只是存在过，却留不下一丝痕迹，百年过后，甚至无人可以证明他们的曾经存在，生，死，快乐，功绩，自由，悲伤，追求，志向，都是过眼云烟，轻飘飘消失在茫茫宇宙。

　　陆尧看着默不作声望着金字塔出神的程远，白色长裙与金字塔淡淡砖黄共同构成了一幅美妙图画，任何其他颜色都不足够严肃庄重，只有这白色能在金字塔面前不显世俗。陆尧举起相机，将程远记录在镜头里，镜头拉近，再拉近，直到金字塔也消失在镜头中，只有程远的侧颜，她清澈的眼睛，明媚的嘴唇，俏丽的鼻子，和她飞扬的裙摆。

　　程远终于注意到了陆尧的镜头，“在拍我吗？”

　　“在拍金字塔，你只能作为背景，或者说构图中不重要的一部分，”陆尧口是心非。

　　“能给金字塔做背景，也值得了，何德何能，”程远坦然接受陆尧的揶揄。

　　游客们路过两人，都对他们投来欣赏的目光，两人郎才女貌的一对，在一众花花绿绿的行人当中，尤其出众。

　　“姐姐，你的眼睛好漂亮，”一个蹦蹦跳跳扎着两个冲天小辫子的小女孩仰着头，露出一排可爱的还没有变整齐的牙齿。

　　“你也很漂亮，小妹妹，你的眼睛比姐姐的好看，你的眼睛里都是星星，”程远俯下身，摸了摸小女孩的头。

　　“那你和拍照的叔叔会有一个好看的小孩，像我一样。”

　　“什么叔叔，怎么她是姐姐，我就是叔叔，小孩？”陆尧对于这个称谓非常不满意。

　　“姐姐，这个叔叔很凶，你应该换一个善良的叔叔，”小朋友丝毫不服输。

　　“小不点，你得做一个善良的小孩，劝人家分开是什么意思，”陆尧也不服输，像一个幼稚的小朋友，难以想象是从这样一具高大强壮的身体里蹦出来的话。

　　“姐姐，我去找我妈妈了，认识你很高兴。叔叔，认识你也很高兴。”小朋友得意洋洋的跑向妈妈，丝毫没有被大人吓到。

　　“我要是以后有一个这样的女儿，就好了。”程远看着跑开的小女孩，向往地说道。

　　“有一个这样的女儿能当爸爸贴心小棉袄吗？我看还是可爱一点好，她不可爱。”

　　“你怎么还记仇啊，小朋友说的话能算数吗？再说人家说的没错，你看上去年纪也不小了。”程远开起了玩笑。

　　“程姐，你什么眼光？我看上去年纪大？我这样一个大好青年？搞得好像我老牛吃嫩草。”

　　“什么嫩草，你有草吃就不错了。”

　　“你这么说自己干什么？”

　　“我是花，不是草，你吃不了，扎嘴。”

　　“牛有两个胃，一次不消化可以反复咀嚼。”陆尧勾起嘴角，来了拌嘴的兴趣。

　　“行，牛先生，你在这拍吧，我要去看狮身人面像了，”程远提起裙摆，向前大步走去，没有回头。

　　陆尧越发对这个嘴上不饶人的女人刮目相看，作为摄影师，他见过各种各样性格的女人，像这种和他旗鼓相当的还是头一次见，她好像对他并没有什么兴趣，但是在话语上却绝不落下风，她的下巴总是扬的高高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或者担忧，只有坦荡面对世界的勇气。她的长相像一只明艳的玫瑰，美丽却带着危险的刺，性格却像一树茉莉，小小的花苞内敛而不失风度，只有走近才能闻到透彻心扉的香气，细腻深刻。

　　“你知道斯芬克斯的秘密吗？”程远问道，“这里为什么有这样一个雕像呢？像很多物种的随意组合。”

　　“传说倒是听说过，斯芬克斯生性残酷，常常守在大路口让人猜谜，猜不出就吃掉。有一次，一位国王的儿子被斯芬克斯吃掉了，国王悬赏，谁能够把他干掉，就传给谁王位，结果狄浦斯受到了王位的诱惑，主动去找斯芬克斯破解谜题，两个谜题都猜出来了，斯芬克斯感觉很没面子，就化作了石像，再也不靠猜谜闯荡江湖了。”

　　“是什么谜题这么好猜，说来我猜猜。”

　　“听好了啊，能发出一种声音，早晨用四条腿走路，中午用两条腿走路，晚上却用三条腿走路，这是什么？”

　　程远思索片刻，便答道：“人？出生的时候爬行，中年直立行走，晚年得拄拐杖了，不就是谜底？”

　　“呦，可以啊，再来一个，”陆尧抛出了第二个谜题，“什么东西先长，然后变短，最后又变长？”

　　“是影子吗？早上太阳东升，正午就没有影子了，晚上夕阳西落，影子又会变长。”

　　“你是不是提前看过谜底？猜这么快，知道题吧？”陆尧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程远，脸上挂着浅浅的坏笑，“要我说，谜底还有一个，你要是猜的出来，那你就可以继承王位。”

　　“哦？还有一个谜底？是科学相关呢还是人生哲理相关？人家斯芬克斯出的都是很智慧的谜题，谜底自然也是很体面的。”程远看着陆尧的坏笑，心里已经对谜底猜出了一二。

　　“那自然是科学和哲理双重结合，科学知识能解释，哲理也能解释，如果你猜得出，接下来的晚饭我请客。”

　　听陆尧这么说，程远也就不再客气，面子哪有金钱重要，她清了清嗓子，说道，“谜底很简单，但想必你也没有这样的一技之长。”

　　“瞧不起我？”陆尧笑出声来，“实践出真知，有没有一技之长，那得事儿上见。”

　　程远不理会陆尧的调情，赶紧抛出自己真正关心的话题，“晚饭该你请了，我猜对了吧！”

　　“你说的不全对，所以只能吃麦当劳。”

　　“你还真是精打细算啊，你这样出门在外，能得到女孩子的青睐吗?”

　　“我致力于用真正的魅力征服世界，而不是用钞能力，金钱是万金油，有什么意思，最后还是分不清到底是我的才华，我的美貌还是我的钱最有用，”陆尧挑了挑眉毛，露出了一个挑衅的表情。

　　程远越发觉得眼前这个玩世不恭的男人有趣，他的一字一句都在为她设陷阱，但是又不得不折服于他的聪明和幽默，旅途中出现一个有趣的伴侣，即使是短暂的缘分，又有何妨呢？只要心里有杆秤，不要陷得太深，应该没关系吧。程远坚硬的内心出现了一条细细的裂痕。